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起初想, 晚饭凑合吃点算了,面包,烤肠, 或者点份外卖。
但严君林那边有好吃的。
她对自己说,你只是过去吃饭。
没有别的意思。
嗯。
纯吃饭。
因为他做饭真的好吃。
天杀的, 谁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纯属扯淡, “想抓住女人的心就先抓住她的胃”才正确。
只有女性才会因为“食欲”产生细腻的延伸情感。
严君林选的时机也未免太精准了, 刚好在她运动后, 进食欲最旺盛的时刻。
刚按响门铃,贝丽还没调整好心情,门就开了, 吓得她后退一步。
严君林探身, 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怎么一副羊入虎口的表情?”
贝丽说:“你才是羊呢。”
“好,小老虎,”严君林从善如流,侧身让开, “请深入虎穴——”
他的新公寓比贝丽设想中更大, 一层就一套公寓, 三梯一户,大横厅,一个“L”形状的落地玻璃窗, 在客厅就能看到东方明珠和黄浦江。
装修风格也是贝丽喜欢的,户内不设门套, 多是隐形门,客厅铺设石材地面,餐桌、岛台和沙发前的矮茶几都是奢石, 墙壁用了不同材质的木饰面,陈列的艺术品都是偏块面的雕塑感,低调又沉稳的奢华感。
现在已经见惯了好东西,贝丽仍被震撼了一下。
这套公寓的装修太棒了。
手指拂过岛台台面,石材冰凉而顺滑,她眼前一亮又一亮,忍不住问:“这房子多大呀?”
“房产证上写的是498平,公摊面积大,实际面积没那么多,”严君林关上门,低头看她的运动包和弓,垂垂眼,回答,“有三个次卧和一个保姆间。”
放下东西,他跟在贝丽身后,看她亮晶晶的眼,手指一路划过,无声无息,触碰着她刚刚摸过的地方,在无温度的奢石上追踪她的痕迹。
贝丽回头:“阿姨现在住在这里吗?”
“现在还没有,”严君林回答,“雇了一个阿姨,定时上门打扫卫生——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做饭。”
贝丽说:“真好。”
好羡慕他啊。
贝丽很少对人产生这么强烈的羡慕心情了。
她累的时候,会完全丧失做饭的兴趣,甚至对进食都没有欲望。来来回回都是那些饭菜,甚至可以一周连续吃一样的东西。
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基础,彻底失掉了品鉴的乐趣。
“锅呢?”贝丽问,“在哪儿?”
“不着急,”严君林说,“我做好饭了,先吃,吃完再说。”
贝丽转身,注意到岛台上放着半瓶酒,还有个杯子,底部残余一点酒液,她默不作声,踩开小垃圾桶看一眼,果然看到里面有刚用过的漱口条。
薄荷味道的。
她几乎能推测出严君林开门前发生的事情,他喝了一杯酒,就听到门响,来不及收拾东西,吞掉了一条漱口水,来遮盖酒的味道。
——他为什么要喝酒?
贝丽想,压力很大吗?
严君林做的饭一如既往美味,哪怕只有两个人,依旧做了三菜一汤。
凉拌牛肉,西兰花炒虾仁,板栗烧鸡,牛排骨蘑菇汤。
她以为严君林会开瓶酒,但没有,他没有打算和她喝酒的意思,那半瓶酒就放在岛台上,在灯光下,酒液澄澈有淡金光,像明晃晃的勾引,勾着她的好奇心。
小猫钓鱼,她是被鱼钓到的小猫咪。
直到吃完饭,贝丽忍不住问出口:“你刚刚喝酒了吗?”
严君林停了下:“没有。”
“这几道菜都不需要用白葡萄酒,但岛台上却有半瓶,”贝丽直接问,“是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吗?还是阿姨那边?”
“都瞒不过你,”严君林扶了下眼镜,坦然承认,“倒不是工作上的问题,只是你来这里,我有点紧张。”
贝丽惊诧:“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会不满意。”
贝丽愣住。
“你知道的,贝丽,”严君林诚恳地说,“在审美方面,我远远不如你。房子是去年开春时装修的,我什么都不懂,全交给设计工作室。今天请你来,也是想委托你看看,哪里还不够好,我再改改。”
“已经非常好了,”贝丽说,“特别漂亮。”
她很高兴,甚至有点得意。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严君林——太棒了,原来他真的也有需要她帮助的时刻,这让贝丽的自信心极度膨胀。
毕竟那可是严君林。
会做很多事情、一直是她人生标杆的严君林,现在在寻求她的帮助。
她果然变得更强大了。
贝丽压着高兴,很专业地四处看了看,才说:“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那你想住进来吗?”
贝丽静了好几秒才说:“对不起,我刚刚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你想住进来吗?”严君林又重复一遍,他冷静地说,“站在主卧和次卧的阳台上,都能看到你的公司。这里离你公司更近,能节省时间,你也能省下房租。而且你也知道,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总会有些害怕。”
贝丽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点太凡尔赛了?”
