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再次响起姜月的声音，“姐？”
姜星猛地回过神，抬手推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李北望压低声音：“被子绊住了。”
“你不能小心点？”
“你拉的。”
“你还怪我？”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最后什么都没说，撑着床沿站直身体。
姜星迅速弯腰，把地上的被子和枕头抱起来。她先将枕头塞进床尾的被子里，又掀开床上的薄被。
“坐上来。”
李北望没有动。
“快点！”姜星有些着急。
他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在床边坐下。
姜星把被子拉高，盖住两个人的腿，确保从门口看不出地上睡过人。
李北望坐得离她很远，半边身体几乎贴着床沿，脸色冷得厉害。
姜星顾不上管他，她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进来。”
房门被推开，姜月举着手机走进来。
她先看了看床上的两个人。
姜星靠着床头，李北望坐在旁边，中间隔着足够再放一个枕头的距离。
姜月的目光在那段空隙上停了两秒。
姜星下意识往李北望身边挪了一点，李北望身体微僵，侧头看她。
姜星没有看他，只挤出一个笑，“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看。”姜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李北望做的那顿饭，拍得还挺好。
姜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东西？”
姜月认真点头，“姐夫第一次给我做饭，当然重要。”
“……”姜星伸手把手机推回去，“看完了，给我出去。”
姜月吐了吐舌头，“那你们继续睡，我走啦。晚安！”
没人理她。
房门终于关上。
李北望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姜星也往旁边挪开。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刚才那段短暂的靠近像还残留在空气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李北望弯腰把被褥重新铺好，没再说话。
姜星躺回床上，将被子拉到肩膀，“睡觉。”
后半夜，姜星醒来上厕所。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姜星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下去，就落在一处温热坚硬的地方。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
姜星吓得往后缩，脚腕却勾住被角，身体晃了一下。
李北望迅速坐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的很低：“你干什么？”
姜星惊魂未定，“我去卫生间。”
“去卫生间踩我干什么？”
“……我忘了地上有人。”
李北望沉默了两秒，黑暗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我这么大一个人，你看不见？”
姜星心虚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不开灯谁看得见。”
“那你开灯。”
“我晚上起来没有开灯的习惯。”
李北望安静两秒。
姜星低头看向刚才踩过的位置，“我踩到哪儿了？”
“肋骨。”
“疼吗？”
“你试试。”
姜星轻轻咳了一声，“应该没断吧？”
李北望抬眼看她，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姜星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很友好。
她抽回手，“没断就行。”
李北望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回身上，这次彻底不理她了。
第二天早上，李北望最先起床。
姜星醒来时，厨房里已经传来锅铲碰到平底锅的轻响。
早饭很简单，几个煎蛋，烤过的吐司，还有三杯温牛奶。
她一晚上没睡好，顶着明显的黑眼圈坐在餐桌旁，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姜月咬了一口吐司，抬头看她，“姐，你昨晚没睡好吗？”
姜星面无表情，“认床。”
姜月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哦——”
姜星端起牛奶，忍住把她立刻送走的冲动。
李北望坐在对面，他看起来也没睡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坐下时，身体还微微地停了一下，像是肋骨疼。
姜星看见了，默默移开目光。
姜月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向他，“姐夫，你昨晚也没睡好吗？”
李北望抬起眼。
姜星立刻轻咳一声，警告地看向他。
他停顿片刻，“认地板。”
姜星刚喝进嘴里的牛奶险些呛进气管，她偏过头咳了好几声。
姜月满脸疑惑，“什么地板？”
“地方。”姜星立刻放下杯子，“他说认地方。”
李北望侧过眼看她，姜星狠狠瞪回去。
吃完早饭，姜月终于准备离开，姜星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网约车还没有到，姜月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回头看了好几次，“姐，我回去以后会好好劝爸妈。”
姜星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车辆位置，“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姜月又说：“我以后会经常来找你。”
姜星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疼，“我这边的地址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知道啦。”姜月上了车。
网约车消失在视野里，姜星缓缓吐出一口气。
/
一周后。
姜星坐在床边，看着姜月发来的消息：
【姐，这几天我已经和爸妈好好说过了。】
【他们不会再让你离婚了，你今晚就回来吃饭吧，好吗？】
姜星没立刻回复。
手机又震了两下，姜月又发来消息：
【家里没有你，我不习惯。】
姜星盯着那两句话看了许久。
她知道姜月这些天夹在中间一定不好受。
过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复：
【好。】
【我今晚回去吃饭。】
姜月秒回了一个开心得转圈的表情包。
