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你》◎

今天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程继晖晚些时候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晚餐的气氛还算融洽,除了程朔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

他今天太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程颜不免好奇,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他,大概是太明显了,程朔皱眉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扭过头,当作无事发生。

这些动静没有逃过邹若兰的眼睛,她抿嘴笑了笑,只当是两个孩子在置气,又对程颜说:“颜颜,多喝点汤,张姨知道你今日过来,特意煮的,熬了好几个小时呢。”

“好。”

程颜一边应着,端起碗喝了一口。

刚把汤喝光,碗里盛上饭,程继晖就给她夹了块牛肉:“最近是不是工作忙,瘦了不少。”

程继晖一向严厉,程颜从小就怕他,连客套的话都回得极小声:“是有些忙,不过等年后就好了,谢谢爸关心。”

旁边的程朔似乎看了她一眼,她顺势也说了句:“哥也多吃点,我看哥也瘦了。”

说完,她当着邹若兰和程继晖的面,给程朔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空气凝滞,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变。

弄不清她在耍什么把戏,程朔顺着筷子的方向看向程颜,她这会低着头,和小时候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最后还是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

看着这和睦的场景,邹若兰笑得眼睛弯了弯:“颜颜最近要是不忙。多回家里吃饭,让张姨给你做好吃的。”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嗯了一声。

饭后,程颜陪邹若兰在院子里散步,曲奇跟着在两人脚边转圈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曲奇的头:“来,曲奇,握手。”

曲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吐着舌头,立刻把爪子放在她掌心。

程颜眯着眼睛笑:“这么听话呀。”

但下一秒,她嘴角就敛住了笑意:因为她听见邹若兰说:“我刚给岁昶打了电话。”

程颜吓得不轻,彻底怔住。

“岁昶说他今年春节都在国内,”邹若兰转过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岁昶平时这么忙,现在过年了,总算得空了,到时候来家里小住几天,和你爸下下棋、聊聊天,多好。”

程颜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回应。

邹若兰问:“怎么了?”

“妈,”程颜低着头,小声说,“我和他吵架了。”

她决定循序渐进,比起一下子说她和温岁昶离婚了,这样大概更容易接受些。

“是不是他做什么错事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人了?”邹若兰神色变得严肃。

邹若兰清楚她的性格,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岁昶身上。

“没有,不是因为这些,”程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融入夜色中,“只是,我感觉他不太需要我。”

……

晚上十点,北城下了小雪,时间不早,程颜打算回去,邹若兰安排了司机送她,她刚要上车,程朔竟然拿过车钥匙,主动说要送她。

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程颜下意识就要拒绝,程朔却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怎么半途而废了,不是要演戏吗?”

两人还在僵持,邹若兰开了口:“那就让你哥送你吧,他正好顺路。”

雪落在车窗,在玻璃上绽开透明的冰花,程颜静静地看了一会,街边的霓虹灯晃进眼睛,她的思绪也变得斑驳。

冷不丁地,程朔突然开口:“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橙子。”

“……”

“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嗯,知道了。”程颜靠在椅背,木讷地应了声。

“听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吵架了?”安静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早说过,他根本不喜欢你。”

程颜没出声,望向窗外,眼睛里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

“你以为你们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你。”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程朔转头看她:“你还不懂吗,他当初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段婚姻,他根本不在意你是程颜、周颜还是沈颜。”

“所以呢?”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在剧烈起伏,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在颤抖,“我承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以了吗?”

她眼眶已经通红,但却用力地攥住了掌心,倔强地不在他面前泄露任何脆弱。

就算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没有资格评论。

程朔被她此刻的眼神震住,一时忘了说话。

距离红灯结束还有三十秒,程颜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就送到这吧,谢谢。”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程颜从车上下来。

末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从车窗缝隙里塞进去。

高跟鞋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她走到另一边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刚坐上车,程颜就收到了程朔发来的消息。

【陈颜,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那语气和他本人一样恶劣。

程颜没有理会,把手机反面盖上,望向窗外的夜景。

从她进程家的那天起,程朔似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他一直都很讨厌她。

其实在最开始,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第一反应是开心。

因为她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看过的电视剧里哥哥都会保护妹妹的,她也想要有个人保护自己。

