第15章 萧寒悔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柔儿过门! 喔呦——殉

夜幕下的庄子静的像是一座坟茔, 月光白惨惨的落在花木上,白日里美丽的花木突然间变成了干瘦摇晃的枝条,飒飒的扫着人的魂儿, 让人后脊发凉。

顾了之紧紧捂着脸上的黑布, 一步三回头的跟在顾云松身后,声音发抖的问:“大兄, 我们真要去吗?”

他惶惶不安。

顾云松其实也是不安的,他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自己动手害人——以前和旁人有个什么龃龉口角, 他都是派下面的小厮去给对方找麻烦。

但是现在, 害到了自家人头上, 他不敢用小厮,生怕走漏了风声,干脆就带着他弟弟一起来。

“怕什么?”顾云松道:“有哥哥在呢!”

顾云松还真以为顾了之是在怕,又如往常一样,说了一大堆兄弟友爱我罩着你之类的废话,又说:“哥哥不能一直被人欺负, 我们必须要动手。”

顾了之垂下眼眸, 掩下眼底里的不满。

他当然知道要动手, 但是凭什么是他来动手呢?

赵芝兰和顾柔儿为了进侯府、废了多少力气,他心里都一清二楚,这俩母女说起那些事儿虽然避让他,但是他想要探听也并非难事,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他默认,他赞同,他想收利,但是他不想冒险。

一直以来, 都是赵芝兰和顾柔儿替他挡在前面,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跟着就好了,结果到了顾云松这里,却要他自己来涉险。

万一被发现了,他可如何脱身?

姐姐也真是的,这种危险的事儿,怎么能让他来?

哥哥也是,既然总说自己是兄长,会保护弟弟,那他自己去做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让他跟着?

他想了又想,总觉得厌烦。

他觉得,赵芝兰、顾柔儿、顾云松——这仨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李千姿对他好,毕竟李千姿真的给他书读,给他钱用,而其余人只会说些没用的屁话,干些没用的屁事。

这群人就算是真害了顾瑶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什么都没有!

在顾了之眼中,这几个人不如老老实实地待着,姐姐过段时间就嫁出去联姻,母亲继续偷偷伺候爹,这样他能维持现状,安安稳稳的留在侯府。大兄最好继续跟夫人吵,夫人就会更喜欢乖巧的他,给他更多东西。

可偏偏这些人都不安生,非要因为一点小仇怨再生事端。

他有心拒绝,却也不好开口——他现在还要靠着这群人呢,若是不表忠心,该被他们排斥在外了!

“到了!”顾了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头的顾云松低低唤了一声,顾了之一抬头,就瞧见了个马厩。

庄子是专门为了待客而建的,早早便料到一定会有许多来客,所以畜生用的马厩十分大,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但幸好,眼下没什么客人,所以里面的马很少。

顾云松带着顾了之转来转去,轻易的就找到了顾瑶姬的马。

马名“追风”,是一匹宝马良驹,此时正在马厩中站着。

顾云松瞧见这匹马,就记起来顾瑶姬因为一匹马而胡闹的场景,随后又记起来顾瑶姬陷害他的事,不由得胸口发堵。

仇壮怂人胆,顾云松一狠心,蹲下身子,往追风的马厩里塞了一把毒草。

这是顾柔儿教他的。

——

萧夫人这间庄子里宴请了很多宾客,早已经有一套成熟的赏玩顺序。

众人到庄子里后,先是休息一夜,明日一大早上山,山中围建了一个姻缘庙,听说很是灵验,众人会先进庙拜会。

庙下有湖,众人可游湖泛舟,玩够了可以住在庙里,也可以住在湖中舟上,第二日可进山围猎。

等到明日爬山时,因山路崎岖,马车周转不开,容易侧翻,所以众人要骑马而上。

顾柔儿便撺掇顾云松来毁了瑶姬的马。

“她伤了哥哥的名声,使哥哥遭人唾骂,凭白叫哥哥没了好姻缘,我们只小惩大诫,叫她难受难受。”

“这毒草算不得多毒,不会让马儿暴毙,只是会让马儿难受——当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会四蹄发软,跑不动路。”当时在杉果院中,顾柔儿劝说顾云松道:“若是马脚下打滑,无力奔跑,摔上一摔,她也能丢一回小脸面,比之哥哥被人瞧见——已经算很好了。”

顾云松被说动了,所以今夜才带着顾了之过来给马儿投毒。

追风不过是匹马,哪里知道人心险恶?顾云松喂给它、它就吃了,嚼的十分起劲儿。

见追风全都吃下去,顾云松才放心,转头带着顾了之又走了。

他们俩走了,耶律长渊却没走。他有种预感,这场好戏还没完。

那位顾二姑娘从今日在顾府时,对她能看见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抵触排斥的模样,虽然没有直接表露出来,但对于耶律长渊这种善察言观色的人来说,一眼过去就能分明——他们一定早就有龃龉,只是面上强撑着没露。

既然早有仇怨,那顾瑶姬怎么会没有防备?

