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满楼 山雨欲来

看见陆屿的第一眼, 李良白就想到严君林。

细框金属眼镜,淡漠的表情。

其实二者长相并不同,严君林浓眉大眼, 陆屿五官更柔和,更苍白, 也更瘦, 但散发的气质和严君林别无二致。

山林一般的人。

这并不妙。

陆屿如今就职于meta, 条纹衬衫蓝牛仔裤, 典型的湾区工程师衣着。

他父亲心脏有问题, 想约国内某知名专家手术,一直抢不到号,李良白出面, 请专家额外多加一台手术, 日期就定在附近——陆屿今天赶回国,也是为了这个。

他很感谢李良白的帮助,李良白笑着说,都是校友, 况且两人也不是没有交情。

当提到贝丽的名字时, 李良白清楚地看到, 陆屿变了脸色。

“贝丽是我的女朋友,”李良白含笑,“她提过你。”

陆屿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举起酒杯:“都过去了。”

人的微表情无法掩饰。

李良白若无其事地询问陆屿状况,最终, 话题绕回到他父亲的心脏病手术上。陆屿僵硬的笑容再维持不下去,停了许久,他才哑声问。

“贝丽现在还好吗?”

陆屿讲起往事, 他与贝丽都是同德人,但不太熟。

第一次见她,还是搬家时——陆屿的爸爸把旧房子卖给了贝丽家,那时候贝丽瘦瘦小小,不起眼。

再后来,就是贝丽考上大学,严君林叫了陆屿来,三人一起吃饭。

这点和贝丽说的对上号,李良白想,贝丽说起过,她和初恋认识的时间很久。

陆屿继续说。

彼时严君林已经毕业,贝丽刚入校园,一团稚气。

陆屿和严君林关系不错,一口应承,没想到对方口中的邻家小妹妹这么出挑,当时就有些心动。

只是,陆屿已经准备去美国发展;事业和爱情,哪个更重要,陆屿还是能分得清。

但贝丽向他告白了。

说到这里,李良白微笑着说好了,往事不要再提。

他的手指压在寒光闪闪的餐刀上。

“这么多年了,”陆屿心中惭愧,“一想到那时候的事,还是觉得愧疚。如果不是我——我当时太年轻,年少轻狂,没轻没重,犯了很多错。”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李良白神情,又聪明地选择遮掩。

毕竟,做的那些事情,的确上不了台面。

一晚,陆屿忍痛拒绝了贝丽的表白,告诉她,他准备去美国工作。

他一夜没睡,辗转反侧,又觉错过实在可惜;况且,事业和爱情未必不能两全。

次日清晨,陆屿迂回地打电话给严君林,想要请他参谋参谋,该如何抉择。

一向靠谱的严君林,在接到他电话后变的格外沉默,许久后,告诉陆屿。

“选择工作吧,”严君林说,“因为我已经和贝丽交往了。”

那时的陆屿才意识到,原来严君林早在背后盯着贝丽了。之前想不通的也全想通,为什么贝丽总夸他戴眼镜好看,原来贝丽的“喜欢”,不过是喜欢他也有某种特质。

被背叛的愤怒令陆屿做出一个极坏的举动。

在那一刻,他恶意地问严君林:

“你知道她昨晚刚向我告白吗?你知道她选择你,是因为你像我吗?”

……

这句话最终会酿成怎样后果,陆屿清楚。

果不其然,贝丽和严君林的恋情并未持续太久,就宣告分手。

再之后,陆屿就不在意了。

午夜梦回,也会想,如果当时答应了贝丽的表白,现在又是怎样景象?

都过去了。

陆屿不清楚李良白帮他的原因,起初还以为,只是校友间的互帮互助,利益交换,毕竟他在湾区混得也算风生水起;但当李良白提及贝丽时,一切都明了。

在这一刻,陆屿的羞愧感抵达巅峰。

他对不起贝丽。

贝丽还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他,她是无辜的——当初,严君林虎视眈眈,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说不定也是被严君林骗走,懵懵懂懂地谈恋爱。

现在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有权有势,相貌好又多金,这样很好。

陆屿会祝福她。

李良白漫不经心,问:“严君林呢?”

