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Hypotheticals》◎

因为他的这一句话,程颜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过去那些邮件,曾经给过她很多力量。

他曾经是她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人,隔着网络,她把他当成树洞,肆无忌惮地和他分享成长的烦恼和心事,而每一次,他都极其耐心地回复了她。

或许,她该感谢他的,在那些日子,他是她唯一的慰藉。

见她没有说话,温岁昶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程颜顿了顿又说,“只是感觉像是我一个朋友会说的话。”

温岁昶没有多想。

湖面上星光点点,程颜在长椅坐下,双手撑在身后,风吹过脸颊,紧绷了一晚的情绪终于得以喘息。

手机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没有人找她,又或许根本没有人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刚才那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温岁昶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听得不太真切。

程颜含糊地回道:“偶尔吧。”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每次,你都在那呆着吗?”

莫名地,程颜喉咙哽了一下。

“嗯。”

每一次,她都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等所有人都从餐桌离席后,她才会离开。

每一次,张姨都会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其实太太很关心你的,你不要多想”。

她知道只有不被喜欢的孩子,才会被这样安慰。张姨从来不会对程朔说这样的话,因为谁都知道邹若兰和程继晖有多爱他。

“我很抱歉,在过去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一次在你身边。”

这个夜晚很安静,湖面流动的星光在他眼中破碎,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无法想象,每一次,她是如何应对那么难堪的场面。

是像今天这样吗,沉默着,一声不吭,脸颊已经尴尬到泛红,喉咙里还在不停咀嚼着食物,却迟迟没有吞咽下去。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流泪吗?

如果他在,至少他会在她难堪的情绪表露出来前带她离开。

“没事啊,都过去了。”

程颜喉咙变得干涩,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过去那些事情,她不想追究了,也不想再回忆一遍。

她和以前一样说着“没事”,温岁昶眸色却变得幽深。

“真的过去了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程颜,你一定埋怨过我的。”

他念了一段文字,程颜才听了个开头就脸色骤变。

那是她上个月在杂志上发表的《婚姻故事》影评中的一段。

程颜呼吸一紧:“你看了我写的文章?”

他肯定是反复看过很多次,才能做到张口就念出来,并且只字不差。

他为什么会看她的文章?

温岁昶毫不避讳:“嗯,张深寄过来,我闲着没事就翻看了几页。”

太尴尬了。

程颜脸颊发烫,尴尬程度不亚于被人当众念出自己高中时候写的日记。

她神色严肃:“以后不准看我写的东西。”

想到以后写的每一篇文章都会被他看到,她恨不得立刻就换个笔名。

谁知温岁昶嘴角弯了弯,突然朝她凑近:“你说不准就不准吗?”

程颜板起脸:“温岁昶,你前面还说觉得对不起我。”

“这两者不冲突。”

“看来你说的是假的。”

“我只是好奇。”

程颜猛地站起来,她不想和他多说。

温岁昶也跟着起身,不解地说:“为什么我不能看?”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只是,程颜没有告诉他答案,她脚步都未曾停顿,很快她的背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

温岁昶洗完澡出来,接到了谢敬泽打来的视频。

从背景来看,他现在在纽约的家里,身后的家具是新锐设计师Lorcan Voss的作品。

“你回纽约了?”他右手擦着头发,随口问道。

“嗯,前两天回来的,”谢敬泽省去寒暄,直入主题,“先不说这些了,你看到新闻了吗?程朔的游戏公司好像出事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看到了。”

“你不是想献殷勤吗,现在正是机会,你要是能拉程朔一把,不正好可以在程颜面前表现一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激你。”

谢敬泽前两日听说了他去新西兰度假的事,确实蹊跷,像温岁昶这样视工作如命的人,怎么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度假。

他便去问了秦嵚,果然,程朔一家也去了新西兰。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说来程朔也是点背,最近那游戏确实火,海外下载榜都登顶了,在这个关头,突然闹出这事,估计得流失不少玩家……岁昶,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沉默得太久,他疑惑看向屏幕。

“是我做的。”温岁昶的声音异常冷静。

谢敬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Season Frozen》过度借鉴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这件事是你的手笔?”

“对。”

“温岁昶,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谢敬泽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提醒你一下,他是程颜的哥哥。”

温岁昶目光森冷锐利,没有温度。

“但他喜欢程颜,他该死。”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谢敬泽再度语塞,他庆幸此刻他是在自己的家中,否则被旁人听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迟疑地说:“所以,你喜欢程颜?我记得在两个月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你否认得很坚决。”

“我还不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温岁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但如果是呢?”

“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呢?”

