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的脸庞是一面照出时间的镜子。
回国后, 贝丽发现姥姥的动作更迟缓了。
姥姥准备换满口假牙,需要先把仅剩的几颗牙全都拔掉,再镶嵌。
全拔牙后的老太太嘴巴瘪了, 看起来更老,像皱皱巴巴的柑橘, 内里还是鲜活的, 一顿饭能吃一整碗米饭, 走得慢也要每天出门散步、晒太阳。
张净也是。
她第一次染黑头发, 一拨开, 下面夹杂着不少白灰。
张净开始和贝丽讲一些以前不会讲的话题,更年期的反应,脾气暴躁, 发热盗汗,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贝丽试着问过她,当初为什么想生孩子呢?
张净说,那时候大家都这样,结婚了就该生孩子, 这难道不对吗?这就是女人应该做的啊。
原来妈妈认为这样天经地义啊。
贝丽终于意识到, 这就是无法横跨的代沟。
她不再试图以理说服, 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大家都能轻松、不会产生矛盾的相处策略。
贝丽给张净买的每一件衣服都不会再说价格,但每一件都是材质好、价格高, 因为想站在道德高地的妈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高价位衣服, 但又不能穿得很差,也要穿好的;
送张净的首饰也是这样,相比奢侈品牌, 她更爱黄金,贝丽买来后,和发票一起送她,就说是自己买来戴了几次,不喜欢;这样,妈妈就能高高兴兴地戴出去,说是捡了女儿不想要的,一种低调的炫耀,暗炫女儿能挣大钱,还能突显她的谦逊节俭。
时代的不同,老一辈的人都认为享受是一种恶习。
对父亲贝集就更简单,他一直就是“消失的父亲”,工作性质原因,和贝丽关系并不亲近。
现在也一样,偶尔想以父亲的身份指点几句,也被贝丽怼回去。
贝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喊爸爸了。”
贝丽:“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月薪也和我一样高了吗?”
贝集:“你不懂,没有体验过生孩子的人生不完整。”
贝丽:“嗯……所以,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不完整,对吗?”
贝集:“有了孩子,你过日子会更有奔头,才更有奋斗的动力。”
贝丽:“不用孩子,我现在就挺有奋斗动力的。”
贝集扒了几口饭,吃完后,看着贝丽:“结婚挺好的,你可以试试。”
“是吗?”贝丽说,“你觉得结婚好,是因为这个家的家务都是我和妈妈在做,你每次下班回家,碗没刷过,地也没扫过,当然觉得好。”
张净若有所思,终于意识到什么。
她放下筷子,开始生气地骂贝集:“都是你!难怪丽丽到现在都不想谈男朋友呢,肯定都是你,给女儿树立了一个这么坏的榜样!她现在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肯定都是因为你!你害惨我们丽丽了!!!”
贝集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没放弃催贝丽恋爱结婚。
但开始试着学干家务了。
回沪前天,贝集实在忍不住,偷偷地问贝丽,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方便告诉家里人?大胆说,没事,也不用说是谁,就是爸爸实在不放心,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嗯,问题?
贝丽反感爸爸的这种传统说辞,但她着急打包行李,实在没时间和他多聊。
不同思想的人,沟通起来太困难了。
于是她从包里拿出女士香烟,点了一口,夹在手里,没吸,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
“对,”贝丽说,“有了。”
贝集松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说……哎,你怎么学会抽烟了?别让你妈看见,快把烟灭了。”
“情况特殊,”贝丽掐灭烟,平淡地说,“再等两年,他就出来了;等他刑满释放,我就带他来见你们。”
贝集倒吸一口冷气。
他很久才说:“啊……这……不行,以后你们孩子没法考公了。”
……女婿犯事,是不是也会影响老丈人的工作?
“我不在乎,”贝丽看贝集,语重心长,“爸,您说的对,给喜欢的人生孩子是一种幸福,我会耐心等我的幸福。”
贝集倒吸第二口凉气。
“啊这个,其实也不是那么幸福,”他说,“你再考虑考虑,婚姻大事得慎重,对不对?”
