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持续了整整17个小时。
比起藏山市多依靠人力处理突发事故,身为联邦中央区的兰度具有相当先进完备的救援设备及救援流程,从前沿探测与救援机器群到生命信号筛查器,从自适应支撑构架到远程医疗机械臂,所有的设施在爆炸发生后的一个小时内全都到位,为救援队标出了精密计算过的安全通道。
因为时间的缘故,梁峭等人在爆炸发生后的第四个小时才正式加入了双子塔的救援,现场的瞬时氧剥离场已经启动了,余火没有再往周边蔓延,但巨大的烟尘还是遮天蔽日,短时间内难以清除。
双子塔作为联邦的经济中心,其层高仅次于议会大厦,这种特殊的高度和全透明结构也意味着它在建造过程中会使用很多轻纤巧的新式材料,现在经历了如此严重的爆炸,所产生的烟尘中也不止有可燃烧物和建筑粉尘,还伴随着金属微粒和某些高能设备蒸发后的化学残留。
救援队无法对幸存者进行现场救治,只能在第一时间给他们带上防护面罩,再通过临时搭建起来的缓送带把伤员运出废墟,整个场地嘈杂一片,呼号声、哭喊声、说话声,嗡嗡地往脑子里灌,救援开始时投入的前沿探测与救援机器群也在这时候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警报,提醒着废墟深处伤员的所在。
“休息一下吧,第二队来支援了。”裴千诉接过机械臂递过来的水,拿了一瓶递给梁峭。
她将水瓶抵上防护面罩的进水口,随着清甜的水流灌入喉腔,一直闷痛的大脑也跟着清醒了几分,站在身后的裴千诉安静地滑动着腕机,突然说:“我联系上卫停了。”
“怎么样?”梁峭迅速站了起来。
“他没事,事发时他刚好不在实验室,”顿了顿,裴千诉又接着复述,说:“他说研究院那边有点难办,好几个实验室都被标了高危,医疗队和救援队还在商量救援方案,很多人都……没能出来,他现在准备去医疗舱。”
“……好。”短暂的一起一落间,恐惧和担忧像是一块尖锐的石头,再一次死死地抵上了喉间。
一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双子塔的救援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从昨日演练结束到现在,裴千诉等人已经不眠不休了近四十个小时,接到可以暂时休息的命令后,梁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动身往研究院的方向跑去。
裴千诉一转身就只看到她跑远的背影,跟在后面边追边喊,道:“先去医疗舱!”
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楚洄出事的时候不在研究院内,得救的概率非常大,但不管伤得怎么样,人是一定会被送往医疗舱安置的。
前方的梁峭堪堪停住脚步,甚至在原地茫茫地转了一圈才重新动身。
……什么时候见过她慌成这样子。
裴千诉扶着膝盖喘气,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慢慢地直起身来,回头看见一片废墟的双子塔,蓦然想起毕业那晚看的烟花。
这群混蛋……
*
联邦中心医疗舱位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与议会大厦的中段,一路跑去,路上都是救援车和步履匆匆的警戒队,人和车都看不清,在余光中短暂停留后就像残影一样一晃而过,梁峭闪身冲进急救中心,将救援实时统计单连接到自己的终端上,开始快速翻找楚洄的名字。
楚洄楚洄楚洄楚洄楚洄楚洄楚洄……
楚……洄……
等看见他名字面前的黄色标志以及后面跟着的医护舱位置后,梁峭几乎整个人都软了一下,站在原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攒回点力气,快步往悬梯处走。
楚洄的医护舱在高层区,越往上人就越少,转了好几个悬梯才达到他所在的那个区域,打开门,寥寥几个人影站在走廊里,听到动静后纷纷回头看她。
那几张面孔和楚洄给自己看过的合照重合在了一起,她迅速确认了每个人的身份,迈步走上前去。
“他还在手术,伤到了手臂和腿,”楚游率先道:“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