虽然在福利院,老师说每位同学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哥哥,意义不一样。

程颜进程家的第一个月,程朔就参加了英国游学的夏令营活动,因此她没有看到他。

但家里放着许多关于他的物品,他收藏的各种手办、他爱看的书、他弹过的钢琴谱、他学校的校服,她在一点一点拼凑出哥哥的模样。

张姨告诉她,他叫程朔,“朔月”的“朔”。

她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才看到程朔的。

那时,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来人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逆着光,她不太看得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穿着亚麻质地的宽松白衬衫,衣角被风吹起,脖子上还挂着黑色的耳机。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羸弱,只是望向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看他,目光慌乱,捏紧了手里的书。

“你是谁?”他语调偏冷,音色却很好听,“为什么在我的书房?”

程颜吓得手一抖,手里那本书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爸爸让我来这里看书的。”

程朔烦躁皱眉,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新来那个花匠的女儿,还是厨师的女儿?”

“不是,不是。”她连连否认。

“那你是谁,连话都不会说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来入侵者,“这本书送你了,出去。”

程朔把她和那本书从书房里打发了出去。

她碰过的书,他都不愿意留在这里。

书房的门关上,她傻傻地站在门口,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当天晚上,邹若兰在餐桌介绍了她的身份,少年用瘆人的目光看着她。

“颜颜,你哥哥今天才回来,你还没见过吧。”

程颜第一次喊程朔“哥哥”,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紧紧攥着筷子,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

但也是在那一天,她想拥有一个哥哥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她意识到,程朔很不喜欢她。

程家原本想让她和程朔上同一所高中,但程朔极其抗拒,说如果她去实验中学,他就向学校申请退学。程家最后只能妥协,送她去了一中。

程朔不愿意和她坐在同一辆车,程家只能多招了一个司机,专门送她上学、放学。

放了假,程朔也绝不会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连吃饭都离她远远的,像在躲什么可怕的病毒。

初二那年的暑假,邹若兰让程朔带她去认识新朋友,可一整天,她只能远远地站在球场旁边看着,连网球拍都没碰过。

他的朋友问:“阿朔,这是你妹妹吗?”

程朔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厌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张姨知道她喜欢吃桂花酥,从外面特意买来给她,程朔看到了,却说:“以后不要再买这种东西回家里,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姨自此没有再给她买过桂花酥。

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她努力去讨好他,因为她想留在这个家,她想留在一中读书,她想考上好的大学。

福利院的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如果考上好的大学,或许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或许连程朔都会对她刮目相看。

考上大学,成为吊在她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反正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顺从,也习惯了看别人的眼色生活。

讨好一个人,不是太难的事情吧。

想明白后,她常常跟在程朔身后,围着他转。

他在书房看书时,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她还跟张姨学会了织手套,第一双就送给了他。

新年她用所有的零花钱给他买了很贵很贵的礼物,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程朔能稍微减少一点对她的敌意就可以。

好像确实有些作用,至少程朔看见她脸没有那么臭了。

程朔是校队主力,但她对篮球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也努力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不爱说话,但还是装作活泼,因为这样才能讨人喜欢,虽然每次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笑容也是会被透支的。

*

周末,程朔约了朋友去森林公园露营,家里的佣人正在为此而忙里忙外地准备。

补课的老师刚离开,程颜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回头,邹若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果。

“颜颜,还在写作业?”

她停下了笔,点头。

邹若兰推开门,走了进来,盛着葡萄的瓷碗放在书桌上:“明天阿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颜颜你也一起去吧?”

“露营?”