“您和妈不是着急吗?”贝丽遗憾地说,“我也急。”
“……也没那么急啊,”贝集说,“你这不是换新工作了吗?在沪城,肯定有更好的对象接触。”
“那怎么行,那不是显得我很忘恩负义。您不是说了吗?找对象眼界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我接受了。”
贝集倒吸第三口凉气。
“别啊,”他急着劝,“我没说这话,你得好好挑,别放弃啊——真找不到就算了,也别找这样的——”
“我是想找条件好的,可人家要求也得高,”贝丽说,“我得在沪城买房,房价那么高,我还是先打拼几年事业再说吧。”
贝集一听她要买房,犹豫了,咬咬牙:“我和你妈商量商量。”
“是得好好商量商量,”贝丽点头,遗憾地说,“没办法,现在大家都挺现实的,没房不好谈对象啊。我同事不是没有结婚早的,人家都是刚毕业,爸妈就给她准备好房车了。”
贝集摸出烟,一言不发,开始抽。
贝丽没指望她们真出钱,她心中清楚,贝集肯定不会买。
房价太高了。
这样就能拖很久。
催婚话术暂时告一段落。
直到贝丽回沪,贝集和张净都没再提这事。
在法兰沪城总部,贝丽如今负责的品牌叫做“美啦”,五年前创立的一个国货美妆品牌,主打一个包装花里胡哨、物美价廉,目前是Lagom的有力竞品,因定价比Lagom便宜很多。
今年刚被法兰全资收购,整个团队都搬进了法兰总部之中。美啦内部本身就有两派,一派是法兰收购后任命的管理层,一派则是美啦的旧团队成员。
贝丽这样从法国法兰直接空降的,目前不属于任何一派。
众所周知,异国空降的管理人员最容易受到排挤,贝丽工作第一天,就遇到了问题。
美啦正和一个商场谈异业合作,她要求直系下属品牌经理Rick将相关方案资料交上来,Rick冷处理,不回复,也不交资料;
隔了两个小时,贝丽再次催促,他在群里发消息,说正在忙,如果她着急用,可以去催催催相关的专员。
贝丽清楚这是下马威。
来法兰沪城的前一天,她已经和蔡恬见面、叙过旧,聊聊现在的法兰情况。
后者提醒她,贝丽这个高级品牌经理的位置,原本属于Rick——因为贝丽的空降,他失去这次晋升机会。
Rick和他手下的助理品牌经理西卡,都是从法兰指派到美啦的老员工,两人是同一派系,又看贝丽年轻,肯定不会乖乖配合她的工作。
贝丽早有对策。
她没在群里回复Rick消息,而是直接拉了顶头上司Cherry进群。
Cherry是美啦的元老,目前的市场副总监。
Bailey:「@Cherry 总监,很抱歉,我可以等明天再给您详细的异业合作方案吗?因为@Rick现在很忙,没办法直接给我资料,我在重新整理,需要一些时间」
Cherry:「当然可以呀~」
一分钟后。
Rick:「不好意思,我忙完了,刚看到这条消息,我马上给您发过去@Bailey,您不用辛苦整理」
Bailey:「谢谢@Rick积极配合工作^_^」
不单单是Rick,他手下的西卡也一样,消极怠工,倒不是不完成贝丽指派的工作,而是拖拖拉拉,反馈拖到最后一刻才给。
让人挑不出一条错,但就是故意的,故意拖到极限、卡着点给。
一旦催,她就会说:“别担心,肯定不耽误您的工作。”
贝丽给了她两天时间,两天后,西卡还是这样。
于是,当西卡申请请假时,层层报批上去,发现到贝丽这里卡住了。
法兰内部规定,短时间内的请假,只需要+1和++2的审核批准,但超过三天,就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
这次西卡只请一天。正常来说,上午请假,下午两点前都会走完所有流程,直到吃下午茶,贝丽还没审批。
西卡忍不住,主动去找了贝丽,委婉提起请假的事情。
“不着急,”贝丽点头,拍拍她肩膀,温柔地笑,“我知道了,别担心,肯定不耽误你的生活。”
西卡:“……”
她心里着急,又害怕贝丽真不给她批假。
现在是周五,如果贝丽拖着不批,她周一就还得来,可出去玩的机票酒店已经全订好了——
一整个下午,都恍恍惚惚,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点,才看到请假已通过的通知消息。
西卡坐在椅子上,看贝丽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是透明的,很多领导层都会选择用隐私帘,她不,就那样直接,别人能看到她在做什么,而她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个工位。
一想到Rick放言会让Bailey自动辞职,西卡擦一把汗,想——真有可能吗?
这个空降来的领导,年纪不算大,但看起来很难对付啊……
周五晚。
贝丽下班的这顿饭,是和好友宋明悦一起吃的。
宋明悦在英国读了本硕博,在英国工作一段时间后才回沪。
和贝丽不同,她是书香世家的独生女,目前在高校任职,相貌温婉,脾气倔强。
两人去吃海底捞,是贝丽调蘸料——
一勺芝麻酱,一勺牛肉酱,一点点香醋,一点酱油,淋上麻油,最后再点一滴香油,根据忌口程度,酌情加香菜、小米辣。
“哇,还是这个,我总是记不住,”宋明悦说,“只有你才会调出来。”
“其实挺简单的,”贝丽说,“回头我再给你发一遍,这个蘸料配方还是严君林教给我的,他也会调。”
宋明悦感慨:“鹿岩现在发展挺好的,现在市面上的AI语音助手,你看头部的那些,五分之三都是在用他那个公司的开发工具,现在还在收购一些网络安全类的公司——他确实,不仅做饭好吃,也有能力。就是一点不好,总是让你受委屈。”
贝丽笑笑:“都过去了。”
她和严君林,从巴黎告别后,再没见过面。
上个新年,他的母亲突发心梗,幸好抢救及时,才没有出事;但那次,一直到正月十五,他都在陪护母亲。
“新工作是不是压力很大?”宋明悦忽然拿出提前藏起来的小蛋糕,“当当当当——还记得我们英语老师怎么说的吗?压力大的时候就该吃甜点,因为把stressed(压力)放倒就是desserts(甜品)——恭喜你,贝丽经理,升职愉快!”