果不其然,耶律长渊在马棚里蹲了一会儿,就看见顾瑶姬来了。

让耶律长渊颇为惊诧的是,顾瑶姬是会武的。

不是寻常公子为了练六艺而应付出来的花拳绣腿,而是真的下功夫练过,她走路都无须走正道,能翻墙跃瓦,跳起来的时候,薄薄的纱裙下面能看见有力的臂膀,在月光的照耀下尤其漂亮。

虽说在耶律长渊眼中稀松平常,但拿来同府上的公子哥儿比,已然十分卓越。

也正因为顾瑶姬会武,所以耶律长渊没贴的十分近——方才顾了之同顾云松一起下药时,耶律长渊就在几步远处盯着,他们二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但真的入了门的武夫不同。

顾瑶姬打是打不过耶律长渊,但不代表她发现不了,耶律长渊便躲的远远地,没靠近马棚。

不过片刻功夫,顾瑶姬就从其中出来。

她脸色很难看,锋利的眉向眉心拧着,胭红的唇紧紧抿起,像是跟谁较着劲儿似得,从马棚出来,顾瑶姬盯着头顶上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去了李千姿的院儿里。

数来数去,今夜就只有一个萧夫人院儿里安生,估摸着也只有一个萧夫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耶律长渊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了——萧夫人折腾这么长时间,请来了一堆牛鬼蛇神,不出事儿就怪了。

他作为一个看客,自然不会干涉,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心思,打算隔岸观火,顺便猜一猜谁会被烧死。

耶律长渊心满意足的回了他的院子。

最后一场戏落下帷幕,最后一个看客也离开了戏台,庄子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皆散,唯有头顶上的月儿还照着世间万物。

今日的庄子同前几日的庄子也没什么不同,房屋静静地立着,草木葳蕤的生着,“呼”的一阵风吹来,草木摇摇晃晃,后又慢慢静下来。

月儿悬着悬着,慢慢隐到了云后去,东边的山头初冒出来一缕金光,新的一天来了。

好戏也该开锣了。

——

“今儿都打起精神、灵醒些!伺候的时候谁若是出了差错,别怪老身不留情面!”

一大清早,萧夫人正用着膳,便听外头的嬷嬷在教训小丫鬟,让她们好生伺候,萧夫人瞧着,心下颇有些满意。

今日她要宴的是李千姿和顾瑶姬,一个是她亲家,一个是她未来儿媳,俩都是以后要和她相处半辈子的人,她得想法子给自己脸上贴金光。

一顿早膳用完,萧夫人给自己套上了两个羊脂玉镯子,琢磨着一会儿上庙里求姻缘时,正好塞给顾瑶姬戴。

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儿媳妇,当然,不是喜欢顾瑶姬本身,而是喜欢顾瑶姬身后的侯府和李氏的蒙荫,有了这个儿媳妇,她儿子别说在东水了,就算是在长安也能吃得开。

萧夫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瞧着她今日光彩照人,才算是满意,转头出了院子。

院外的夫人、姑娘、少爷们都早已筹备妥当了,只等她一人儿。

她可不知道,这院儿里的其他人,比她都更“急”。

“哎呦,倒是我来晚了。”萧夫人亲亲热热的上前,拉着李千姿的手,笑眯眯道:“让你等我,保不齐在心里骂我。”

“何止?回头开了宴,我还要去同其余官太太说,你竟然敢叫我等。”李千姿调笑道:“可了不得了。”

二人你说我笑,没搭理后面的赵芝兰。

说话间,众人齐出庄子。

庄子百丈外就是登山路,在庄子口,早早停下了几个竹轿子。

“山中路滑崎岖,台阶窄短,不方便过马车,只能骑马。”

萧夫人又道:“年轻人骑去吧,咱们年岁大了,坐人轿就是。”

萧夫人办事何其妥帖,早早便命人备下三座竹轿,由人来抬,虽说竹子硬了些,不如软榻马车舒坦,但是人坐其中可直看山中美色,再在轿旁多盘绕一个篮子,里面装上一些竹筒甜水和新鲜果子,一路赏吃,也别有一番趣味。

萧夫人、李千姿、赵夫人三人便一同坐人轿,剩下的萧寒、耶律长渊、顾家四子则一同骑马。

这六个晚辈,一眼瞧去好像都是人中龙凤,但若是细细瞧来,那可真是各有各的官司。

——

耶律长渊混在人群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跟谁都笑,说话又十分妥帖好听,总能说到人心里去,别说萧寒顾云松,就连一贯冷眼旁观、躲在后面装傻的顾了之都愿意同他说两句话。

众人一同骑马上山时,前半截还走的好好地,后半截顾云松突然将其余的奴仆们留在了原地,让他们别跟那么近,然后又没由来的说要“比赛”,瞧瞧谁能第一个上山去。

山路崎岖,他们走到半山腰时,侧方山崖下已经可见各种怪石嶙峋,这若是摔下去——

顾了之立刻低下头去,不应声,顾柔儿攥着马缰,轻声开口道:“这也好,但我跑得慢,哥哥姐姐们不要笑我。”

萧寒不知道这对兄妹肚子里揣着一肚子坏水儿,他还在一旁低声道:“妹妹莫怕,我陪着你就是。”

耶律长渊笑得越发灿烂——他这人儿有个毛病,就是一旦看见好戏开场,他就止不住乐。

萧寒以为他喜欢上的是个柔弱无辜的小白花,却完全不知道,顾柔儿背地里跟顾云松是如何筹划的,而顾云松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蠢货,放着自己的亲娘亲妹妹不护着,反而同赵芝兰三人混到一起去,使这种龌龊手段,惹人发笑。