大脑在放空,程颜一下想到了很多画面。

那是在福利院那块小小的电视屏幕里窥见的世界,宁静的湖面倒影着山峦,人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精致的果盘随意地摆放在红色方格的餐布上……

她一时心旌摇荡。

“你也该去认识些新的朋友,不要整天闷在家里,”想到什么,邹若兰又轻笑着说道,“对了,顺便帮我看着点你哥,别让他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这个年纪最容易学坏了。”

程颜终于留意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程朔也会去。

像是被一根针扎进气球里,砰地一声,气球炸开,那些浪漫唯美的想象顷刻间从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程朔冷脸嫌恶看她的画面,她前两天才闯了祸,不小心把书房里那幅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那是程朔拼了很久的。

因为这事,她这几天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就算想讨好他,也应该避一下“风头”。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还是不去了。”程颜捏紧了笔杆,白色草稿纸上洇开黑色的圆点,突兀得像是白衬衫上显眼的污渍。

见她这么说,邹若兰也就没有勉强。

“那你先把作业写完,下次再去。”

“好。”

可第二天快要出发前,司机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她在书房里看书,程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不悦地睨了她一眼,开口。

“张叔已经到了,你还愣着干嘛?”

程颜眼睛噔地亮了。

“我也……可以去吗?但我还没收拾东西。”

程朔今天穿了件版型宽松的浅蓝色衬衫,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腕间佩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又频频抬眼看着时间。

“十分钟,够不够?”

她没想到程朔竟然会主动邀请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带她出去玩。

她还记得上次程朔还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承认她是他妹妹,现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看来她的努力是有用的。

顾不上高兴,程颜匆忙跑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带了些生活用品,塞进小型的行李箱里。

掐着时间,刚好十分钟,她提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刚走到楼道拐角,刚好听到邹若兰对程朔说:“你看你妹妹多黏你,昨天我让颜颜跟你一起去露营,她还说作业做不完,不愿意去。现在,你一喊她,作业也不管了。”

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

程颜听着脸颊发烫,担心程朔会出言讥讽,但他只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了自己一眼。

“去拿作业。”少年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尾音弱了许多。

“啊?”

“不是说作业做不完吗?别耽误时间。”

“那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就好。”

程颜装模作样地去书房拿了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她没敢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写完了。

上了车,她战战兢兢地坐在后排,旁边就是程朔,两人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明明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但程朔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却不一样,是雪松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清傲、充满了距离感。

她局促地坐着,呼吸都放缓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待在这个空间里,生怕做错了每一件事,惹他不快。

自从来到这个家,她比从前更能意识到什么叫“如履薄冰”。

她必须要很努力,才能融入这个家,才能不令人生厌。

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了,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程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日子,但她唯一感觉到的变化是,她睡觉没有以前那么沉了。从前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现在,她常常半夜会做梦惊醒,梦里有人要把她赶出去,每次醒来她后背都是一身汗。

而梦里的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从市中心到森林公园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渐渐平复了心情,怯怯地转头看他。

程朔正拿着平板在玩游戏,表情专注,白色的耳机挂在颈间。

“谢谢。”她低声说道。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程朔的目光仍在看着面前的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我说,谢谢你让我一起去露营,其实妈妈昨天说的时候,我很想去的,但我怕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才说不想去。”

程朔终于从屏幕前移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还没去过露营呢。”在程朔变脸前,她适时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在。”

程颜前段时间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拉近人际关系的关键是要和对方建立连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果然,听到后半句,少年眼睑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原本半屈着玩游戏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这是我第一次去露营,我相信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是很美好的回忆。”

这番话她说得生硬又别扭,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这也是在那本书里学到的,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朔莫名嗤笑了声,转头看她,嘲笑。

“只是去个露营,你都能有这么多感触?”

“……”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程朔手中的平板正播报着击杀人数,他打游戏一向很厉害,三心两意都能玩得很好。

猜测着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程颜终于鼓起勇气提起那件事。

“对不起,上次我把你的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你拼了很久才完成的,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复原的,我这几天下课都在想办法。”

程朔半眯着眼,哂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拼好?”

