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剑拔弩张 修罗之地,古罗马斗兽场。……

杨锦钧给贝丽改过三次备注。

最开始加她的时候, 他备注“小骗子”;

她和李良白分手后,他改成“贝丽”;

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再改, “Baby”;

然后是惨烈的吵架,她承认, 还忘不掉上一段感情。

气得杨锦钧同时改掉两个人的备注。

“Baby”->“贝丽”。

“李良白”->“畜生”。

他还想给贝丽的消息设置不再提示, 免打扰, 这样就不会再被她扰乱正常的思想。

如果脑子也能精准设置免打扰就好了。

杨锦钧厌烦地想。

这肯定是某种情结, 床上太合拍了, 所以才会产生错觉。

实际上并没有,那只是一场放纵,她根本不是真的爱你。

他必须要从这种情绪中挣脱, 要像穿越一片沼泽。

杨锦钧认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他第三次拿起手机, 想确认贝丽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难道真的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她回复风轻云淡。

杨锦钧寝食难安。

到了晚上,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贝丽现在是一个心魔, 那就和她好好谈谈。

不能让她成为一个困扰的执念。

要知道, 人总会美化得不到的东西。

正如之前杨锦钧对金钱的极度执着。

这个“谈话”不能拖太久, 时间越久,贝丽越会认为,她能拿捏住他, 能让他这么久都念念不忘。

必须要快。

意识到这点后,杨锦钧立刻给贝丽打去电话, 想约她出来。

“现在有时间吗?”杨锦钧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谈谈。”

然后他听到李良白的声音。

“嗯……可能没有吧。”

李良白还是那种语调,似笑非笑的, 无论什么事,都能整出个亲切的死动静。

杨锦钧现在的心情很接近自刎前的项羽了。

后者四面楚歌,他现在四面畜牲。

“贝丽在你身边?”杨锦钧知道这人心思坏,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不受他蒙骗,“把手机还给她。”

“先别着急,你先告诉我,你会修什么电器?”李良白说,“怎么以前没见过你露两手?”

杨锦钧说:“你想聊天可以再打我电话,现在别拿她的手机。”

李良白是污染源,别把贝丽染脏。

“杨锦钧。”

李良白不想被贝丽发现这次通话,算起来,她也该发现手机忘拿了。

他告诉杨锦钧:“明天我会去见你,今晚别再给贝丽打电话了,她会很忙。”

杨锦钧主动结束通话。

这个恶毒的男人,一定要冷静,李良白只是在故意激怒你。

说不定李良白偷了贝丽的手机。

——那他会不会偷人?

杨锦钧发现,在贝丽的事情上,他没办法做到冷静思考。

无法用普通人的观念去猜测李良白,后者疯起来什么都敢干,快乐至上,一切皆为欢愉,一个恐怖、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者。

现在,他和贝丽的秘密关系被李良白察觉了,李良白会对贝丽做什么?

贝丽不擅长拒绝。

她就像一张白纸,很容易掉入语言陷阱。

杨锦钧在空荡荡的家中走,从书房到餐厅,客厅,阳台,游戏房,影音室,又走出去,沉默很久,还是给贝丽打去电话。

没人接。

——如果继续无人接听,他就报警。

深夜,一轮明月。

风吹过街道。

“电器维修”跳动着,不停响的手机递到贝丽手中,她吓了一跳,庆幸李良白没有接电话,也庆幸他还没走。

“刚才睡迷糊了?”李良白笑着调侃,“手机都忘了。”

贝丽说谢谢。

手机是热的。

“家里什么东西坏了吗?”李良白说,“真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陪诺拉,害你都没及时修上东西。”

“没事,”贝丽发现自己可以自然撒谎,“烤箱坏了。”

李良白点头:“坏了就该换个新的,我改天送你。”

贝丽连忙说不用。

直到分别、上了二楼,她才接电话。

“杨锦钧,”贝丽小声,回头看,“怎么了?”

“你怎么又鬼鬼祟祟的,大点声,没人吃你,”杨锦钧问,“刚刚你和李良白在一起?”

贝丽心想神了,他怎么知道。

“怎么啦?”她说,“你们……说了吗?”

“我没说,”杨锦钧直白地说,“但你认为能瞒他多久?你想怎么办?”