也怪不得顾二姑娘生恼,在这样一堆儿人里,谁都是恼的。

耶律长渊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浅浅的落到了顾瑶姬身上。

顾瑶姬正背对着他、稳稳当当的坐于马上。

因为要骑马,几个晚辈今日都没有穿繁琐沉重的裙装,而是换上了利索的骑马装。

顾瑶姬平日里穿着艳丽衣裙时,总有几分贵女身上的、不可掩盖的桀骜,但今日,她褪去裙装,拆下珠环,穿上正红色的骑马装时,身上那股骄矜傲气便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武夫的挺拔与矫健,马一动,她的腰就随着动,一截劲瘦薄窄的腰后绕了一条长长的精铁鞭子,鞭柄处有被磨出来的痕迹,可以推测主人握着它时的姿势。

一个人的武器最能体现这个人的脾气,这样硬的鞭子,一定会有一个很硬的主人。

果不其然,耶律长渊抬眸看过去的时候,顾瑶姬正开口。

她侧过头,浓丽锋利的面上浮出几分笑,道:“好啊,五位若是输了,可别怪我讥诮你等。”

说话间,顾瑶姬勒马就上。

她□□的追风“嗖”一下便飞了出去。

顾云松和顾柔儿对视一眼,都赶忙驾马跟上——他们俩要做出来一副追逐模样,好似真的要游戏比较似得。

这样,等一会儿顾瑶姬的马出了事儿,才没人能怀疑到他们身上。

顾云松跟上去了,顾了之赶忙跟上,这俩人一走,周遭就只剩下三个人。顾柔儿一拍马,萧寒也赶忙跟上。

眼下在场之人只有萧寒一人不知道这计划,他真以为顾柔儿要比赛马,赶忙一路跟上前去,在后面急急劝慰:“柔儿妹妹莫要同她比,她自幼驯马——”

萧寒本还欲说些什么,可再一瞧一旁,耶律长渊纵马跟上来了,他肚子里那些话只能吞回去。

耶律长渊好似浑然不知,依旧纵马跟随。

当时他们都身处一条山道儿上,路平且长,众人的马都开始渐渐加速。

等马儿跑快了,耶律长渊便觉出来不对了。

他胯/下的马开始口吐白沫,他用力去勒马,想让马儿停下,但是他一勒,反而激怒了这马,这马疯了一样开始往前加速。

耶律长渊心头一笑,心说,好烈的姑娘。

人家给她一匹马下药,她给所有人的马都下了药,她倒霉没关系,她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倒霉,这等心性,倒是合得上李家人的脾气。

耶律长渊还挺欣赏——他见过太多人又笨又蠢,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被人打骂了不敢抬头,瞧着都让人觉得可笑,像是顾瑶姬这样快刀剁肉,反倒痛快。

不过,提到此处,他倒真有点好奇了:按常理说,萧寒是她的未婚夫,顾柔儿是替她替嫁之人,顾云松是她亲哥哥,这一群人都应该围着顾瑶姬转才对,那顾瑶姬到底是为什么和所有人都翻了脸呢?她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耶律长渊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很有趣的秘密,以至于他对顾瑶姬都升腾出了无尽的好奇,他很想扒开顾瑶姬的脸皮,去看一看顾瑶姬的心。

顾二姑娘,你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可否让在下一观啊?不让也没关系,在下硬观就是了。

耶律长渊脑中晃神一息,下一刻,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惊叫,耶律长渊抬眸看去,便见前面所有人的马都失控了。

最远处、也是第一个失控的马是顾瑶姬的马,她的马突然四肢发软,倒在地上不动了,马儿晕过去,她整个人也扑飞出去,但她会些功夫,电光火石之间借着鞭子挂在树上,借力一荡,暂时无恙。

但道路中间的顾云松和顾了之就不同了。

顾云松的马一头撞到了树上,连带着顾云松一起撞飞,马当场脑浆迸裂,撞死了去,顾云松也倒霉,人飞出去了、倒地上就没动静了。

顾了之聪明一点,他半道儿跳马了,还专挑了一处草茂密的地方跳,摔下去的时候后背着地,虽然狼狈,但是命保住了。

在他最前方的是萧寒和顾柔儿,顾柔儿明显不怎么会控马,眼下她的马正失控向山崖下跌去——很倒霉,山崖下是一片山石丛林,这要是摔下去,可有的受的。

“柔儿!”而顾柔儿身后的萧寒迸发出一声高呼,在顾柔儿跌落山崖的那一刻,萧寒从马上跳下,一同跳下了山崖。

耶律长渊:喔呦——殉情。

一场好戏都看完了,耶律长渊一手掐住了疯马的后脖颈,用力一捏,他□□的马顿时无力向下倒去,而他自己腾空而起,用了几分千斤坠的力气,“砰”的一声落了地,竟是毫发无伤。

好巧不巧,他落地的地方正好距离顾瑶姬不远,他一回头,就撞上刚从树上跳下来、收鞭子的顾瑶姬。

两两目光对视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震惊。

她不知道耶律长渊的身份,只当做他是萧寒的好友,一个普通公子哥儿,所以顺手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殃及池鱼,却不成想对方能在疯马身上保住命。

她的计划明明是所有人都断胳膊断腿,结果突然间窜出来一个人,好端端的站着跟她对视,让她有一种干坏事儿被抓包的感觉。顾瑶姬僵了一息,后才记起来要干什么。

她面上涌起几分慌乱,磕磕巴巴的挤出来一句:“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顾瑶姬这演技拙劣的很,耶律长渊就比她自然多了,先是拧眉道“马疯了、快通知人”,后是亲手去救道上躺着的两个,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顾瑶姬拧着眉盯着耶律长渊看了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去也跟着去救人。

别管她想不想救,现在都得装出来要救。

“这马怎么会疯呢?”