严君林稍加思考。
严君林放弃思考。
他问:“抱歉,——凡尔赛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不太了解艺术。”
贝丽总结:“对自己先贬后扬,明贬暗褒,装作苦恼的炫耀,一种网络用语。”
严君林说:“谢谢指导,但我的确有些孤单。”
他依靠在椅子上,看着贝丽的眼睛:“你知道,我喜欢做菜,但没有人分享,有时候,我都觉得可惜,是在浪费粮食。”
贝丽同情地想,他果然和我一样,见不得任何浪费。
不像李良白。
李良白爱吃一道高汤豆腐,看起来简单又朴素,实际上,这道菜需要用老母鸡猪筒骨金华火腿和干贝等等来吊高汤,等高汤过滤好,其他食材统统丢进垃圾桶不要,只拿来做一份豆腐。
自从知道这道菜这么浪费食材后,贝丽一次都没吃过了。
贝丽坚定地守住底线,拒绝:“不了——铁锅呢?我来看看。”
开铁锅并不难,贝丽做饭少,但见过姥姥和妈妈怎么做的,也不需要动手,严君林很聪明,又虚心,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绝不会阳奉阴违,还会不停夸她厉害、聪明、耐心、记忆力强——
贝丽获得前所未有的情绪价值。
她甚至想去考个教师资格证了。
原来教别人这么爽啊。
贝丽遗憾地想,啊,如果她的下属们也这么聪明、一点就通就好了。
她十分满足,享受着严君林的夸赞,心想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就是这么厉害;表面上,还是要虚伪地谦虚一下:“还好啦,其实你也很聪明。”
严君林含笑看着她翘起的嘴角。
从踏进这个门后,贝丽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这样很好。
他喜欢看她骄傲自信的样子。
就是这样,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任何东西能配得上她。
贝丽解开围裙,低头,将围裙脱下,头发和脖颈上的香气飘来,严君林闭了闭眼,缓慢地吸了一口,又缓慢睁开眼。
她又换香水了,栀子,茉莉,依兰,甜美柔软却不艳,淡淡的绿意调,成熟优雅,礼貌的距离感。
贝丽将围裙递给严君林:“给你,没别的事吧?那我先走啦。”
她发现对方面无表情。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
贝丽想,她应该没把围裙弄脏吧?
她盯着严君林的手,发现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围裙,像捻一段纱。
贝丽的大腿突然有点痒痒麻麻的。
严君林沉默接过,指腹搓着围裙,感受着她残留的体温和香气,淡而柔。
她的身体是一块暖和的玉,刚才这个围裙就系在她的身体上,就像是她褪掉的一层软壳。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严君林都不打算清洗这条围裙了。
还有她碰过的那块擦手巾,毛巾,用过的那个透明玻璃杯子。
严君林放好围裙,虚心请教:“射箭难吗?”
这话真是问对人了。
她可是射箭小天才。
贝丽轻轻拍了拍大腿,骄傲极了:“分人吧,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
这话似乎太嚣张了,她又矜持地补充:“至少我觉得很容易。”
“真好,”严君林送她出门,说,“我之前学过几次,可惜到现在都射不中靶心。”
“什么?你用什么弓?几米靶?”
“应该叫做反曲弓?十米靶,射了三十多支。”
“不可能吧?”贝丽思考,“三十多支,你不可能一支都不中的——一定是教练的问题。”
“或许吧,”严君林说,“小心脚下,有地毯,别绊倒,下次我换掉它——没办法,找一个合格的教练太难了。”
贝丽深以为然:“是啊。”
她也是一点点练过来的,射箭目前还算得上小众运动,很多教练连发力姿势都不会纠正,鱼龙混杂,的确很难搞。
还算得上比较幸运,贝丽没怎么踩坑。
严君林不经意地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合适的教练。”
贝丽想,是啊,该去哪里找呢?她和射箭馆的老板挺熟,要不然,让对方推荐几个?会靠谱吗?
“贝丽,”严君林低头,问,“你能教我射箭吗?”
贝丽愣住:“啊?”
“不白教,”他说,“挑你有空的时间教就行,作为回报,我可以每天给你送晚饭。”
很快又补充一句:“或者,你想吃什么,可以点单,我一块做。”
贝丽感觉简直两全其美了。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你不嫌累吗?”贝丽怀疑地说,“每天都送晚饭吗?”