那幅拼图是出了名的难度高,一共一千五百片拼图,每一块的形状只有细微的差别,连图案都是由大量相同的元素组成,对人的耐心和观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很容易就让人产生畏难情绪。

他鄙夷地看着她:“你要真能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真的吗?我会努力的。”程颜转头看他,瞳孔很亮。

她对拼图的难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她闯的祸,如果不想被讨厌,就要努力想办法解决。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郊区,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轿车碾过碎石路面,变得颠簸摇晃,一向不晕车的程颜这会竟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煞白,她尝试深呼吸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但喉咙渐渐泛酸,像是要吐了。

她本以为程朔没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他一直都在低头玩游戏,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

“不舒服?”

程朔忽然降下车窗。清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听见程朔的声音夹杂在夏日的风里。

“嗯。”她手心攥着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哥,我有点晕车。”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但胃里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她仍是犯恶心。

“哥,要不我坐地铁过去吧。”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

程朔皱眉,看向她:“为什么?”

对上他不耐烦的神情,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万一吐在车上,洗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程朔有一瞬间的怔愣,低头,瞥见程颜手机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内容“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心脏诡异地被什么刺了一下,程朔错愕,难以置信的扭过头。

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想过人在想呕吐的时候,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洗车的价格。

“陈颜,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他下颌绷紧,声音愠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他无法想象这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又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他生气了,程颜闷不做声,指腹捏着安全带的边缘,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但没一会,程朔就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轿车停在马路边,程朔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程颜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们到浅星湖这里来。”

“嗯,”他右手搭在车窗处,语气懒散,“懒得往前开了,你们过来。”

“我在这边等你们。”

因为他的一句话,露营地点就这么换了,从10公里外的森林公园,换到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浅星湖。

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虽然此刻程朔脸色很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说了句:“谢谢。”

程朔冷声:“说谢谢有什么用。”

程颜不明白:“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电子设备,没理会她。

在浅星湖下了车,张叔在一旁搭帐篷,湖面清爽的风拂过,程颜被眼前的风景转移了注意力,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清水洗过,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她终于不用担心会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湖边芦苇。

“哥,你经常来露营吗?”

“偶尔。”

“好玩吗?”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无聊。”

“晚上这里会有星星吗?”

“不知道。”

程朔的话极其吝啬,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但也算是句句有回应。

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朔似乎也没有要主动介绍她的意思。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来了,他却好像突然不想理会自己了。

还是别人主动问起:“阿朔,这是你妹妹?”

“嗯。”程朔懒懒地应了声。

程颜忐忑地从座位起身,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程颜。”

大概是因为程朔的态度摆在那,大家对她并不是很热情。虽然表面上很客气,但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

一整个下午,她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连程朔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绪。

他们在玩棋牌游戏,可她对那些规则一窍不通,连看都看不懂,她也无法插入他们社交的话题,他们在聊着海外游学的趣事,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论的诺里奇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属于哪个国家。

所有的笑声和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就算她和程朔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她离开了福利院,也不意味着她就属于这个地方。

傍晚,程颜主动去准备晚餐。

她那时仍然认为只要她对别人好,只要她多付出一点,对方就会对自己施与善意,换来对等的尊重。

她想,只要她对程朔来说是有价值的,或许他就会接纳自己。

夏天傍晚的风很燥热,她默默地将腌好的鸡翅串好,又清洗起蔬菜。这种重复的工作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平静,尤其是在景色这么漂亮的地方。

脑海里盘旋着刚才在车上听到的旋律,是一首欢快可爱的英文歌——

“Lets jump into the ocean

让我们跳入海洋

Slow motion

像慢动作一般

My Summer Dream

我夏日的梦

We can both have some cherry ice cream

我们可以来些樱桃冰淇淋

……”

心里的音乐还没播放完,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游戏输了,作为惩罚,要负责今天的晚餐。

那人动作生疏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主动和她搭话。

“其实我是主动输的,不然看你一个人这忙活,我不好意思。”

要不是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笑,程颜差点当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做声。

“我叫常鑫,对了,怎么没在学校看到过你?”他问。

“我在一中。”

“一中?怎么不和阿朔去同一个学校?”