顾瑶姬这头刚走到顾云松身前,还没来得及蹲下去,就听见耶律长渊低声念了这一句。

他这人语调好奇怪,一个“马”字被他拖的很长,一个“疯”字又微微高起来,尾音又被拖长,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实在是憋不住,迫不及待的透出来一点端倪,巴不得让别人听见。

顾瑶姬脚步一顿,回头去看,就见耶律长渊已经闭了嘴,正满面担忧的去将顾云松翻过来。

顾云松的马刚才撞到了树上,他人也跟着撞飞出去,现在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耶律长渊将人翻过来的时候,眉头都跟着拧起来。

顾瑶姬看了一眼,瞧见了顾云松塌陷的胸膛——顾瑶姬会武,自然也熟知人体脉络和骨头,她知道,顾云松这一撞,把胸腔骨头撞断了。

她只看了一眼,随后就经过顾云松、去救顾了之。

顾了之的状况比顾云松好上太多,别看顾了之瞧着胆小怕事,但他关键时刻有几分勇猛,竟然敢直接跳马,可见是个聪明人。

眼下,顾了之跌倒在地上,虽然后背受伤,但呼吸平稳,瞧着只是皮外伤——都是伤,但这个可好养多了,半个月就能生龙活虎。

顾瑶姬看顾了之的时候,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后瞟。

耶律长渊正在给顾云松搭脉,满头的赤色发丝在阳光下散出熠熠金光,很是晃眼。

顾瑶姬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她猜测耶律长渊可能猜到了一些事儿,毕竟所有人一起疯马肯定是有问题,但没关系,她没什么可怕的。

就算是翻出来,也只会翻到顾云松那里去。

她甚至还有点期待呢。

——

府上贵客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从山上送到了山脚下。

送信的是个奴才——方才主子们纵马狂奔之前,顾云松让他们离远点,别跟太近,所以这群奴才们跟在后面骑着骡子、背着货物远远地随着呢,结果随到了一半,瞧见了一群贵客儿们倒在了山崖路上,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的跑到山下,和走到半道儿上的三位夫人告知这个消息。

当时三位夫人正坐着竹轿。

山路窄,容不下三个人,萧夫人同李千姿两人并行在前面,赵芝兰一个人被落在后头。

赵芝兰心里头堵得慌,恨恨的想,这俩人儿一会儿就高兴不起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奴才连滚带爬从上头的山路上跑下来,扑到竹轿前,高喊着:“不好了!夫人,贵人跌马了!”

“跌马了?”萧夫人吃了一惊,忙叫人将她从轿子上放下来,喊道:“谁跌马了?怎么跌的?”

一旁的李千姿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她们二人惊慌失措,赵芝兰却一脸镇定,还能先怪上一句:“怎么就跌马了?你们一群奴才不会跟着吗!”

下面的奴才跪着,回道:“回萧夫人的话,全都跌马了,我们的马疯了,所有人都摔了,耶律公子和顾二姑娘没事,世子爷和顾四少爷摔晕了,顾三姑娘和少爷——摔下山崖了!”

赵芝兰幸灾乐祸的那一口气儿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呢,听了这话,硬生生呛了回去。

萧夫人更夸张,一听这话,人顿时如面条儿一样软下去,连竹轿都坐不住,一言不发的扑倒在了地上,把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吓得惊叫。

这时候,只有一个李千姿做主了。

“你、马上派人送萧夫人回庄子,再请大夫去给两位受伤的公子治伤。”李千姿指着萧夫人身侧的丫鬟、先安置好了萧夫人,又对身侧的奴才们道:“你们现在立刻——去山崖下搜寻人。”

此次出行,侯府根本没带多少奴才,一切都由着萧夫人这个主人来做主,现在主人晕了,李千姿只能代为指挥。

随后,李千姿又对赵芝兰道:“赵夫人,你也先回庄子里,我这头忙,顾不得你。”

赵芝兰有心跟去,但是不敢明面上反抗李千姿,只能窝窝囊囊的说一声“是”。

说话间,李千姿命人继续抬竹轿上山,赵芝兰和萧夫人则一路下山。

但谁能料到,萧夫人在中途醒来,竟是撑着一口气喊道:“上山!我也要上山!”

她得去找她的儿子!

萧寒可是萧夫人的亲儿子啊!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亲儿子!这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她后半生的指望——萧郡守可不像是东水侯一样后院“干净”,萧郡守的良妾、通房十来个,庶子庶女满地跑,只有萧寒一个是她亲生的,眼下听闻萧寒坠崖,她怎么能不着急啊!