“反正,我几乎每天都要做饭,你胃口很小,一双筷子的事;而且,我也需要一些情绪价值,”严君林不动声色,“贝丽,我是不是说过,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会夸人?和你吃饭非常放松。”
原来如此。
贝丽高兴地想,是的,以前我特别会夸人,现在的我变得很厉害了,依旧不吝啬对别人的赞美。
我就是这么棒。
而且,和严君林吃饭很放松,他说话很好听,现在更好听了。
她也在愁每天的晚饭。
总不能一直都糊弄。
“谢谢,你真有眼光,”贝丽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
贝丽教了严君林两堂课,发现他真的是被教练耽误。
第一节 课时,严君林的发力姿势全错,握箭手法也不对,简直就是大写的反面例子,一问是他之前教练教的,气得贝丽说这简直就是在误人子弟。
她非常有责任心,吃着严君林的饭,教得更加用心,第一堂课主要给他讲理论知识,教他最基本的预备动作、起弓和预瞄、瞄准。
呼吸也要教。
贝丽发现他呼吸很容易急促,她试着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发现严君林心跳格外的快——这样很不好,呼吸节奏乱了,动作一致性就会变差,瞄准点也会产生晃动。
严君林道歉说下次注意。
但下一次,贝丽贴耳听,他心跳还是会加速。
她耐心地教严君林腹式呼吸,这样会稳定。
严君林学什么都快,是个情绪价值拉满的学生,无论什么错误,只要她点出,他下次一定不会再犯,给贝丽带来极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教严君林射箭这件事,比贝丽预想中还要快乐。
几次纠正下来,他就能极其标准地起弓瞄准。
但腹式呼吸调整很难,严君林在这里折了戟;贝丽聪明地采取普拉提的教学方法,将手压在他腹部上,拆解指令、引导他呼气,吐气。
然后,贝丽意外地发现,严君林现在的腹肌比之前更结实了。
他不会穿很贴身的衣服,哪怕是射箭,也不会穿紧紧贴着肌肤的上衣,而是有一定的余地。
因此,贝丽对他的身材一直有错误认知,以为他偏瘦。
实际上,严君林体脂率很低,始终被衣服包裹的肌肉又硬又大块,线条清晰流畅,摸起来紧实又有力。
一具更成熟且性,感的男性身躯,更饱满,更有吸引力。
现在的贝丽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了。
贝丽发誓自己并没有乱想,也没有趁机揩油。
她很认真地教他。
因为她是一个很负责任、极为正直的优秀老师。
但每次贴上去时,掌心都不自觉地流汗,热乎乎的潮,湿,她都分不清是他的汗水还是她的。
第二堂课结束后,贝丽当晚就不幸地做了春,梦。
不是临近生理期,这还是头一次。
梦里严君林就穿着学射箭的黑色衣服,坐在只有两人的射箭馆中,贝丽走过去,听他温和地说请你教教我。
贝丽身体力行地教他,内容却不是射箭,而是另一件事。
先是坐在严君林腿上,面对面搂住他的肩膀,用气声说你要又狠又快,无论我叫什么都不要停,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一会又变成她跪在地上,伸手攥住枕头蒙住头,她大声叫就是那里请猛猛用力全部我要全部;最后是最传统的姿态,她吃力地抱着严君林结实的肩膀说哥哥请全部舍进来吧这是最后一项教学内容。
贝丽被吓醒了。
她一连喝了两杯冷水,才平息下心情。
再看手机,严君林在十点二十发来短信。
严君林:「很期待明天的教学内容」
严君林:「可以正式教我射箭了吗」
幸好人类的梦不会被发觉。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她梦里学射的,可不是箭。
贝丽想,赶紧教会他,把他教出师。
这个磨人的射箭课就可以停了。
次日,贝丽刚教了严君林半小时,宋明悦打来电话,她说声抱歉,教学暂停一下,匆匆离开。
只剩严君林独自练习拉弓。
“别装了。”
冷漠高傲的声音响起,严君林放下弓,侧身,看到一身黑色的杨锦钧。
二十分钟前,后者就来了。
专心教学的贝丽没有发现他。
严君林注意到了,没提醒。
他很高兴,贝丽没有发现杨锦钧。
这证明后者在她心中的分量还不如李良白。
“少在这里装了,你会射箭,根本就不是初学者,”杨锦钧盯着严君林,阴沉沉地说,“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故意让她来教你——你还真不嫌丢人。”
严君林只瞥他一眼,继续练习贝丽教的拉弓,瞄准面前的箭靶:“是啊,这点我不如杨先生沉得住气,能盯别人的教学看二十分钟——需要我为你介绍教练吗?还是经济方面遇到了问题?”
杨锦钧冷哼一声:“如果贝丽发现有人在骗她,她会怎么样?”
“不清楚,”严君林静心屏息,瞄准靶心,“应该不会比发现有人在视奸她更愤怒吧。”
杨锦钧的脸沉下来。
严君林走到旁边的箭靶前,拉弓,射箭,嗖——
稳稳命中。
完美的十环。
杨锦钧真想录下来,等会儿狠狠给贝丽看。
看啊!
这个男的就是在装!
你的初恋就是这么能装!大装特装、巨能装!!!
你个傻子你被骗了知道吗?
他能把你吃到连骨头渣都不剩!!!你这个恶毒的骗子!
放下弓,严君林侧身,看着杨锦钧:“体面一点,自己走吧,别让贝丽为难。”
“你现在离开,别打扰她,说不定,等几十年,她还能隐约想起你这么个人,”严君林心平气和地说,“别死缠烂打的,闹得这么难看,以后她听到你名字都会觉得烦。”
——李良白就是前车之鉴。
看来李杨二人的友谊真挺脆弱的,到现在为止,杨锦钧都没有吸取失败的经验。
杨锦钧突兀地笑了:“那她真会一辈子记住我的名字。”
严君林意外地看着杨锦钧。
沉吟片刻后,严君林言简意赅:“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