说完,那人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恍然:“阿朔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听到这话,程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帐篷下的程朔,幸好他这会没看过来,不然可能又要发脾气。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常鑫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脸,“看这样子,应该有吧。”

在外人面前,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哥对我很好的。”

她想起今天程朔降下的车窗,他还为她更改了露营的地点。

至少他没有在半路就把她扔在路边,勉强也算是个好人吧。

“你在一中的话,那就是和岁昶一个学校?”

猛然听到温岁昶的名字,程颜动作慢了半拍,脸颊微微泛红。

“你也知道他?”

“当然,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常鑫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学校的方邢辉,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方邢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但市排名永远都比温岁昶差一点,我们都开玩笑说,温岁昶肯定是他暗杀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程颜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个人也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既生邢,何生昶?”

程颜笑着点头。

这个话题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程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常鑫在说话,他从兴趣爱好聊到他家刚领养的小狗,可以想象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程颜正在低头调酱汁,忽然,听见常鑫问她:“欸,这是哪来的?”

他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放在餐桌角落的“玫瑰花”,那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用胡萝卜雕的。

未待她回答,常鑫就猜到了。

“这是你做的吧?这个花瓣的弧度刻得很漂亮,我可以拿过来看一下吗?”

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程颜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烹饪课上,其他同学投来的赞赏的目光。

她心里不免有些触动,轻声说:“送给你吧。”

反正她也是随手刻的,留在这待会也要扔掉。

“真的吗?送给我?那我得带回去作纪念。”

常鑫说着客套话,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些,程颜专心清洗着水果,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程朔投过来的目光。

如果此刻她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像鹰隼一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睛。

常鑫没发现任何端倪,话题仍围绕在那朵精巧的胡萝卜玫瑰。

“这个是怎么做的?容易学吗?”

“嗯,不难,你肯定学得会,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道具了。”

“这还不简单,待会我让人送过来,或者我去买,附近应该就有超市。”

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过看见对方感兴趣,程颜没有扫兴,点了点头。

“聊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程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帐篷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像是刚加煮好的食物被倒入了冰块,周遭的空气突然加速降温。

只是,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包括程颜。

“你看,你妹妹送给我的。”常鑫还在不知死活地炫耀,他拿起那朵胡萝卜玫瑰花在他跟前晃了晃。

那眼神像把锋利的刮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常鑫的脸,只是最后程朔仍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去那边,我来弄。”他对常鑫说。

“你?”

常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向程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看这大少爷干过活,每次聚会程朔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

哪怕是在朋友的圈子里,无形中也分为三六九等,而程朔无疑就是被众人默认的焦点与核心,一直以来都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自然这些粗活也没人敢扔给他。

连程颜也抬头看向程朔,毕竟在家里,他从来没见程朔进过厨房。

“还在这愣着?”程朔看了常鑫一眼。

“行行行,我走。”

常鑫一步三回头,确认程朔不是在开玩笑,这才离开。

常鑫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她看见程朔拉高袖子,开始逐片清洗蔬菜,水珠溅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很快洇湿了大片。

“你可以吗?要不我来吧,你去休息?”

程朔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发出来的。

“他都能做,我做不了?”

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程颜不说话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天空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远处飞鸟掠过,程颜手上动作放慢,望向湖面上夕阳倒映的光影。

“那朵花,你送给他的?”

程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水流在他指间流淌,那片生菜已经被掰成两半。

她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细微的异常,老实地点头:“嗯。他还说想跟我学呢。”

程颜语气有些雀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社交价值,她以为这样程朔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以后这样的场合就会考虑带上她,她就能融入他的生活。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陈颜,你是不是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空气突兀地陷入静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这里格格不入。

程颜抬头,才发现程朔望向自己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学?”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这么没用又廉价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很……廉价吗?”程颜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看到她黯淡的双眼,程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一刻,大脑诡异地闪过她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词条“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意识到,那么在乎钱的人,是不能接受被人用“廉价”去形容的。

只是还没反思多久,程朔竟又听到她小声却坚定地反驳:“可是,他刚才看起来很喜欢。或许你觉得廉价,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回想着刚才常鑫脸上赞赏的神情,她还是不愿意用那么恶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

听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窒的感觉比刚才更甚。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好,是了,他比我高尚,比我会说漂亮话,比我更能欣赏你的‘作品’。”

她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谁更改的露营地点,是谁把她带来这里来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还内涵起他来了。

眼看着对话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程颜不想和他起冲突,默不作声地把串好的鸡翅放在烧烤架上。

但在程朔看来,这却是默认。

他本以为程颜会急着反驳自己,和从前一样说几句他的好话,但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她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他?”那声音像是裹着冰碴。

“什么?”