她要是没了这个孩子,这个岁数也难生,她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赵芝兰本就有心上去看看,听闻萧夫人此言,连忙陪同上山。

这两位夫人耽搁了一会儿功夫,再赶到山上的时候,山上已经忙活开了。

——

庄子里有大夫,正在请,但还没赶来,两个奴才干脆临时砍了枝木、拿衣服垫着做了担架,将顾云松和顾了之一起往下抬,顾了之已经醒了,见了赵姨娘,眼眶含泪的看着,唇瓣张了张,却也没敢喊出一声“娘”。

顾云松却还是晕着,倒在担架上一点反应没有,他的手臂悬垂在担架之外,随着担架摇晃而一晃一晃,很像是——

萧夫人心头一紧,差点又晕过去,幸好一旁的赵芝兰搀扶住了她,给了她些力道,使萧夫人有力气抬头望去。

一旁的李千姿正站在山崖上,命令一群奴才下去下山崖去找人,在山崖旁边,耶律长渊正在自请。

“方才我瞧见了萧公子和顾三姑娘跌落山崖的位置,还请夫人准许我带队,下去亲自搜寻——萧公子为我好友,若在我眼前出了什么好歹,我也心中生痛。”

李千姿拧着眉,扫了一眼一旁的顾瑶姬。

顾瑶姬干巴巴的补了一句:“娘,我担心萧寒和妹妹,让我也一起去吧。”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二人也随着一起下去找,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们二人。”

顾瑶姬同耶律长渊一同应声,二人转身间,又恰好见到萧夫人和赵夫人,便低头行礼。

这时候,一旁的私兵和奴才们开始用绳索拴住石头,准备找落脚点。

山崖外侧很险要,但也不是下不去,怪石突起、山木盘绕,总有能栓绳子的地方,只是麻烦而已,要费时费力。

“怎么样了?”萧夫人瞧见李千姿,两眼都跟着冒泪光:“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千姿快步前来,拉着萧夫人的手,道:“萧公子和我家三女还没找到,但是你也别急,山间杂木多,说不定已经将他们拦住了,下去找一找,一定会有好消息。”

顿了顿,李千姿又道:“瑶姬,你过来回话,同萧夫人说发生了什么。”

顾瑶姬低着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后道:“回萧夫人的话,方才我们一起纵马时,马匹突然出事,每一匹马都失控了,我们各自掉落下马,运气好些,如我和耶律公子,我们二人毫发未伤,运气差些的,哥哥和弟弟都晕了。”

顿了顿,顾瑶姬语气中带了几分低落和担忧:“至于柔儿妹妹和萧公子,二人恰好距离山道外侧较近,二人侧翻下去,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顾瑶姬的话,萧夫人和赵芝兰都是听着的。

赵芝兰以为萧夫人又要晕了,毕竟,任谁听见儿子可能会死,都会忍不住发疯一场。

但赵芝兰没想到,萧夫人听了这话,竟是突然甩开了她的手,厉声喊道:“来人!给我找大夫来,把所有疯马都查一遍!”

为人母的担忧和慌乱短暂的褪去了,现在浮上来的,是萧府大夫人的强硬和果决。

就在这一息之间,萧夫人的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个人脸了。

她没有怀疑到顾云松和顾了之的身上,她反而先怀疑了她自己。

是谁想害她的孩子呢?是萧郡守的政敌,还是她后院里的那些姨娘庶子?也有可能是她原先的旧仇,她在东水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仇家都没有。

但不管是谁,落到她手里都得死!

“侯夫人,我要先回庄子里去审庄子中的人,山崖这头就交给您了。”萧夫人的声音透着几分嘶哑:“此行是我邀的,伤了贵府的人,我一定会给侯夫人一个交代。”

瞧瞧,高门夫人哪有露怯的?儿子都快死了,她也强撑着体面,要先处置事物。

赵芝兰被吓得手心发凉。这,这要是被发现了——她的目光有些心虚的在四周转了一圈,随后又慢慢垂下,不敢言谈。

“萧夫人且去。”李千姿眉眼沉静,也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我那顾府的俩孩子也托付给你,劳你照看了。”

萧夫人和李千姿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或者说,每一个高门夫人在此刻都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来,她们都明白,解决事情比哭更有用,抓到真凶比发疯有用。

这两人的沉着冷静倒是将一旁的赵芝兰给惊到了,赵芝兰以为这两人的孩子出事了,她们俩会哭会闹会撒泼,却没想到她们反而联手调查,使赵芝兰心中紧张。

每一个做坏事儿的人,都不怕受害者哭闹,因为受害者的哭声是她的报酬,听之悦耳。但是她害怕受害者有条不紊的开始调查,因为她害怕被报复。

她很怕萧夫人会真的查出来什么,所以不敢下山,但是也不敢在山上直面顾瑶姬,最后还是犹犹豫豫的下了山。

她还是下山吧,若是被发现了,她还能给自己辩驳几句。赵夫人想。

——

赵芝兰随着萧夫人一同回了山庄之后,旁观了一场疾风骤雨。

死马被带回庄子后,由大夫当场检验,大夫剖开马腹,在其中找到了没消化完的毒草,随后上交给萧夫人。

萧夫人雷厉风行,回了庄子之后直接锁门落户,谁都不准走,然后将所有接近过马棚的丫鬟小厮都找出来,单人分开,不管是谁,上去先打十个板子,打的人哭爹喊娘之后,才开始问话。

“谁给马下了毒?”

没人承认。

那就接着打!打到有人承认为止!