晚上，姜星换了一身衣服回姜家。车停在姜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姜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她缓了一会，才解开安全带下车。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姜月几乎是跑出来的，她一看见姜星就扑过来抱她，“我的好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姜星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笑了一下，“松开。”
“不松。”姜月声音里全是高兴：“妈妈今晚让阿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姜月拉着她往里走，“快进来，我等你好久了。”
客厅里，许兰茵和姜承明都在。
许兰茵坐在沙发上，姜承明坐在另一侧，两人看见她进来，谁也没有起身。
姜星站在客厅门口，开口：“爸，妈。”
许兰茵抬头指了下沙发，“过来坐。”
姜星走过去坐下，姜月紧挨着她坐，像怕她下一秒就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兰茵先开口：“现在住在哪里？”
“租了个房子。”
许兰茵眉头微微一皱，“租房子？”
姜星“嗯”了一声。
许兰茵看着她，语气里压不住那点嫌恶：“所以那个男的连一套房子都没有？”
姜月立刻打圆场，“妈妈，我们家又不缺房子，姐夫没有也没关系啊。”
“月月。”许兰茵看着姜月，声音冷下来：“谁允许你这么称呼他的？姜家不会随随便便承认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姜星看着许兰茵，“今天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许兰茵压着火气，“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没有家世，没有房子，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你跟着这样的人，能过什么日子？”
“那是我的事。”姜星脸色没变。
“你的事？”许兰茵声音抬高，“你姓姜，你的一举一动都和姜家有关。”
姜星忽然觉得很累。
她来之前也想过，也许姜月真的说服了他们，至少大家能安静的和平的坐下来把这顿饭吃完。
但许兰茵一开口，她就知道，什么都没变。
“爸，妈。”姜星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回来吃饭，不代表我的态度有所改变。”
姜月轻轻拉了她一下，姜星没有停：“不管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还是那句话。”
“我不会离婚。”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承明放下茶杯，“所以你已经想好了。要为了那个男人，离开姜家？”
“我没有想离开。”姜星说：“是你们不肯给我留下的机会。”
“机会已经给过你了。”姜承明说：“离婚，婚礼照常举行。你还是姜家的女儿。”
“如果这个机会是必须和周聿白结婚。”她停了一下，“那我不要。”
“姜星。”许兰茵盯着她，“聿白他等了你这么多年，事事迁就你，你为什么非要跟他对着干？”
“他怎么对我，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许兰茵神色一顿。
姜星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他查我的行程，翻我的手机，还让人跟着我。只要我和哪个异性多说几句话，或者走得近一点，过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从我身边彻底消失。”
“我每天见了谁，干了什么，去了哪里，他全都要知道。如果你们觉得这些都是爱，那我想说，这样的爱，我不想要，也消受不起。”
“他只是太在意你。”许兰茵说，“你结婚以后，他自然会收敛。”
姜星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热，“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许兰茵避开了她的目光。
姜月忽然站起来，“如果一定要和周家联姻，我也可以。”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姜月攥着裙摆，脸色有些白，“我也是姜家的女儿。姐姐不愿意，我可以嫁。”
“姜月！”姜星猛地站起身。
许兰茵的反应更快，“你胡说什么？”
她一把抓住姜月的手臂，将人拉到身边，“聿白喜欢的是你姐姐，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一直说，这是为了姜家。”姜月眼里已经有了泪，“既然是为了姜家，为什么只有姐姐可以？”
“婚姻是能随便替的吗？”许兰茵脸色发白，“周家缺的是联姻对象吗？聿白认定的是她！”
姜星站在原地，看着许兰茵牢牢护住姜月的手，那个动作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茫然开口：“如果周聿白喜欢的人是姜月呢？”
几个人都愣住。
姜星看着他们，“如果周聿白喜欢的人是姜月，你们会舍得把她嫁过去吗？”
许兰茵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几秒的沉默已经给了姜星答案。
姜星眼眶通红，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你们舍不得。”
“姜星！”许兰茵呼吸急促，“聿白喜欢的人本来就是你，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
“够了！”姜承明忽然开口，客厅里所有声音都被这一声压下去。他站起身，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走吧。”
“以后就当我们姜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姜月哭出了声，“爸爸，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今天会好好和姐姐说话。”
许兰茵也慌了，“承明，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姜承明没有理她们，只看着姜星，“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
姜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所有声音都远了。
餐桌上，那些所谓她爱吃的菜已经摆好了。热气一点点散开，香味飘到客厅里，却只让她觉得反胃。
“好。”她忽然彻底平静下来。
姜星挺直背，一字一句地说：“我姜星以后不再是姜家的女儿。”
“从今以后，我只做姜星。”
姜月扑过来抓住她，“姐，你别走。”
姜星低头掰开她的手，“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姜月哭得脸都红了，“你是我姐姐啊。”