贝丽锤了锤脑袋,希望它能多长出一个。

这样,她就可以一个脑袋准备明天的数据汇报,另一个脑袋应对杨锦钧。

可惜她不会无丝分裂。

“可以等明天再讨论这个话题吗?”她恳求,“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今晚要看很多资料,现在没办法去思考这么多。”

杨锦钧静默片刻,说可以。

事实上,他很想快点把事情讲清楚,但她听起来的确很忙——算了,算了,再给她一些时间。

他忍。

我那天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还想要开启一段新感情吗?

李良白是个擅长花言巧语的混蛋,能不能远离他?

你对我不是毫无想法的吧?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吧?

……

“等你电话,”杨锦钧说,“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

贝丽正在开门,答应后,又想,什么答复?她最近承诺什么了吗?正准备问,杨锦钧那边已经结束通话了。

来不及想太多,贝丽吃掉一小块冷面包,打开电脑,打起精神看整理稿,开始为明天的报告做准备。

半小时后,有人敲响门铃。

谢天谢地,不是那两个男人。

是白孔雀的送餐员,笑吟吟地说,是李良白订的夜宵。

“老板说您累了一天,胃口可能不太好,这次送来的都是清淡养脾胃的菜式,如果您还想吃其他口味的,可以告诉我,重新做了送过来。”

贝丽忙说这已经很好了,谢谢。

这已经很好了。

她熬夜加班时,习惯性地吃点东西,不然大脑转不动,有天水果和零食吃光了,她甚至生啃掉了两根胡萝卜。

贝丽对李良白发谢谢,后者回个表情包,是个白色的小狗,开心地转圈圈,周围一圈粉红色的花。

次日,上班前,贝丽对着镜子化妆,心里对自己说,你就是一个优秀的中管,你为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感到骄傲,你能够在开会时犀利发言,也熟懂人情世故,你值得这一切。

她选一件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衫,搭配中灰色的直筒裙,头发全扎起来,只在耳垂上戴圆润的珍珠耳钉。

这样看起来更成熟。

汇报很顺利。

之前Tom懒懒散散,有什么不想做的工作,统统丢给贝丽。

贝丽不是没有怨言,现在歪打正着,还未升职前,她就已经做了很多职责范围外的事情,上月KPI下降,领导层问责,她也能从market share, sales volume/value, penetration等指标中分析出原因。

即使突然抛出问题,贝丽也能一一作答。

李良白教的这个小技巧很有用,贝丽想。

把真实的自己从现在的场景剥离出去,就不会害怕被批评,不害怕被批评,就不会紧张。

直到午饭时,贝丽才松懈,按一按肩膀。

只能休息一小会。

贝丽喝了杯咖啡,看日程表。

下午有个明星活动,贝丽决定带着Debby去,她去不去都行,可Debby粗心大意,去,还能顺便看着点,免得她犯错。

贝丽和严君林一样,极度护短。

她不希望别人批评自己培养的下属。

果不其然。

贝丽和人谈事时,Debby被指派去跑腿买咖啡,明星只喝某个咖啡品牌,而那个店距酒店现场有1.6公里,Debby飞快跑过去,刚回来,就被贝丽撞到。

贝丽叫住她:“Debby。”

Debby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现在需要把咖啡送给Kate。”

贝丽仔细看她手上的咖啡标签。

“重新去买一份,”贝丽说,“不要拿铁,要低脂低糖的,上次Kate参加活动,就是这个要求。每个参与活动的嘉宾口味喜好、禁忌,都有文档资料,你没有看吗?——是谁让你去买咖啡?她没告诉你?”

Debby大口喘着气:“是Bella。”

贝丽略略一想就明白,她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重新去买一份,记得,要低脂低糖——你直接去买澳白,不要糖,换脱脂奶,这是她上次喝的东西,”贝丽细心教,将杯子转一下,指给她看,“杯子上不要有任何痕迹或污渍,不用着急地跑来跑去,慢慢走,别弄脏杯子。做事就要做到最好,把事情做坏了比不做更糟糕。”

Debby看她的眼睛中充满星星:“谢谢你,Bailey,我马上去买。”

她要走,贝丽又叫住她,提醒:“刚认识就对你很热情的人,一定要当心,别说太多。”