研究院发生爆炸时楚洄的车已经开出了一条街外,尽管也受到了冲击波及,导致车辆翻滚,但0916的安全系统第一时间保护了他的关键部位,狭小的空间也短暂地形成了隔离区,没让他在昏迷中被烟尘侵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梁峭点了点头,四十个小时高强度的救援和情绪波动终于在此刻产生了后遗症,脑袋发晕,四肢麻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勉强靠着墙站定。
“妈,爸,”楚游放下准备扶她的手,叫了一声旁边的人,道:“这是小洄的女朋友,你们见过照片的。”
“嗯,我记得,”说话的女人和楚洄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尽管神态中还透着担忧和凝重,但此刻对着梁峭还是勉强笑了笑,说:“听小游说你去参加救援了,辛苦了。”
“……嗯。”她想说话,但喉咙却一片涩痛,楚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以示安抚,说:“会没事的。”
……
梁峭的休息时间不长,看到楚洄从治疗舱出来后她就准备归队了,楚游让她放心,她也就点点头,站在医疗舱的玻璃外安静看了他一会儿,说:“有情况就和我说。”
她和楚游加了个通讯,走的时候没再回头。
悬梯刚到中层区,终端上打来一个通讯,梁峭接起来,那边的女声急促地问:“请问是梁峭吗?”
“是,你是?”
“这边是联邦中心医疗舱,我们这边接收了一个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伤员,叫做珀西,这里显示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麻烦你有时间马上过来,他受伤有点严重,需要你签署一下手术知情书,”她语速很快,又马上道:“没时间的话线上签署也可以,快点,五分钟之内。”
梁峭神色一凝,立刻迈出悬梯,快速道:“我马上来。”
珀西在爆炸冲击中伤到了大脑,治疗后可能会有致盲的风险,需要家属或者紧急联系人签署知情同意书后才能进行治疗,梁峭一笔一画地签完字,昏迷的珀西就被快速推进了治疗舱,她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人群涉来涉去,为了无数垂危的生命奔走呼号。
埃里安·纳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我所经历的,这仍旧是一个需要流血和牺牲的时代,我想至少未来二十年依然会这样,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
楚洄在离开治疗舱后三个小时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是一片昏暗的房间,离他最近的周砚礼率先发现了他的动静,伸手按亮一旁的夜灯,说:“总算醒了。”
“爸……”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嘶声道:“好痛。”
“得了,没什么大问题,修养两三个月就好了,”他声音轻轻,说:“别乱动。”
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楚洄赶忙问:“兰格利亚怎么样了?研究院是不是也发生爆炸了?”
周砚礼点头,面色凝重地说:“死伤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了,双子塔那边人多,伤亡占比最大,研究院的救援也十分棘手,除了一些化学实验室不能强行打开外,当天舰载研究院还有一场关于地外环城材料的会议……有很多项目组核心成员都确定遇难了……”
听到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的情况,楚洄脸色发白,呆愣地看着他。
“小洄,”他有些不忍,顿了顿说:“联邦怀疑此次袭击是由反环组织策划的,联安局在爆炸点中心发现了一些高精度□□残骸和仿生组织的混合物,可能是利用了仿生人在运送炸药……所以……”
电光火石间,楚洄猛得想起自己离开研究院时撞到的那个人——怪不得——怪不得那个人的声音那么奇怪,怪不得他的手臂冷硬地像是包裹了一层金属……
一瞬间,无边的懊恼和愤恨涌上心头,楚洄一把握住周砚礼的手腕,说:“我看到了,爸,我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了,我以为……我要是……”
“这不是你的错,小洄,”周砚礼说:“一个地方至少有不下十个爆炸点,你发现了一个还有其他几个,就算你当场揭穿了它,它也已经在研究院内部了,随时可以自爆,那时候人员密集,死伤可能会比现在还要多,万一你也……”