他逐渐失去耐心:“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颜吓得瞪圆了眼,慌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们才说了几句话。”

“刚才不是还和他说我坏话了吗?说我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我、我没说。”

她不知道程朔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的臆想。但细细想来,这些形容倒是和他很贴切。

“不要再和他说话。”

程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不解追问。

但程朔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往下说:“要是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程颜实在费解,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以为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交朋友?”伤人的话总是轻易说出口,程朔摆弄着餐桌上的水果,把那颗橙子挪远了些,“如果不是家里人让我带你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来这里吗?”

失望的情绪从眼底蔓延到心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还是把难过的情绪咽了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朔僵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像被浸得湿透的毛巾彻底堵住。

从这开始,程颜再也没有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晚餐时分,她像个透明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辛苦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食材摆在眼前,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她早早就回了帐篷,一直到凌晨,外面还在玩游戏,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今天露营那么多人,她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程朔的声音。

那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所有话题都围绕他展开,让人无法忽略。

实在太吵闹,程颜在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副耳机,只是塞进耳朵,发现有一边已经坏了,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放在那,也会自己变坏。

凌晨一点,终于散场,帐篷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程颜双手叠在脑后,听着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硌得人生疼的硬木板床,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格子床单总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午睡的时候,会有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悄悄往里看,让他们把眼睛闭紧。

听话的小朋友常常得到奖励,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在炎热的夏天显得无比珍贵,她每次都不舍得吃完,连那根木棍都洗干净,收藏在书本里。

在天亮以前,她还想起了徐昊远和穆欣然,他们现在过得好吗,遇到的都是好人吗?

他们会像她一样,被人讨厌吗?

*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冷战,那天之后,她和程朔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只要是她在的地方,程朔绝对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连邹若兰都看出了异常。

“颜颜,是不是露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邹若兰把她叫到了书房。

程颜摇头:“没有。”

“我看你和阿朔最近吃饭都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了,你们闹矛盾了?”

程颜仍是否认,帮他找着借口:“快要月考了,可能哥最近学习忙,所以才没空陪我玩。”

此刻,她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邹若兰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她不想被人赶出去。

“你说的也是,最近他确实学习用功了很多。”

幸好邹若兰没起疑心,但搪塞的话只能应付一时,她开始烦恼起来,要怎么让她和程朔的关系恢复到以前。

没有任何疑问,在她和程朔之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想起那天程朔说的话,“你要真能把拼图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程颜把目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幅拼图上。

她想,如果能把拼图拼好,起码能让他消消气。

于是,这段时间,一放学,她就窝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千五百块拼图发愁。

她故意没关上书房的门,她没有把握一定能拼好,所以付出努力的过程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哪怕她没拼好,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大概程朔也能少生点气。

……

这天,程朔上完网球课回来,运动毛巾搭在颈间,手上的蓝白护腕还没摘下来,经过书房,他果然又看到了程颜。

门半敞开,她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拼图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她右手拿着一块拼图碎片,在几个可能的空位处犹豫地徘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书房都能看到她,有时晚上睡觉前,他下楼喝水,她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他怀疑她是不是色盲,否则怎么过去了这么久,拼图进度仍微乎其微。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露营之后,她没有和他道歉,也没有和他说话,反倒天天在这和一副拼图较真,钻牛角尖。

她太专注,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直到他蹲在她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线,她像是才看到她,黝黑的瞳孔闪躲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这里,还有右下角这几处,全都拼错了。”

只扫了一眼,他都能发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他相信就算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真笨。”

“我是没你聪明。”