除了板子以外,又加了各种其余刑罚,浸水,拔甲皆在此列,不至人死,但也绝不好受。

赵芝兰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她被养在外宅十几年,确实有听过夫人们整治奴婢的手段,但无外乎是赏罚责骂而已,动刑她还是第一次见。

萧夫人能坐稳郡守正妻的位置,靠的可不是男人。

而在这种重刑之下,有人扛不住了,说马奴跟院子里的奴婢偷欢,也有人扛不住了,说丫鬟偷偷来骑马过新鲜。

但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说出到底是谁给马投毒。

每过一刻,萧夫人的脾气就更暴戾一分,再这样打下去,明日江中便会浮出来几具尸体了。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赵芝兰不敢再看下去,只借口要去看两位公子,便出了前厅,去了厢房中。

厢房中放着两张床,上头躺着两位公子。

两位公子各有轻重,轻的顾了之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后背虽有大片青肿破皮,但性命无忧,大夫给他用烈酒清理过伤口后就让他趴着。

但一旁的顾云松就不同了。

扒掉了衣裳后,每一个人都能看到顾云松胸腔的凹陷,和他气若游丝的面庞,一旁的大夫急的让人去熬老人参吊命。

进门来的赵芝兰和趴在床上的顾了之对视一样,两人眼中都是庆幸。

虽然儿子受伤、女儿坠崖,听起来很惨,但是一想到顾云松好像要死了,他们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惨啦。

赵芝兰有心问问顾了之,明明说好了只给顾瑶姬的马下药、为什么所有人的马都出事了,但是眼下人这么多,也不好问,只能假借探望之名,同顾了之说了一会儿话,传递传递消息。

赵芝兰说:“说是有人给马投毒,萧夫人正在审问下人。”

顾了之掐了掐母亲的手掌,这是让母亲安心的意思。

投毒的事儿他们都是自己来的,跟庄子里的人都没关系,就连那些草都是顾云松偷偷摸摸背在包袱里带去的,没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审问下人没用,这些下人说不出来什么。

而且,顾云松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一会儿会有人出来顶罪的。

赵芝兰被掐了一下,心中大定,说了两句漂亮话后就回了前厅。

前厅还在上刑,但这一回,赵芝兰闻到血腥气却不怕了,她挺直胸膛,趾高气昂的走进去,当瞧见一个丫鬟被拔掉指甲的时候,赵芝兰拍手叫好:“拔!狠狠地拔!叫她们不说实话!”

萧夫人冷冷斜了她一眼。

主人家处置奴才,但凡是个懂礼的,都该早早避让开来,免得惹上麻烦,这赵夫人倒好,非要四处乱窜!

若是平时,萧夫人定然将这个碍事儿的赵夫人关起来了,但今日,出事出在她庄子里,她理亏三分,赵夫人又是李千姿的客,她便忍了,只当没看见这个不懂避让的蠢妇,继续审查手底下的这群人。

这一日,整个庄子里都绕着惨叫和血腥气。

山下的庄子如此,半山腰的山崖处也不怎么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诸多私兵终于在树上、石头上缠好了绳子,然后抓着绳子、踩着奇石下去、山木,若是没有石头,干脆就悬空身子,以绳子为根,一点一点滑下去。

私兵开路,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一同随之,一步一步,走向险要的山崖之下。

——

下山崖这活儿最吃臂力,人要有劲才能撑得住,但恰巧,顾瑶姬这段时间满身怒火无处发泄,天天将十五斤的超重铁鞭子当筷子耍,把臂练得极大。

平时穿着纱裙不显,但现在一使劲儿,胳膊上的肌肉立刻将绸布顶起来,较之男人都不差什么,强有力的臂使她下山崖下的轻而易举。

因为心里着急,所以顾瑶姬越下越快。

她急啊,她生怕这俩人不死,万一让别人救了怎么办?所以她想甩开所有人,自己第一个下去,若是这俩人没死,她还能送上一送。

奈何她才刚超过别人,一旁便垂下来一道赤色身影。

“看来顾二姑娘同萧公子很是情深。”

又来了。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拉长了的尾音,追在她身边绕来绕去,飘呼呼的钻进顾瑶姬的耳朵里:“顾二姑娘竟这么急。”

顾瑶姬都不愿意搭理他!方才她想开口请这位耶律公子回庄子里的,结果他说要下崖找萧寒,顾瑶姬被他抢先一步堵住话头,硬是没能说出来,现在也只能忍着。

“也是。”耶律长渊跟着她一道儿往下滑,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更惹人烦了!

顾瑶姬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已经猜到了她想干什么,但是她又没有证据,只能咬着牙忍着,顺带手上加点力道,想甩下耶律长渊,独自下去。

偏巧,她什么速度耶律长渊就什么速度,俩人脚前脚后,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到了山崖下。

山崖下山石乱生,溪流盘绕,杂草融融间,似有长虫爬过。

萧府的私兵加上顾瑶姬、耶律长渊二人足有十五个,顾瑶姬按着方位,让人分开去搜。

“一定要将萧公子和我妹妹安然无恙的找出来。”分开之前,顾瑶姬一字一句道:“找到人的,赏金百两。”

众人听令,用力喊了一声“是”。

就在这一阵齐声之中,耶律长渊又笑了。

顾瑶姬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自己捏着鞭子,在崖下开始寻找。

——

天色渐黑,山风呼啸,暗处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阵动物的怪叫,将萧寒惊醒。

萧寒醒来时,他正躺在山崖下面,脑袋中像是一团浆糊,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右手臂好痛,痛的人像是要死了一般。

痛楚涌上头脑的瞬间,他想起了顾柔儿。

突然失控的马,掉入悬崖的柔儿——

想到这些,萧寒猛地一惊,骤然从昏迷中醒来。

醒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黝黑的天幕,闪烁的繁星,高挂的明月,杂乱的石头,四周被压倒的枝木,和——他怀里的女人。

