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在不在》◎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程颜听着引擎低沉重复的嗡鸣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课的铃声刚响,值日的同学走到讲台前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前排的同学一边摆手一边掩住了口鼻,逃离座位。

下一节是体育课,不少同学都换好衣服下楼,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且安静,程颜坐在书桌前,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出神。

她考砸了。

右上角红色的数字极其显眼,150分满分的试卷,她才堪堪及格,期中班级排名一下掉到第二十名。

而前面的座位,温岁昶的试卷还随意地摊在桌面上,页角被风吹皱,那张接近满分的试卷,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个人总是那么优秀。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和他比较,但心情却难以抑制地变得失落。

她怔怔地看着,连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视线被挡住,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回到他的座位,他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冰镇饮料。

程颜心里慌乱,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的声音却落在头顶,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以直接拿去看。”

他指的是他的试卷。

被发现了。

程颜脸颊烫得像发烧,顿时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她无从辨别他是在讽刺,还是在善意的解围。

正要从座位撤离,温岁昶的试卷和课堂的笔记本却已经放在了她的桌面。

她声如蚊蚋,顺势把自己试卷右上角的成绩捂住。

“……谢谢。”

“我很可怕吗?”他笑着问她。

“什么?”程颜愣住,这才抬头看他。

“不然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但却在她心里引起惊涛骇浪。

那难以捕捉的、隐秘的窃喜像气泡在心底翻涌,程颜既紧张又害羞,话到了嘴边想解释,却又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似乎也只是在开玩笑,没等她回答就走出了教室。

程颜坐在座位上,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腹在他的名字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不敢惊扰,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蝴蝶标本。

也是在那一天,体育课结束,在上课铃声响起前,温岁昶从教室后排回到座位。

他把手上那瓶还没打开的饮料放在她桌面,眼底含笑看着她:“刚才打球赢的,你要吗?”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南城机场。飞机还将滑行一段时间,请您继续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以免发生意外……”

飞机的广播声把她吵醒,机舱内陆续响起交谈的声音,程颜睁开眼,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探究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嘴角含笑。

这一刻,似乎和梦里重叠了。

大脑昏昏沉沉的,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程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醒了?”

温岁昶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水递到她手边。

程颜没有反应。

“梦见什么了?还没回过神。”他的话语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的情绪。

从她现在的表情来看,眼眶微微湿润,神情柔和,似乎是一个美好的梦。

程颜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语气淡淡:“嗯,梦见我结婚了,和周叙珩。”

气压骤然变低,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嘴角的笑僵硬了少许,别开脸,望向舷窗外。

“不继续问了吗?”程颜挑衅地说。

“不想听了。”

温岁昶始终扭过头,没看她。

有时候听真话,是需要勇气的。

“哦,我还想和你分享更多的细节呢。”程颜话里有话,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

温岁昶冷声打断:“你自己回味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告诉我。”

程颜难以理解。

她记得一个月前,是他找上来,说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的。但现在他连听到周叙珩的名字都应激。

舱门打开,乘客陆续排队离开,温岁昶走在她身后,从刚才开始,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机场通道,程颜想起刚才的梦,随口问了句:“你现在还有打篮球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温岁昶立刻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你想看我打球?”

程颜否认:“我只是问问。”

他现在的生活,她似乎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保留的兴趣爱好。

她有时觉得,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的他正直随和善良,对陌生人都谦逊有礼,不像现在眼底只有冰冷的数字,只为了追求利益。

“明天下午六点,南城市中心的体育馆。”

“什么?”程颜皱眉。

温岁昶一改刚才的沉闷,语气少许雀跃:“你下班后,可以来看我打球。”

他是怎么在一秒钟之内安排好的。

“我不会去的。”

温岁昶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告诉我,你以前喜欢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我现在没有方向,我不知道怎么做你会高兴,我更害怕做错了什么,让你越来越讨厌我。程颜,如果这是一场考试,只要你愿意给我题目,我有信心考到满分,我会变成以前你喜欢的样子。”

说话时,他眼睛像坠入星光,熠熠生辉。

程颜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是——

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是程朔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她连续拒接了两次,却依然没有消停。

到了第三次,程颜实在厌烦了,把手机递给温岁昶。

“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屏幕上显示“程朔”的名字,这次连温岁昶都怔住,瞳孔收缩,迟疑地向她确认。

“你是认真的?”