说到这,他向一旁抬了抬下巴,说:“我们都很担心你。”
他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这才发现梁峭睡在不远处的床上,面容疲倦,身上也带着许多细碎的伤痕。
“她刚参加完救援就来找你了。”
楚洄忍不住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妈妈呢。”
“和你哥哥一起去议会大厦了,”他说:“等天亮了我可能也要去参加后续的会议,到时候让医护来照顾你。”
“没关系的,你去吧,”楚洄又看了一眼梁峭,说:“我一个人可以。”
后续的工作一直在进行着,兰度进入了最高警戒,联安局的人和机器二十四小时轮番工作,梁峭醒来的时候楚洄正在看实时播报的新闻,见她睁眼,立刻划灭了光屏,道:“你醒了。”
梁峭愣了一下才坐起来,声音哑哑地,说:“你……”
对视了一眼,梁峭下床走到了他身边,动作中带着一丝克制的急切,将他半揽在怀中。
楚洄轻轻握住她的小臂,安静地往她怀抱深处靠了靠。
……
接下来的一周,梁峭轮班参加了后续的救援扫尾工作,联邦最高安全紧急会议也在议会大厦召开,由联邦安全委员会牵头,除了讨论对反环组织的清剿外,也将仿生人现有的监管体系和其是否已经被大规模武器化加入了议题。
第二周的周一,珀西终于醒了,就如医生所说的那样,他陷入了失明状态,这种失明来自于爆震性视神经传导阻断,也就是由大脑受到撞击后引发的一种神经性损伤。
“……能感觉到一点光……灰色的……”珀西努力地回答了医生的所有问题,最后在他给出的颜色图案中摇了摇头,说:“抱歉,我分辨不了。”
“治疗还是成功的,也在72小时内介入了,视神经未发生不可逆的坏死,”医生打开了静音模式,快速地划过病房内的全息光屏,对着梁峭说:“这是完整的治疗方案,能有70%-90%的成功率,但想要恢复到伤前的视力水平是不太可能了。”
梁峭问:“他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多久?”
医生说:“快的话三个月内就能开始慢慢恢复,慢的话好几年的也有。”
“知道了。”
说完治疗方案,医生就离开了病房,梁峭刚跟到病房门口,身后就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忙回过头去,看见珀西狼狈地倒在地上,茫茫地往这边望,声音嘶哑地说:“峭姐,你别走……”
见此情景,医生多叮嘱了一句,说:“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比较重要,心理作用也是恢复的一大助力。”
梁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快步走回去想要扶起他,刚碰到他的肩膀,珀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声音中带着恐惧和哭腔,说:“峭姐,我害怕……”
犹豫片刻,梁峭还是没有推开他,伸手在他脊背上安抚地摸了摸,说:“会好起来的。”
珀西趴在她怀中不住地啜泣着,眼泪溢出眼眶,肩膀也跟着微微颤抖。
……
颤抖的手臂被一只手扶住,周砚礼给楚洄戴好了复建手环,开始仔细查看他最新的检查报告。
见没什么大问题,他转而把报告放在一边,楚洄又一次抬头往门口看了看,问:“爸,梁峭今天还没来吗?”
周砚礼说:“联安局最近在警戒,有很多临时任务。”
“好吧……”他失落地应了一声,知道自己不应该在现在去打扰梁峭,但心情又十分沉郁,想要快点见到她。
这场事故的任何一个亲历人或许都无法平静吧,尽管他在目睹爆炸的前一刻就失去了意识,但却在研究院的遇难名单里看见了许多熟悉的人,他们或许没有朝夕相处,但也说过话,共过事,短短一夜之间,他们就变成了名单上一个个冷冰冰的名字。
他越想越难受,合掌捂住自己的脸,周砚礼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口就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梁峭……”他隔着朦胧的泪光看清来人,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在她走到身侧时偎进了她怀中。
周砚礼同梁峭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