跳下悬崖之前的记忆回到脑海,萧寒记起来了。

在跌下悬崖的那一刻,他将顾柔儿抱在了怀抱中,然后两人一同砸在了山崖下的一颗树上,树枝缓冲了他们二人的力道,随后他们二人又一同砸在了山崖间,但万幸,有树枝做缓冲,没死。

“柔儿!”萧寒左臂抱着顾柔儿,忍着右手臂上的痛苦,勉强动了动身子,去摇晃他怀里的顾柔儿。

顾柔儿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骑马装,太过紧身利索的衣裳把她的胸脯勒出圆圆一坨,软绵绵的脸蛋也贴在他的肩膀上,正昏迷着。

但万幸,顾柔儿方才被他护在怀抱中,落下去的时候也有他做肉垫,身上没有受一丁点伤。

“柔儿——”

几番摇晃之下,顾柔儿缓缓醒来。

她醒来时,只觉周身生疼,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萧寒关切剖白:“柔儿——你坠到山崖下去,可要将我吓死了。”

当时天昏地暗,只有萧寒在顾柔儿身旁,再一联想到之前崖上拼死相救,就算是自私自利如顾柔儿,在这一刻也难免动情。

“你怎么能爱上我?”顾柔儿半真半假的落下泪来。

她对萧寒一直都是利用,把萧寒当成跟顾瑶姬挣钱的器具,当成逃离联姻的生路,从不曾掏出半点真心,但现在,萧寒却为她奔赴生死,她怎么能不感动?

“我已经克制过了。”萧寒握紧她的手,声线笃定:“我无法放弃你,柔儿,等回去之后,我就和母亲说,我和顾瑶姬退婚,求娶你,让你做我的正妻,我一日都不会再拖了,只要离了险境,我就要给你个名分。”

是,萧寒知道,顾柔儿身份不好,人身上还捆着一个联姻的麻烦,但是他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所以哪怕知道娶了顾柔儿没有半点好处,他也依旧要娶她,光明正大的给她一个身份。

顾柔儿震惊的瞪大眼。

在这一刻,爱情达到顶峰,顾柔儿把原本计划好的推辞、拉扯全都忘了,不管不顾的俯下身去,在萧寒的面上落下一吻,萧寒也拖着病躯,用力回应她。

月下看柔儿,雪里温柔,水边明秀。骨清香嫩,迥然奇绝。

他拥吻她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浸在一个被浓郁绿色覆盖的梦中,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甚至想和她一起葬在这个夏夜里。

爱,总是在危机中生出,在生死间迸发,在这一刻,萧寒觉得死在这也行,顾柔儿觉得哪怕萧寒无法阻止联姻也行,天大的事儿都往后放一放,他们要先融化在彼此的眼睛里,情真意切的爱一爱。

好巧不巧,顾瑶姬也在这一刻,刚刚找到他们。

——

这时顾瑶姬正站在他们二人的正上方的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她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左右思量。

她现在最主要的是趁着别人还没来,搬出来块石头把这俩玩意儿砸死。

这石头可得大点儿,最好把他俩一起送走,到了阴曹地府也别让他俩分开。

顾瑶姬蹲下身子,尽量压低动静在四周开始寻摸。

瞧见一块——太小了。

又瞧见一块——还是小。

她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她上下比划了一下,觉得凭借她的力道和准头,应当能一石二头,回头被人发现了,完全可以推给山顶落石上。

她压低步伐走上前方,用力一抬,将这几十斤的石头硬生生抱起来,正琢磨着从哪个角度砸下去呢,突然觉得后背发寒。

顾瑶姬腰部发力,抱着大石头、猛然一回头间,突然在她的上方瞧见个人。

一头赤发的耶律长渊眉眼带笑,金色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光,站蹲在她山崖上方的一颗树间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这个人,果然早就盯上她了。

顾瑶姬顿觉一阵棘手。

这人是萧寒的好友,必定是萧寒那一边的,她在山上时又把他的马一起给害了,对他来说,她是仇家。

这样说来,他一直盯着她,估摸着是在找她的错处。她跟娘做了这么久的计划,不会突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窜出来的人给破坏了吧?

见她回头,耶律长渊也微微挑眉。

哎呀,被发现了——耶律长渊眨眨眼,心想,真不能靠太近,武夫太敏锐。

但耶律长渊脸皮厚,被她发现了也不急,反而笑着先将一军:“顾二姑娘搬这么大石头是要做什么?”

顾瑶姬面无表情的把石头放下,道:“砸我自己的脚。”

才搬起来就被人发现了,可不是搬起石头砸她自己的脚吗?

耶律长渊突然失笑。

平时他这人笑起来吧,看着温润有礼,但看久了就会发现有点假,好像从来没到眼底,可是这一刻,他好像短暂的忘了面上这层面具,真切的被顾瑶姬这幅冷脸嘲讽的模样给逗笑了。

虽然性子不好,心狠手辣,演技太生涩,但是这位顾姑娘也挺有趣的。

也在耶律长渊笑起来的这一刹那,下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公子——”萧家的私兵找到萧寒了。

一队举着火把的私兵从山崖底下的另一头绕过去,瞧见萧寒和顾柔儿的时候都快激动疯了,今儿要是找不到萧寒,他们别说吃主人家的挂落了,他们都得吃断头饭啊!找到了萧寒,他们才找回了这条生路!