贝丽笑:“你也是,我还没恭喜你成功做讲师呢!”
过去的这一年内,贝丽没有再刻意地去寻找爱情,她想,一切都要顺其自然,认真工作,掌控生活,等待它自然萌生。
她和杨锦钧见过两次,都是很偶然的遇见。
第一次,他看到她,掉头就走;
第二次,是驻法大使馆组织的一个活动上,杨锦钧和贝丽的位置在同一桌子上,但他一次都没看向贝丽。
两人没有交谈一句。
这次成功调任回国前,贝丽的同事上司给她举办了欢送派对,派对上,Elodie疑惑问贝丽,没有邀请Leo吗?
贝丽微笑着说他没时间。
Elodie举着红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玻璃窗外,又转过脸,促狭看她,眨眨眼:“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吵架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微笑着安慰哭泣的Debby,后者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贝丽也尽努力提拔她,安排她做了一个小主管——以后怎么做,都要看这个姑娘的努力程度了。
她只能帮到这里。
……
回国后和严君林的第一次见面,也出乎贝丽的意料。
是在法兰的沪城总部。
贝丽去茶水间等咖啡,刚滴下第一滴咖啡时,她看到落在银色咖啡机上的高大影子。
熟悉的气息,干燥,微苦,像充满浓雾的黑森林。
贝丽一停。
“下午好,”严君林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好久不见,贝丽。”
她转身,看到了严君林。
“表哥好,”贝丽说,“好久不见。”
他微笑:“我来法兰参观,谈安全技术合作——你呢?”
贝丽说:“呃,我来上班。”
咖啡机机械地响,努力却迟缓地酝酿着。
茶水间只有两个人。
贝丽有些着急,甚至想放弃这杯咖啡——但不行,现在走的话,太刻意了。严君林看起来已经放下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展露出过度、不自然的在意。
“现在工作怎么样?”严君林自然地开口问,就像普通的表兄妹叙旧,“国内的工作节奏要快一点,还适应吗?”
贝丽说:“挺好的,一开始还有点累,现在好多了。”
最后一滴滴下。
无声地在杯中溅起小小涟漪。
贝丽拿走杯子,侧身让开:“请。”
严君林点点头:“回头见。”
“回头见。”
走到门口,转弯时,贝丽不经意回头,看到严君林微微弯腰,在放纸杯,他身材高大,而法兰的女性员工多,这些设施也大多是根据女性的平均身高制作的,对他来说,这个咖啡机的位置太矮了,不得不俯身。
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身材,宽阔的肩膀,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至腰间时收窄,黑色衬衣,腰间系一条深黑色的皮带,低调的光泽感,端正严谨。衣袖中露出的结实手臂证实他并没有疏于健身锻炼——他的时间似乎定格了去年,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感情。
贝丽喝一口咖啡,头也不回地离开。
和严君林的“回头见”,是二表哥张宇的生日。
现在,张宇正式跳槽到鹿岩工作,开心极了,说不用996也能拿高薪,简直爽翻了。
私下里也悄悄和贝丽讲过,和创业初期不同,现在鹿岩福利待遇好,薪酬也不低,很难进,门槛越来越高——除非特别优秀。
否则,以张宇的学历,简历阶段就被刷下去了。
他过生日请贝丽,贝丽早早就去了。
她看张宇买了不少饮料,主动说她在法国学会了复刻“针王苹果”的味道,要鲜牛奶加苹果汁和茉莉花茶,1:2:2,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也很好,不会太甜。
可惜张宇家里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也没有榨汁机,贝丽只能用他现买的苹果汁代替,一切估量着来。
刚把茉莉花茶和苹果汁倒在一起时,透明杯子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色。
贝丽停下动作:“哎,好像有点不对。”
张宇挽起袖子:“没事没事,我来试试。”
他很好奇。
贝丽只能让开位置,把剪开口的鲜奶递给他。
张宇屏住呼吸,把鲜奶缓缓倒入,片刻后,那些灰绿的液体,渐渐地冒出紫色。
贝丽沉默片刻,看鲜奶的保质期,果然,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再看茉莉花茶和苹果汁,前者还好,后者也已过保质期了。
难怪。
她第一次庆幸张宇真懒,他懒得收拾冰箱,也懒得喝——否则他很难平稳度过今年的这个生日。
“这就是传说中的巫术?”
严君林的声音响起。
他看着杯子,又看张宇:“你在做什么?在生日这天,想趁着天时地利人和炼蛊?还是研究长生不老药?”
张宇指贝丽:“丽丽教我做针王苹果呢。”
严君林这才看向贝丽。
贝丽没有看他,微微转过脸,睫毛颤了颤,余光能感觉到他侧脸,很快,他又侧回去。
严君林视线重新投落在那杯诡异的紫色液体上,沉吟片刻,才说:“颜色还挺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