她的声音闷闷的,把明显错误的几处拼图拆下来,放在那堆散落的碎片里。

程颜本来不愿意承认程朔比她聪明,但经过这段时间,她勉强认同了这一点。至少程朔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幅拼图,在这一点上,她就不如他。

不过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程朔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本来以为这场冷战会漫长且持久,但现在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

想到这,她适时开口:“你上次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想,快点把拼图弄好,至少你能没那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程朔脸上的表情就有了松动,心里好像突然被羽毛一样的物体轻轻扫了一下。

“我说的‘笨’是指,你就不知道上网买个新的?”程朔拿起某块拼图,按在中间的空白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本以为她会说“这样没有诚意”之类的话,等了半天,结果她开口:“太贵了,我上网查了,要两千块钱,还要等半个月才发货。”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她到底花在哪了,连两千块都不舍得花,还是说她舍不得花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程颜反而变得忐忑,她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程朔把地上还没完成的拼图碎片全装进盒子里,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他把那些拼图碎片全扔了。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程颜手心冒了冷汗,她不知怎么又惹怒他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她说的话吗?

那这一次他又要生气多久呢。

程颜眼睛里只剩下惊慌,却又听到他说:“不用拼了,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专心复习。”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我没有在生气。”

程颜茫然。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她。

“哥,你真好。”

程朔极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走出门前,经过垃圾桶,他瞥见里面散落的拼图碎片。

虽然被扔掉了,但在他心里,这幅拼图已经完整。

*

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短暂地缓和,虽然程朔仍旧对她忽冷忽热的,但至少她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他了。

她渐渐有点摸清了程朔的性格。

他喜欢被夸,哪怕是听上去很虚伪、奉承的话,他也很受用。

他喜欢被需要,也喜欢被人依赖,每次她找他帮忙,虽然他表面上一脸不耐烦,但没有一次是拒绝的。

他竟然是个细心的人,有天她发现她书包里多了一排晕车药,以为是张姨放的,结果张姨告诉她,那是程朔去药店买了放在她书包里的。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期中考试前,她鼓起勇气问程朔数学题。

他的成绩单放在书房的桌面上,她不经意间看到过,虽然没怎么看他在家里学习,但他的英语和数学却都排在年级前列。

傍晚,走到程朔房间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敲了敲门。

“进来。”

他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推开门,程朔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了?”

大概是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前移开,扭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打游戏,本来想找你问数学题的,那我待会再来。”

程朔摘下耳机挂在颈间,眉峰微挑:“我没听错吧,你找我补习?”

“张姨说你数学很好的。”

“倒是会使唤人,”程朔冷哼了声,对着耳机那边说,“这边有急事,先下了。”

说完,没等对方说话,他就退出了游戏。

手里的试卷被他拿了过去,他扫了一眼题目,又饶有兴味地问她:“程继晖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啊?”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颜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的意思是,我的补习费,你能付多少?”

程颜讪讪地说:“那我还是等周末补习老师来再问吧。”

说完,她想把试卷从他手里抽回来,但程朔没松手,她又扯了第二次,还是一样。

“还真信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明显的笑,“说吧,哪道题目?”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他居然真的耐心地给她讲解,在草稿纸上写着演算步骤和思考过程。

那认真的样子,让她都有些陌生。

讲完那道立体几何题目,程朔随手往下翻了翻,忽然,他视线一顿,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处。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那行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那是上周温岁昶用铅笔写下的。

她不舍得擦掉,于是现在还留在书页上。

程朔好奇问道:“这是谁写的?”

他认得出来,那不是程颜的字。

程颜含糊其辞:“班上一个同学。”

“和你关系很好?”

“……还好。”

“男的,女的?”

“女的。”

程颜很自然地撒了谎,于是他没再问下去。

这天离开之前,程颜想起了什么,舔了舔下唇,试探性地问:“哥,你明天去打篮球吗?”

“应该吧,”程朔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得知程朔会去篮球场训练,第二天程颜在家里做了寿司,装在打包盒里拿给他。

这算是她感谢的方式。

走进体育馆,刚在观众席坐下,球场上,他朋友看到了她,碰了下程朔的肩膀:“阿朔,你妹妹来找你了。”

程朔望向观众席,稍一怔愣,随后把球扔给了别人,朝她走过来。

他边走边扯下额头的发带,碎发凌乱,他伸手整理了下:“你怎么来了?”