姜星不敢再看她，她转身往外走。姜月追了几步，被许兰茵拦住。
姜星没有回头，走出院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走得很快，直到坐进车里，才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车厢里没有开灯。
姜星咬住嘴唇，肩膀仍在发抖。过了许久，她抬手擦干脸，发动了车。
/
回到南桥花园时，已经快十点。
姜星没有上楼，她坐在单元门旁的长椅上，从包里拿出一支烟。
夜风穿过树叶，地上的影子来回晃动。打火机按了两次，火苗才燃起来。
姜星低下头，将烟点着。第一口烟吸得太急，她偏过脸咳了几声，眼泪被呛出来一点。她抬手擦掉，靠回椅背。
一根烟抽完，她又从烟盒里拿了一支，刚咬到唇边，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她微微抬眼看去，那人还是穿着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彼此，视线短暂交错，谁都没打招呼。没过多久，单元楼门被关上。
姜星拿出打火机继续点烟，火苗窜出来，又被风吹得歪了下，她挡着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过了几分钟，楼道门又开了。
李北望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才抬步走过来。
听见动静，姜星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抽烟，半点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你不上去？”李北望停在她面前。
“少管我。”姜星夹着烟，抬眼看他。刚才哭过，眼尾还有些红，她不想让他看出来，语气比平时更冷。
李北望沉默了一下，“我没带钥匙。”
她愣了下，刚想掏出钥匙扔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动作又停下来，“关我什么事？”
李北望：“……”
他站在原地，拎着那个塑料袋，一时没动。
淡淡的烟味传过来，姜星低下头，摆明了不想理人。
场面沉寂片刻。
李北望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没再讲话，也没看她。
姜星夹着烟的手指慢慢松开一些。
她一向讨厌这种时候身边有人，别人只要多看她一眼，她就会觉得自己拼命藏起来的狼狈全被看见了。安慰也只会让她更难受，好像逼着她承认自己此刻很可怜。
李北望坐在旁边，什么都没问，目光也没有停在她身上。很安静，也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她也没赶他走。
第二根烟抽完，姜星还是不想上去，她又掏出烟盒，指尖刚碰到烟，动作忽然停住。她想起李北望说过，他不喜欢烟味。
姜星侧过脸，看向长椅另一端。李北望仍旧看着前方，夜色笼罩着他的眉眼，只能看见安静清晰的侧脸轮廓。
犹豫几秒，她还是把烟放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树叶被风吹响，夜色越来越浓。
过了很久，姜星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回头来找我？”
旁边的人影僵了一下，好半晌才说：“缺钱。”
姜星看了他一眼，“你当时拒绝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你宁愿饿死，也不会答应。”
“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李北望没有出声。
风吹动树叶，斑驳的影子从他脸上掠过。他大半张脸都隐在昏暗里，姜星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很久以后，才听见他的声音：“人活着，总要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声音很低，也很平静。
姜星偏头看他。
她能猜到他说的眼前是什么，也许是那张不得不交的缴费单，也许是医院什么新的治疗费用。
他答应她，不是动摇了底线。只是有些时候，活下去比底线和原则更重要。
她忽然开口问：“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讨厌我？“
李北望转过脸，“现在也没多喜欢。”
姜星：“……”
刚才那点难得的共情瞬间消失。
她瞪了他一眼：“彼此彼此。”
李北望站起身，“现在能上去了吗？”
“不能。”
“那把钥匙给我。”
“不给。”
“……”
姜星靠在椅背上，丝毫没有掏钥匙的意思，“你自己没带，怪谁？”
“那我继续坐着？”
“没人让你陪我。”
“我是在等钥匙。”他语气平平。
姜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就算自己今晚一直坐在这里，他也真的会在旁边等。
什么都不问，但也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楼下。
这个念头落下来，胸口那片麻木的地方像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很细微，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走吧。”
姜星最后还是站起身，李北望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姜星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再不带钥匙，你就在楼下睡。”
李北望：“……”
“你喝酒了？”他忽然问。
“？”姜星蹙了蹙眉，“没有。”
“钥匙插反了。”
“……”
姜星低头看了一眼，她沉默着将钥匙拔出来，换了一个方向。
进门以后，姜星径直回了房间。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凉意慢慢散去，才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睡衣，又想起外套还扔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门打开时，客厅没有人。
姜星走到沙发旁，两件外套叠在一起。李北望那件黑色外套压在她的风衣上面。她抓住自己的衣袖往外抽，衣料摩擦间，黑色外套被带得往下滑了一截。
口袋里的东西随之掉了出来。
“当啷”一声。
金属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姜星的动作停住，她低下头。
一串钥匙躺在脚边，钥匙圈上挂着两把钥匙，其中一把，她再熟悉不过。
南桥花园的家门钥匙。
李北望刚好从房间里出来，他听见了东西落地的声音，视线先落到地板上，随后又缓缓移到她身上。
姜星慢慢抬起眼，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