陆屿说:“什么?”

“严君林和贝丽,”李良白说,“是不是关系很好?你有没有听说过,贝丽追求过他?”

“绝对不会,”陆屿摇头,给出肯定的回答,“贝丽没有,但反过来……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杯酒,辛辣入喉,心中百感交集。

“都过去了,”陆屿说,“贝丽是个好姑娘,您真幸运。”

李良白突然问:“冒昧地问一句,你近视多少度?”

这个问题很奇怪,陆屿愣了下才回答:“差不多一千五百度。”

自嘲:“摘了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

回答完后,他发现,眼前这个谦逊有礼的男人,眼角细纹因笑容更深:“难怪。”

陆屿没听懂。

分别前,陆屿给了李良白一个盒子,说是一个小礼物,想请他转交给贝丽。

李良白微笑着应答,出门后就丢进垃圾桶,擦了两遍手。

什么东西,还敢拿来送贝贝。

贝贝可不是垃圾回收站。

他在凌晨回到住处,贝丽还在睡。

李良白开了夜灯,伸开手,在她眼前挡着光,低头,细细看她锁骨上的淤青,显而易见,是用力勒出的痕迹,小臂?还是?

试着比了几下,确定了,对方身高在185—190之间,站在贝丽身后,胳膊压在她锁骨处拖拽,淤青面积大且边缘模糊,她应当有挣扎,力气这样大,多半是个男的,也不排除经常健身的女性。

李良白不悦。

他平时多宝贝她?扇臀部都舍不得下重手,她膝盖淤青后立刻热敷,消退前绝不会再让她跪坐着。

他又想抽烟了,无法满足的欲和愤怒,急需平息。李良白低头,看见贝丽头顶柔软的发旋,头发散开,可怜的,柔顺的。

李良白从不会戳穿贝丽的谎言。

也从不会相信。

她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一身他疼爱到不忍动的嫩皮,被刮出大面积青青紫紫,疼痛的谎言,已经付出了代价。

知道疼,下次就绝不会再犯。

贝丽是个很谨慎的小刺猬,受过伤的陷阱,绝不会再去踩第二次。

但如果强来,她反而会用力竖起一身尖刺。

无论如何,确认了严君林只是对贝丽爱而不得后,李良白轻快不少。

贝丽不会在那个地方住太久。

他已经为贝丽选好新的住处。

……

贝丽早晨差点迟到。

起床太晚,幸好李良白这个公寓离她公司很近。

匆匆忙忙坐在工位上,就听到孔温琪亲切地叫她:“Bailey,过来一下。”

贝丽正式加入了这个和漫展的合作项目。

项目由数字营销部的孔温琪牵头,还有整合营销部、品牌部的参与,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因涉及到和漫展的合作,所需的物料审核比上次的新品发布会还严苛。每次会议提出新问题,就有一堆东西需要重做,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一星期过去,贝丽瘦了三斤。

李良白做好的旅行计划,也被贝丽暂时搁置了。

“下次吧,下次,”贝丽守在打印机前,一边盯着海报打样,确认色差,一边给他打电话,“我这段时间好忙呀……等忙过这段时间,下次一定。”

李良白笑:“今晚也没时间吃饭么?我今天和程程他们出海海钓,钓了条八斤的海鲈鱼,晚上我妈亲自下厨,大姐和诺拉也来——唔,爸还邀请了杨锦钧。”

“不了,”贝丽说,“刚刚设计师生气了,我得去调节矛盾,今晚就得定稿,没时间了——嗯?杨锦钧为什么也去?”

“你想来了?”