职场上最忌讳交浅言深。

Debby点点头,跑了出去。

那杯洒出的咖啡还在贝丽手中,她喝了一口,总觉头晕。

可能近期工作太累了,贝丽按按太阳穴,人来人往,匆匆地走,又匆匆地离开。

刚开始工作时,贝丽最喜欢的就是参加品牌活动,还会主动申请。起初的她和Debby一样,要干很多很多的杂活,但可以通过工作见到很多很多明星,偶尔还能遇到正在追剧的主演——简直太爽了。

现在,贝丽对明星已经毫无兴趣。

她不在乎是谁来参加活动,也不会在意他们主演了什么、获得过怎样的荣誉,目前,她只会关注他们的饮食喜好和禁忌,研究怎么安排,思考如何完成。

再英俊漂亮的脸,也不能引起贝丽的心理波动。

所有的明星都要为她们的品牌宣传方案服务,由她们来决定,这个明星担任什么样的工作。

偶尔也会被明星拍摄中的出色演绎感动,可现在,那种感动越来越少了。

贝丽只想如何完美地完成工作。

她已经被打磨到失去共情。

啊……

还有李良白,杨锦钧。

贝丽看了眼手表。

她现在戴的表是严君林送的生日礼物,宝珀的月亮美人,黑色皮质表带,银表盘一圈闪闪发光的钻,简约又干净。

喝光咖啡后,贝丽决定将两人的谈话再往后延一延。

因为今晚要和姥姥他们打视频通话。

工作到疲惫的贝丽想家了。

她需要休息。

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

李良白看手机:「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想早点休息,可以改天再谈吗」

他想,昨天确实累到她了,没事,改天再约,时间还长。

——希望这不是一个档期相撞的借口,她不是准备约杨锦钧吧?

杨锦钧看手机:「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想早点休息,可以改天再谈吗」

他想,天杀的,谁给她安排的工作计划?这么累?要不要问她,想不想跳槽来MX?

但MX严格禁止上下级恋爱和办公室恋情,他们认为这属于不正常关系,权力不对等的感情最容易滋生不公。

贝丽如果来MX,杨锦钧也很难做到完全的公平公正。

“你今晚要做什么?”李良白不经意地提起,含笑问杨锦钧,“去维修电器吗?MX近期财报大好,股票上涨,没想到高管还要做修理家电的兼职啊。”

杨锦钧也怀疑了:“你呢?”

——贝丽不会又被他打动了吧?

“吃饭,散步,睡觉,”李良白温和地说,“巴黎很好,我会常来。”

听到前半截,杨锦钧松口气。

贝丽那个体力,打两小时网球就会睡到昏迷不醒,她今日工作一整天,根本不可能再去和李良白散步。

后半截,他又不高兴。

什么叫做常来。

如果李良白能犯点什么罪,被法国永久驱逐出境就好了。

“和你没关系,”杨锦钧看时间,“行了,我没空和你打哑迷,我还有事——”

“你和贝丽发展到哪一步了?”

一句话把杨锦钧叫住。

李良白仰脸,看他:“告诉我,你和贝丽牵过手了?接过吻么?有没有……”

他停下,说不出口。

但贝丽脖颈上的吻痕在印象中挥之不去——该死,次日杨锦钧表现反常,他怎么会认为,是因为那几个校友?

李良白想杀了他。

一条野狗,也敢觊觎?

杨锦钧重新坐下。

夺门而出下楼梯又跑上来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以李良白的性格,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他们之间关系匪浅,层层利益纠葛——倘若时光倒流,杨锦钧也不会想认识贝丽。

她是轨道之外的一颗星,引力牵扯到他失控。

现在没办法,人生没如果,他和贝丽已经密不可分了。

“我答应过贝丽,”杨锦钧说,“不会对外透露我们的关系。”

李良白笑着点头:“很好。”

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控制着不动手。

他了解贝丽,如果只是单纯的date,或者普通接触,她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杨锦钧。

你个泥腿子。

你怎么敢 ?

那可是贝丽。

你配吗?

严君林就算了,他认识贝丽比较早,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先机——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良白强自压着怒火。

事到如今,他出奇地冷静,冷静到自己都觉得疯了,怎么还能分析?他不想分析出那个可能:“已经到了需要保密的程度,你和她做了。”

杨锦钧微抬下巴,语气平平:“我什么都不会说。”

……真的做了。

真的做了。

真的做了!

