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十二月,冬月霏霏落雪至,万物归藏来待醒春,青螺山道积雪过深,官府下了封山令。
杜若极目远眺,天地白茫茫一片,雪烟渺渺。
她整带几件换洗衣裳,又将挂在厅堂那副画像收拢入包袱,随后封好窗、落好门来到爹娘墓前。
银雪铺地,墓牌上落了密密一层,杜若拿出布巾反复擦拭,临行前的一遭格外认真。
阿娘原是说不需墓碑这表架,杜若心里过意不去,鲜少下山的,就自个儿用木头刻了块。
小时阿爹问她,今后可有甚么想做的?
她眼睛滴溜转了几下,讨巧的说道,想和阿爹赶集去。
阿爹是做夫子的,淘娃娃教过不少,自然会了意,一把把她抱到腿上,左手托起她的小手,手指罚手心般轻轻戳了几下。
状似训斥地掩笑道,小人精,认定阿爹比你娘好说话,你哪都不许去,未来阿爹给你指门亲事,你嫁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小崽子,给阿爹养着玩。
小孩子哪能听得懂,就听到个,哪都不许去,哇一声哭了。阿娘听到哭声进来问起,闺女体弱,怎又惹哭了。
阿爹理亏小声念叨,逗逗她的,还急眼了。
长大后,她倒真有一阵子想过这样的日子,只是落了空,再往后心里想的是侍奉父母。
阿爹去时,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今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了,可阿娘对她说,要她去过从前想过的日子,为自己活。
爹娘去后,她知道,这条路是孤零零的,身为人又不像人,生平里遇到的大数都要化作云烟或过客,尽管天下熙熙攘攘,只她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到达山下的杜宅时,门前有两个扫雪的小厮,见她要登门,赶忙将她拦在阶下,恳切地转达,家里的东家吩咐最近不见外客。
杜若请他通传老东家,就说是“青螺山雪客”。
她几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所幸内里着了毛袄又披了件御寒的莲蓬衣,这才等着管事的开门相迎。
历经三代经营,阳泉客栈已是丰粟县最大的酒楼,产业也愈来愈大,客栈东家可说是本地有名的富贾。
由此说,当年结下这门姻亲可谓是两相得益。
绕过进门影壁,管事的领着朝主苑去了,行过花厅回廊,廊外是冬池绿波浮碎白,厅内是红梅独秀自争妍,天下着细雪,此刻像是要停了。
管事的行得急,好景不逢时,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没碰上几个在外头做事的役使,连着家里头的少爷小姐全在主苑内候着。
主苑是老东家的居所,自上了年岁后,就在此将养闲居,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
依着老东家的意思,管事的直直将人领进了屋内,屋内陈设颇为讲究,处处铺设了织松鹤毯。
黄花梨高架上陈了不少主人钟爱的瓷窑玩品,屋内气氛沉闷,几株青松盆景算得上添色之物。
跨步进了里间,她那弟弟卧靠在床沿,小侄子方喂完药,顺手将药碗搁到一边。
屋子里烧着暖炉,温度适宜得很,自年春老东家染了伤寒卧床后,这暖炉是日日断不得的。
管事的近前禀复,老东家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小侄子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姑姑,此刻也不晓得她是谁。
听得“青螺山雪客”时他半是迟疑半是不解,雪客是踏雪而来之意,青螺山是他祖父祖母隐居之地。
可祖父祖母早也仙游了,惟剩个深居简出的姑母,下人通传又说来人是个姑娘,而青螺山近年来也有些不大好的传闻。
左右想不明白,他便由着来人意思,通传了父亲,哪知父亲一听就让请人进来。
小侄子若有所思,没甚么反应,她那弟弟见着她倒是开心极了,也不咳嗽,面色看着也好上许多,连忙坐起身招呼她坐。
杜若脱下罩在外头的斗篷,轻轻坐在床沿,桑闲如从前般拉住她的胳膊。
年将期颐的老人显得略为枯瘦,同寻常人一样苍发生斑、垂垂老矣。
“我时日无多了,姐姐,只怕见不到你这一面。”他说这话时亦如常人一般,带了对终焉的忧惧与对生者的留恋。
“我晓得。”所以她先一步到了,她轻轻拍了弟弟的手,如阿娘那时般将它合拢在手心里。
这事是鹤道人与她说的,城隍既为人界仙职,自然也要为地府行事,也算卖了她个人情。
尽管她也不晓得为何这老道断定了她定有可取之处。
桑闲似是想到了甚么,一改面上颓然,神色肃穆,厉声要儿子发誓,要他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以后杜家后代不论是谁,见着那块刻着“长平”的玉牌时,皆要守住祖辈姻亲之约,为其打点户籍并清算分利。
小侄子年近古稀了,今日的事还是头一回见,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个体弱多病不便露面的姑母。
而这姑母一面病着,一面活得还很长久,总觉得怪,又说不出哪里怪,现下可算是厘清了眉目。
旁观者看来又太多离奇,思及坊间盛传的青螺山女鬼一说,在不疑有他,颤颤巍巍跪下发了誓。
待他发完毒誓,桑闲似是撑着神气那股力耗竭了。
杜若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扶靠至腿上,桑闲轻声问道:“姐姐今后有甚么打算?还要回到那山上去吗?”