“不要,”贝丽拒绝,“他差点让我舍友挂科。”

李良白闷笑:“他就是这样较真,没事,以后和他接触也不多,不用怕。”

贝丽心有余悸:“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接触了。”

她身上淤青还有淡淡的黄痕呢。

“这么讨厌他,幸好你当时没去他公司,”李良白笑,“记得吗?当时你差点就选了他们公司——他刚升职,现在是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

贝丽有印象了。

MX集团下有多个奢侈品品牌,珠宝钟表,时装皮革,护肤彩妆……近几年风头正盛,又收购了不少其他品牌,贝丽所在的Lagom就是其旗下之一。

JG是精品时装的翘楚,是MX押的大宝,近两年“老钱风”盛行,JG大火,离不开MX的顶级营销策略。

她当时也拿到了JG的offer,市场营销实习生。

幸好没有去。

贝丽庆幸。

差点就和杨锦钧进了同一个公司。

尽管她目前的工作也谈不上轻松。

连续四天加班,终于,在周五晚上,当设计师再次抱怨电脑频繁卡顿时,贝丽站出来。

“是不是中病毒了?”贝丽问,“要不要请数据安全部的同事来检查一下?”

这话一出,Coco蹭一下起身。

“算了吧,”她脸色不好,对贝丽说出事发后的第一句话,“都这么晚了,麻烦他们过来也不好吧?再说,都加班一个小时了,早点做完更重要——”

“看一下而已,”贝丽说,“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Coco拉下脸:“什么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炜姐安排的任务,今天就得完成。你再问问大家,是不是都累了一天、想早点下班?”

设计师的电脑在这时黑屏,她郁闷极了,重新开机,也开始怀疑:“可能真有病毒,今天死机三次了,也耽误时间……我赞同让数据安全的同事过来。”

Coco啪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这一声惊动了炜姐,她问清情况,直接说明天再说,今天先把手上工作做完。

“炜姐,这活没法干,”设计师抱怨,“每次死机都要重新做,真不行,太折磨人了。”

炜姐说:“你可以及时保存,多保存几次。”

“炜姐,我建议不要等明天再办,”贝丽认真地说,“如果真有病毒,那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安全漏洞。文件和方案泄露,被窃取更机密的资料,还有我们每个人的账户资金安全……这很严重。”

炜姐听出她的意思,侧身,看她。

Coco突然不说话了,闷闷坐下。

蔡恬举手:“我也赞同Bailey,炜姐,从昨天起,我就感觉工作电脑经常卡顿。”

“她要是不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炜姐冷冷问,“是真卡顿还是给工作效率低找借口?好了,明天再——”

“今天就查吧,Bailey说的对,数据安全必须重视。”

孔温琪和煦的声音传来。

不知何时,她站在门口,笑着看里面众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炜炜,今天就加班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我让Luna去找数据安全部的同事,今天和明天,检查一下大家的电脑。”

离开公司时,蔡恬一直在笑。

她亲昵地挽着贝丽手臂,夸她真的好厉害,连温琪姐都能为她撑腰。

贝丽不习惯面对这种热情,找了个借口跑掉。

她还是开心的。

开心到想要为李良白做一顿晚饭,上次拒绝了他海钓的鲈鱼,贝丽想要补偿他。

采购完毕,上了吴振江的车,她又接到李良白的电话。

他好朋友田峰过生日,晚上开趴,问贝丽要不要去。

贝丽拒绝了。

她不喜欢太嘈杂的音乐,会吵到耳朵疼,也不喜欢彻夜狂欢;开始工作后,贝丽就熬不动夜了,彻夜左爱也伤身体——以前严君林难道不累么?他哪里来的体力?

今天上班很累,她更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顿暖和的饭,再亲亲抱抱,相拥而眠,睡个舒服的好觉。

李良白不勉强,既然贝丽不去,他叮嘱她,在家里好好睡觉,想吃什么就打电话点,白孔雀那边有人专门往公寓送餐。

贝丽不想给他增加心里负担,没说已买菜的事,认真开口:“如果你去参加朋友派对,那我就回我那边住啦。明后天双休,天气预报晴天,我想晒晒被子。”

一句“晒被子”把李良白逗笑了,他说好,乖乖晚安。

贝丽让吴振江将车开回住处,帮她把食材全拎上去。

她今天买了很多海鲜,不能存放,最好今天就吃。

思考片刻后,贝丽挽起袖子,开始处理。

刚将五花大绑的大闸蟹放进蒸箱,加班的严君林就回来了。

一推开门,他就看到了满桌子的食材。

桌子放不开,还有些放在地砖上,依靠着桌腿。

秋日的夜晚渐渐起了寒意,贝丽听到门铃响,一探头,看到门口刚换鞋的严君林,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色的雾,正低头摘下。

“怎么了?”严君林问,“你打算开超市?贝丽小卖部?”