“嗯。”

程颜面无表情地点头。

从前她活得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现在她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她现在觉得,只要她开心,谁难过都无所谓。

她可以肯定,看到温岁昶,程朔绝对会暴跳如雷,她太了解他了。

看到她点头,温岁昶终于接过了手机,他看了一眼程颜,按下接听键。

他知道程颜的目的是什么,但没关系,他很乐意帮她做这样的事,甚至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

果然,视频刚接通,他还没说话,屏幕对面就传来一声清晰且响亮的:

“草!”

*

抵达南城的第二天,程颜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由于其他同事还没到,她几乎是一个人在跟进这些工作,白天她在各个场馆采访、拍照、收集素材,晚上回到房间整理资料,撰写稿件。

虽然很累,但精神上却很充实,让她高兴的是,在一场文学对谈讲座中,她终于有机会和一直以来很喜欢的一位女作家现场交流,对方竟然还看过她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并且记得她的笔名。

讲座结束后,在嘉宾离场前,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加上了对方的微信。

单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高兴很久。

这是她近期生活中值得纪念的微小却珍贵的幸福。

在某出版社的展销会上,她还看到周叙珩的小说陈列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一时眼睛有点酸。

程颜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结束,是在她生日那天,她等到了晚上十二点,却依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原来恋爱时说的话是有保质期的,一到分手,就会自动失效。

她本以为至少他们还算是朋友,可是连作为朋友的祝福都没有。

或许,他是在提醒她,她要尽快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这天,工作结束后,程颜竟然在会场里遇见了杨钊。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自己,愣了片刻,才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小姐,您刚下班?”

程颜微笑点头:“是啊,你呢?”

“我这边工作还没结束,不过也快收尾了。”

屏幕弹出消息,程颜看了眼手机,她打的车快到了,距离场馆还有500米。

“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程颜刚转身,杨钊又喊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事么?”

“程小姐,您可以帮忙劝一下温总吗?”杨钊吞吞吐吐地说。

“劝?”

“温总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不是去健身房就是去篮球馆,但是医生之前叮嘱过,他不能进行太剧烈的运动,他完全不听医嘱,我怕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出问题。”杨钊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担忧。

也是这时候,程颜才记起三天前,温岁昶让她去看他打球的事情,她竟忘得一干二净。

程颜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什么医嘱?他身体怎么了?”

杨钊双手紧紧攥着,内心仿佛在经历剧烈的挣扎,最后他还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其实温总之前骗了你,周先生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去国外出差。”

“什么意思?”程颜没听明白。

“周先生做手术的那天,温总也在手术室里,生命垂危。”

“那天,温总工作结束从临市赶回来,他想陪您一起在病房外等候,但是路上遇到货车逆行,温总为了避开,最后撞上了路边的树。”

杨钊拿出手机给她看车祸现场交警拍下的照片,轿车前端的引擎盖都陷进去一块,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没有及时避开,或是刹车再踩慢一点,会发生多严重的事故。

指尖冰凉,程颜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杨钊还在往下继续说着:“温总脱离生命危险后,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周先生手术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这是您最关心的事。他伤得那么严重,却对自己住院的事只字不提,医生说这次车祸造成了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他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还住进了您以前的病房,他说这是他的报应。”

……

温岁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身上氤氲着热气,深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

头发还没擦干,噔地一声,手机弹出消息。

他随手拿起,发间的水珠掉落在屏幕上,晕开模糊的重影。

是谢敬泽发来的,他的画展下个月在沪市举办,邀请他过去站台,给他撑场面。

「行程很满,没空。」他回复。

很快,谢敬泽发来一条情绪饱满的语音,连名带姓地喊他:「温岁昶,你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是指上次联系霍夫曼医生的事。

「哦,忘了告诉你,程颜可是答应要过来,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

知道他是故意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给谢敬泽打电话,门铃却响了。

打开门,程颜站在门口,脸色似乎不太好,鼻尖被外面的天气冻得通红。

温岁昶有些意外,因为程颜从不会主动找他的。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工作不顺利?”温岁昶低头,双手帮她把围巾裹紧了些,“怎么穿这么少,脸都冻红了。”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温岁昶微微一怔。

“杨钊说,在周叙珩做手术那天,你出了车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眉头拧紧,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果然在他微敞的浴袍领口下,瞥见了数道还没消退的伤痕。

过去了那么多日,那伤疤仍旧狰狞骇人、触目惊心,程颜无法想象车祸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

温岁昶沉默着,没说话,程颜疑惑地抬头,却撞上他炽热深沉的目光。

“程颜,”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是在心疼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