“离开这里,出去走走罢。”
“也好。”他阖眼轻语,鼻息平缓,似是要睡着了。
自弟妹身体不大好后,姐弟俩大约三十年未见了,及至弟妹离世时,她也不敢下山吊唁。
弟弟是她唯一在世的近亲,历过了死别大苦后,她对世事看待得淡泊许多。
可当桑闲风中残烛般静静躺着时,她是悲从中来的,人生仿佛总是在经历失去这个过程。
“如若能选,你愿如我这般长生吗?”她在问风中摇曳的烛火,亦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他说。
桑闲这一生堕入过无尽的永夜,也目睹过至高至明的光。
为人而言,他这一生富贵和乐、儿孙绕膝,无可指摘,可惜,人生百年,弹指须臾。
但偏偏,他这一生的转机生于凡俗不可及之处,教他知晓长生不老不是镜花水月的痴梦,他畏惧死之神秘,亦贪恋生之长久。
而这份长生是有价之物,要如长姐般付出那等代价。
若他得到后,还须得放弃为人所有这一切,富贵、家人与热闹,他不晓得…
杜若能瞧见,他的烛火灭了,屋里的炭火也烧尽了。
她披起斗篷,向小侄子借了二两银子当作盘缠,说是以后定然归还。
爹娘灯下一文文数着攒下那些,她留在竹居。
她得走了,谁都知道山上那个杜家,只活了个姑祖母。
出主苑时,只听得背后哭声一片,男女老少混着,她恍恍惚惚瞧见自己与个白袍高帽的“人”擦肩而过,这次她没去看。
七天后,杜家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引得不少人驻足,她在路边茶摊目送了一程,直至转过了街角,再也望不到。
哀乐喧天,杜若结了茶钱,背起包袱,那年是大启武德十六年,她一百零三岁。
宿祐山山势不高,路却不好走,长平先生是晨间上的山,擦身过的翠叶还沾了新露。
兜兜转转天色快暗下了,一时间找不着向上的道,又舍不得就此下了山,不上不下的。
终于,在又兜了一圈,也不知是到了个甚么地方时,她找了块大石坐下歇息。
天色已是完全暗下来了,夜风渐起,刮过枝桠带出“沙沙”声。
她估摸着不如下山,明日再来,若不是自个儿目力不同常人,下山恐怕都费劲极了。
山里夜间没个歇脚的去处,若是碰到些不好说的东西,可就糟了,四周也没个藏身处。
真是怕甚么来甚么,她还没走几里,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情势算是有些棘手的。
有灵智的她倒也不怎么怕,左右她在外行走二十余载,自有三寸不烂之舌傍身。
真遇到过一次危及性命的情势,那小妖看了她那腰间玉佩,又为她说动,真以为眼前人好似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只得咬咬牙放她离去。
偏生这次是几只成狼,跟了她一路了,也不知何时会扑咬过来,也不至性命休矣,但敌众我寡的,说不得要掉半条命。
眼下赤手空拳的,若是能找个称手的挥使物价,想必更増几成成算。
很可惜,还没找到,那几只成狼认得出她走的是下山的道,“盯”了良久的猎物,怎舍得轻易松口,没了耐性地从身后扑袭而至。
她早有防备,堪堪闪过,见她有几分难啃,三只铁了心要啃,互换攻势方位,朝她扑来,这头才躲过一只,前胸背后又险之又险,奔动暗合,是要慢慢将猎物逼近死角,耗光力气。
她哪是甚么练家子,全凭副好身子骨反应,这几分折腾下来也是力有不逮、动作间颇为狼狈,再这么下去只恐真要成了盘中餐。
三只成狼行动有素,凶性本能下愈战愈勇,攻势也愈发凌厉,她应接不暇下,被逼得退无可退撞上了树,一个急中生智,爬了上去。
这下树下的狼可傻了眼,狼围猎有方,树可是不会爬的,三狼抬起前爪作站立状,用力扒蹭,可既够不到也只能扒蹭几下树皮。
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就算是狼,也是不甘心的,它们围着树转了几圈,随后喉间高声嚎吠“嗷~”
那三只狼守在树下,长平先生她窝在树杈间不敢下去,叫声又引来了十来只成狼,这景象她倒是第一次瞧见,眼里新奇,心里怕极了。
那新到的十几只狼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前爪扒蹭起树干,嘴上也不闲着。
好在树分毫未动,但一时间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狼嚎,真怕把这山里的狼都招了来,不用活了。
“唉,慢、慢。”比群狼先招来的是个身着黄衫的老人家,看着约莫五十多的年纪,手上拿了把乘凉用的蒲扇。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朝着这边挥了挥蒲扇:“走,走,别吵了。”
“唔…”先前聚在树下的狼群,听了话竟低着头四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