“我买菜买多了,”贝丽主动邀请,“今天一起吃饭吗?”

浪费食物好可惜,贝丽的爷爷奶奶常讲小时候的忍饥挨饿,这让她对粮食有一种天然的敬重。

严君林颔首。

现在,没有冰冷镜片的遮挡,浓长睫毛下,他眼神柔和了许多。

脱下外套,放下包,高高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他进了厨房:“我来做。”

贝丽主动让出位置。

她知道严君林的手艺有多好,毫不夸张,从小吃到大,在他这里,就没吃过一顿难吃的。

打开水龙头,凉凉的水哗啦啦冲在球生菜上,严君林侧脸,忽然道谢:“谢谢你。”

贝丽说:“其实我要谢谢你才对,多亏你之前提醒我,说不要贸然把病毒的事情说出去——今天我用上了。”

她下定决心,以后真把严君林当表哥。

严君林说:“当时你太激动了,其中道理,等冷静下来,你自己也能想清楚。”

贝丽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表哥。”

严君林拿着球生菜,在水龙头下沉默地冲洗,直到冰冷水流在菜叶上打下痕迹,他恍若大梦初醒,湿淋淋的手关掉水龙头。

“多亏表哥坚持带着姥姥体检,才能查出带状疱疹,”贝丽一边回想,一边说,“现在,工作上,表哥也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越说,她越意识到,这段时间,明里暗里,严君林帮了这么多。

“你已经报答了,”严君林低头,镜片下,一双眼睛浓黑内敛,停隔几秒,他才继续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农历生日;拎这么多东西上楼,是不是很重?”

贝丽瞬间安静。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农历几号。

但现在,直接说出来显然不太好……

借花献佛吧。

她不想今天变得很尴尬。

“我想表哥不爱吃甜,”贝丽找补,“所以就没订生日蛋糕——”

“你不是爱吃么?一个人能吃一大块——不用迁就我,”严君林说,“我刚刚订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OK,fine.

贝丽低头调酱汁,又听严君林叫她名字:“贝丽。”

贝丽抬头。

他轻声重复:“谢谢你。”

温柔的暖黄色灯光,充满整个厨房。

在这一刻,贝丽无措地察觉,在高大的对方眼中,瘦弱的她值得信赖。

而这份信赖却源于一个误会,虽然美好,却也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被此刻温情冲击,像赤,身裸,体站在瀑布下,狂暴水流之中,格外脆弱。

是不是不该撒谎?

贝丽陷入懊恼的两难。

……

吴振江见到李良白时,李良白的额头上已经贴了三张贴纸。

他们聚在一起打牌,不赌东西,只比输赢。

平时李良白稳赢,但今天朋友生日,为了寿星高兴,他不动声色,多放了几次水。

吴振江俯身贴耳:“贝丽小姐已经到家了。”

“嗯,”李良白说,“她今天加班很晚么?”

“是的。”

“姓严的那家伙在不在?”

“不在。”

“唔,”李良白放心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牌,头疼该怎么出、才能让头脑不灵活的朋友继续赢,“你也回去休息吧。”

吴振江没走,踌躇片刻。

李良白抬头:“怎么了?”

“贝丽小姐今晚买了很多菜和海鲜,准备给您亲手做晚餐,”吴振江没忍住,“知道您在这里玩后,她特意嘱咐我,不要提这件事。”

李良白一颗心都化了。

他放下牌,站起来。

田峰懵了:“干什么去啊大少爷?没打完呢?你不玩了?蛋糕呢,生日蛋糕不吃了?”

“吃个屁,”李良白笑骂,“不吃了,我女朋友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他叫吴振江:“振江,我刚刚喝酒了,辛苦你再加个班,送我到贝贝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