他是个自私的人。

无论做任何事,他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如果他真的喜欢程颜,他现在就该清除所有障碍,程朔只是第一步。

只要他回到他该呆的地方,他就会联系公关公司进行澄清,一切会恢复原样。

但电话那头的谢敬泽彻底沉默了。

想来,程朔确实倒霉,因为一个并不确定的答案,就要赔上自己的公司。

*

此时此刻,程颜也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她定定地看了一会,白天发生的一切在大脑里闪回。

想到接下来四天的行程,她只觉得漫长。

拿出手机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屏幕往前划动,忽然她手指一顿。

她看到了半个月前在雾隐湖露营的合照。

照片放大,她看到了站在中间的自己,还有她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实,不加掩饰。

那时候,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而不是在刻意逢迎,讨好谁,更不用担心随时会爆发的家庭战争。

莫名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

都说家应该是避风港,可这个家是她唯一最不可能做自己的地方。

不愿再往下想,程颜放下手机准备关灯睡觉,忽然手机响了一下。

周叙珩给她分享了一个视频,只有20s。

是麻薯在玩毛线球的视频,它追着线团满客厅地跑,尾巴都炸毛了,末了,还求救似的看向主人,喵呜了一声。

程颜眼神变得柔和,嘴角弯了弯。

她竟觉得这是混乱的一天里唯一让她感到开心的事,烦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盯着对话框里周叙珩的头像,发了一会呆。

听说分离会放大人的情绪,尤其他们现在还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那些本是微小的、不值一提的情绪在异国他乡的土壤下无止境地扩张。

【我有点想你。】

当她反应过来,这几个字已经出现在输入框。

她的确有些想他。

上一次见面两人只在电梯里匆匆打了个照面,她后悔那天没有和他多说些话,随便聊些什么都好。

她原打算五一假期和他一起去看话剧的,票她都买好了,但现在也只能是空想了。

她正要清空输入框里的文字,却不小心误触了哪个按键。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消息发了出去!

大脑一片空白,程颜眼睛瞪得浑圆,她眼疾手快地,下一秒立刻按了撤回。

手心全是汗,她紧张得心脏几乎停跳。

她庆幸,幸好她没有做那种蠢事,比如把“撤回”按成“删除”。

刚才只那一秒的时间,他应该没有看到。

为了掩饰尴尬,她一下给他发了好几张表情包,又东拼西凑地分享了数十篇网上的帖子,各种类型的都有,考公考研、影评书评、情侣吵架……

全是首页的热门话题。

过了好一会,周叙珩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我以为哲明找我。】

【啊?】

【只有他会一下给我发这么多消息。】

程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符合她对柯哲明的刻板印象。

周叙珩:【刚才撤回了什么?】

原以为发了这么多消息,他就会忽略撤销的提示。

程颜故作镇定:【没什么,刚刚把公司还没审核的文章错发给你了。】

她编了个还算像样的借口。

周叙珩:【哦。】

见他没再问下去,程颜终于松了一口气,匆匆说了晚安,就结束了话题。

许是心里藏着事,这天晚上,她几乎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早上醒来,自然没什么精神,她不知道这样的行程还要持续多少天。

程朔公司的事情还没解决,网上到处都是和这有关的话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电话接连不停,但仍然没有离开。

她好心提醒:“要不你先回国处理一下,公司的事比较重要,网上的舆论对你很不利。”

而且他刚和家里吵了架,现在关系这么紧张,回国冷静一下也好。

然而程朔并不领情,他挑眉看着她:“然后呢?留你和温岁昶在这?”

算了。

当她没说。

又过了一日,程颜刚到达德文港时,忽然手机响了。

程颜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愣了愣。

是周叙珩打过来的。

他好像是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程颜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听。

“喂?”

“是我。”男人的嗓音温柔,让她想起松木燃烧时的暖意。

“我知道呀。”

周叙珩轻笑了声:“你现在在哪?”

程颜愣了愣,她记得她之前告诉过他的。

“我还在新西兰旅行。”

“具体一些。”

以为他是在和她闲聊,程颜回头看向身后的码头:“我在德文港附近,晚上可能要去——”

突然,程颜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电话那头机场大厅播报的声音。

Auckland Airport,她心里咯噔了一声,有某个猜想在大脑里迅速成形。

她喉咙变得干涩:“你、你现在在奥克兰机场?”

“对。”

程颜攥紧了手机,睫毛快速眨动。

“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采风。”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哦,这里风景挺好的,对你小说创作应该有帮助。”

虽是这么说,莫名地,她有些失望,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

“骗你的。”

“嗯?”

“不是说想我了吗?”周叙珩喉结动了动,声音低缓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