程颜把手里的便当盒递到他面前:“张姨今天教我做了寿司和蛋包饭,我想拿来给你尝尝。你吃饭了吗?”

旁边在休息的队员起哄:“哇,还有爱心便当啊。”

“给我看饿了都,阿朔,你妹妹对你可真好。”

“确实,不像我妹妹天天就知道找我帮她写作业,我昨天回家熬夜写到十二点!”

今天的这些人里,她大部分都没见过,虽然是在调侃,但听起来没有恶意。

周围一阵轰笑,程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保温盒接了过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程朔会当众拒绝她,但幸好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那我先回去了,待会还有老师来家里补习,”程颜走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你会吃的吧。”

“做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

程朔点头应了声,把那盒寿司放在他外套旁边的座位。

“知道了,回去吧。”

“好。”

球场上正在进行激烈的比拼,她还没走远,这会有人传球失误,角度一偏,那篮球竟朝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她躲也躲不及,砰地一声,球砸在她脑门上,她身形晃了晃,大脑嗡嗡地响,她下意识捂着头,右手撑在栏杆上,站稳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穿着5号球衣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着急地和她道歉,那声音有点熟悉,程颜抬头看他,发现竟然是认识的人。

常鑫一脸愧疚,把她扶到观众席坐下,弯腰查看她的伤口。

“你没事吧,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给你来了这么一下,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因为查看伤口的原因,他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打在她脸颊,她有些不习惯,偏过头。

“没事,我坐在这缓一会就可以了。”

常鑫满脸担忧,眉头紧锁:“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要不我去买瓶冰水给你敷一下。”

“不用了,应该没事。”

“要不这样,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后面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需要去医院检查也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真的很对不起,我和你道歉。”

常鑫知道程朔向来不太喜欢这个妹妹,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加她的微信比较妥当。

听起来是个恰当的解决方式,程颜点头,把手机拿了出来,只是刚扫上常鑫的微信,忽然有道阴影落在两人头顶。

程朔看了她一眼,目光阴冷,程颜不由打了个冷颤。

刚才他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又见程朔把常鑫的手机拿了过来,攥在手里,忽然又猛地松开手,伴随着一声惊呼,手机从高空坠落地面,屏幕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台手机:“好了,已经道过歉了。”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指尖在微微发抖。

“程朔,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常鑫气得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你刚不是说是不小心的么,我也是不小心的,”程朔嘴角勾了勾,“后续手机需要维修的话,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他用常鑫刚才说的话回复他,显得格外招人恨。

“程朔,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会尊重人。”

程朔耸了耸肩,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算了,”常鑫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程颜说,“虽然你哥很可恶,但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是可以当真,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联系我。”

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朔拽离了篮球场,一路上,她都不敢说话,刚才的程朔太可怕了,她现在手心还是凉的。

原来他不是只对她这么冷漠,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连对自己的朋友也是如此。

回到车上,程朔坐在她旁边,凑近看她,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红印:“痛不痛?”

她连忙摇头。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下次别来了。”

这样的语气,和露营那天他让她不能和别人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

“为什么?”

这一次,她仍旧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来这做什么?”

程颜低声说:“我来给你加油,也可以给你送晚饭。”

“不需要。”程朔冷漠地拒绝了她,随后朝她摊开手,“把手机给我。”

“啊?”

“给我。”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犹豫了好一会,程颜才把手机递给他。

他不会也要把她的手机扔了吧。

想起刚才那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她心一直吊着,但幸好,他没有。

他只是点开了她的微信,在好友列表往下拉,又问她:“你加他没有?”

“没有。”她摇头。

“确定?”

“确定。”

程朔检查了一遍,又输入常鑫的微信号,确认没有两人添加上好友,才把手机还给她。

只是,忽然,他瞥到了屏幕上的聊天页面,视线一顿,表情霎时变得不自然。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把我微信置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