杨!锦!钧!

耳朵嗡鸣,好似瞬间失聪,再也听不到现实中的任何声音。

胸口一痛,像被狠狠踹了一记心口窝,呕吐感和眩晕同时袭来,头昏脑涨,怒气冲击,热血上头——李良白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个贱狗!

脏东西——

啪——

他猛然站起身,拎着高脚杯敲破,握着玻璃断茬,狠狠向杨锦钧脖颈插去;杨锦钧起身,一手攥着他手腕,一手阻挡李良白另一只拳头。

杨锦钧一边想这个拳击课上得真值,一边拧眉,对李良白说:“你冷静,侍应生等会儿就进来了,你也不想被驱逐出境吧?”

停了一下,他说:“虽然我有点想。”

李良白阴沉着脸松开手。

想吐。

他很想呕吐。

杨锦钧这种人——贝丽怎么会看上他?宁可选他也不选我?贝丽究竟在想什么?贝丽……贝丽……贝丽!

严君林在做什么?!

他知道吗?

李良白很快调整好情绪,把破掉的高脚杯丢掉,冷冷盯着杨锦钧。

思索片刻后,已经理清大概脉络。

“贝丽没和你交往,”李良白忽然笑了,“以她的性格,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没和你交往——看来某人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李良白凉薄一笑:“她那么好的性格,不会拒绝人,却单单拒绝了你——为什么呢?”

啪——

杨锦钧拎着高脚杯敲破。

“说实话,比起驱逐出境,我也想看你蹲监狱,”李良白嘲讽,“恐怕都没有人会去看你吧。”

杨锦钧说:“幼稚。”

他将破碎的高脚杯丢进垃圾桶,满面冰霜地坐下。

侍应生带了餐前酒上来,只看到破碎的高脚酒杯,愣住。

杨锦钧说:“我不喝酒,不用倒酒,谢谢。”

李良白微笑:“可以再拿一对杯子过来么?我不小心碰碎了。”

侍应生点头,放下酒,转身离开。

李良白看着那瓶酒,想,如果现在把它灌进杨锦钧嘴里,他是不是会立刻暴毙?

像一只被撒了盐的鼻涕虫那样。

杨锦钧说:“你和贝丽分手这么久了,我管不到以前,但现在,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哦?”李良白问,“那你呢?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都进了卧室还会被退货的关系?”

杨锦钧盯着餐刀,心想,这个东西能不能直接插进李良白咽喉里?他能不能立刻暴死?

就像一只被砍掉头的老公鸡。

“贝丽年纪还小,有时只是太过孤单,偶尔寻求慰藉,也没什么,小女孩嘛,也是正常,”李良白不知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手握成拳,藏在桌下,表面风轻云淡,“现在看,你那把火还是别烧得太旺,她并不爱你,只是你以为那是爱情。”

杨锦钧嘲讽:“她偶尔寻求慰藉都不找你?”

李良白微笑:“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你?”

停了一下,手机震动,李良白结束通话。

没几分钟,又响起,持之以恒的,大有他不接誓不罢休的气势。

李良白说声抱歉,起身,去外面。

又是张菁菁。

她心惶惶然,语序颠三倒四,依旧重复,有人要害她,她这次回母校,问了负责档案管理的人,真的有人在查她——

“我当时年龄造假,不过这个不重要,只是小错,重要的是有人在查我,”张菁菁含糊着说谎,不敢透露真实情况,“怎么办?真有人要害我?”

她哪敢说。

这是犯罪啊。

三十余年,每年都是噩梦,每天都担心会被拆穿。

她偷走了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啊。

“我记得查询档案一定要留名字,”听到这里,李良白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母亲的错觉,他问,“你知道是谁吗?”

张菁菁说:“我知道。”

“算了,”李良白仔细想了想,又说,“真有人查你,估计也不会以真实身份来。多半是个假名字,或者换个小喽啰来查,背后人不会想让你知道,免得打草惊蛇,除非……”

除非,对方想让他知道。

就像一种警告。

“严君林。”

李良白愣在原地:“什么?”

“调查我的人,叫严君林,你认识吗?”张菁菁重复一遍,“我查过了,他是鹿岩的创始人,我们家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他针对我做什么?良白,你还在听吗?说话,说话啊!别一声不吭,我现在特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