一群私兵火急火燎的冲到前方去,恰恰好好,一眼瞧见顾柔儿同萧寒紧紧相拥在一起,二人虽说衣衫端正,但姿态却十分暧昧,一眼望之,便知道非是寻常关系。

私兵们都不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头去假装看不见,领头的私兵跪倒在地,道:“公子,夫人正在庄子上审查,侯夫人正在山崖上等您,顾二姑娘亲自下山崖来寻您了,事态紧急,我们先回去吧。”

提到顾瑶姬也下来了,萧寒眉头拧的更紧。

这些时日,顾瑶姬一直在和他闹别扭,但是闹别扭归闹别扭,萧寒知道,顾瑶姬心里是有他的。

顾瑶姬下崖找他这件事,他也一点都不意外——顾瑶姬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闹起来什么毒话都说,但是一旦他出事了,顾瑶姬第一个着急。

如果是以前,顾瑶姬过来了,他肯定要先去找到顾瑶姬,跟顾瑶姬先说说话,但是今天,他听到顾瑶姬的名字,心里顿时有些烦躁,下意识看向顾柔儿。

顾柔儿眉眼之中多了几分畏惧——每次提起顾瑶姬,她都是又怕又不安的样子。

萧寒立刻下定了决定。

萧寒不松开顾柔儿,他死死抓着顾柔儿的手,两人对视之间,萧寒道:“柔儿,你同我一起回去见我母亲。”

四周的私兵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挖了。

顾柔儿犹犹豫豫,道:“我,我得先回母亲那里。”

但萧寒却死活不肯松开顾柔儿。

他知道,顾柔儿的出身不好,如果让她回到李千姿那里,必定因为萧寒的退婚而受罚,所以他不肯放手。

经历了一番生死,他已经将顾柔儿视为妻子,他不允许顾柔儿离开他的视线。

“不。”萧寒道:“我去同侯夫人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同我走就是,今日到了母亲面前,我就同母亲说退婚娶你一事,日后,我绝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

萧寒的话如此情真意切,使人难以抗拒。顾柔儿推搡一番,最终顺从。

四周的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旁领头的私兵低声道:“公子,这怕是不妥,方才公子坠崖,顾家的二姑娘瞧见了,亲自舍身下崖寻您,眼下估计正在崖底的其余地方找呢,顾二姑娘对您如此尽心尽力,回头若是瞧见您同——”

您就算是要退婚,也要等离开了此处、再做筹谋呀!怎么能直接跟顾柔儿拉拉扯扯起来呢?这要让顾二姑娘瞧见了,一会儿不得把山崖给掀翻了?

私兵一言落下,顾柔儿似乎如梦初醒,一边抽回手,一边哽咽着说:“没错,还有姐姐,我不能对不住姐姐,你松开我,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不能对不起我姐姐。”

这话一出来,让萧寒心疼坏了。

顾柔儿处处为她那个姐姐思量,但是顾瑶姬什么时候思量过顾柔儿呢?

在顾府时,顾瑶姬理所应当的把顾柔儿当成联姻的工具,从不体贴,出去参宴连一匹马都不肯让,背地里不知道欺负过柔儿多少回了!他一个男人,连心爱的女人都顾不得,这算什么道理?

“住口!”萧寒恼起来,冲着下面一群私兵发火:“尔等胡说什么!我要做什么还要你们同意吗?都给我滚开!”

萧寒可以翻脸,下面的私兵们却不能,他们只能赶忙跪下,求公子息怒。

“公子下来许久了,上头一直在等着、我们拖延不得了,得赶紧回山崖之上。”下面的私兵不敢再提什么旁的,只想赶紧带萧寒回去。

说到底,退婚一事该是萧夫人去烦闷,同他们下人无关,他们最重要的,是将人安安全全的带回去。

这话落到了萧寒耳朵里,终于算是顺耳了。

“先回。”萧寒点头后,一群人简单制作了个藤架,将萧寒抬走,顾柔儿则一路跟随。

萧家的私兵也是心虚,当即决定赶紧带二人回去,打算等二人上崖之后再通知在其余地方寻找的顾瑶姬。

上山崖的路上,顾柔儿和萧寒二人情意绵绵,根本不松手,萧寒为了安抚被私兵反驳、受到委屈的顾柔儿,还毫不避讳的同顾柔儿说:“若非顾瑶姬出身高贵,我怎么会同她订婚?当初若是你也在顾府,我一定会选你。”

“你胡说什么?”这话顾柔儿爱听,但她嘴上还是要反驳两句:“姐姐很好。”

“她好在哪里?性子狠毒、哪里像是个女人?争强好胜,从不知道容人忍让,这样的女人娶进家门,家宅能安宁吗?说来说去,还是你好。”

他们俩的话飘飘忽忽,随着山谷的寒风东落西落,最后一路飘到了不远处的山崖上方,钻到了顾瑶姬和耶律长渊的耳朵里。

这些话顾瑶姬也不是第一次听,只是萧寒这样堂而皇之的当着众人的面来说,还是让她有一种被人当众抽耳光的耻辱感。

耶律长渊的目光转而落到顾瑶姬的脸上,想从她的眉眼间看到愤怒、羞恼之类的情绪,但都没有。

她的脸没什么情愫,甚至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比她刚拿起来的那块都硬。

顾瑶姬察觉到了耶律长渊的目光,但是她当做没看见,动作利索的从石台上下去,留给耶律长渊一个冰冷的背影。

她没空在这伤春悲秋,等上了崖,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一回,就算是没弄死他俩,她也得把婚退了。

希望萧寒不要让她失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