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56

“进来吧。”

度灵让开了一条路,示意站在门前的三人入内,梁峭依旧警惕着,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才抬步跟上珀西的脚步,握着楚洄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比起刚刚一片漆黑的境况,这个内室则要明亮许多,天花板和四壁都亮着冷白色的光,十分的宽阔,左右放着一排排的金属架子,上面杂乱无章地堆着许多医用器械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实验材料,走最前面的度灵脱下了防护服,将其随手放在路过的一个空架子上。

经过大概七八排架子后,原有的视线盲区就渐渐显露了出来——几扇门,左手尽头处还有一条走廊,度灵带着他们走进了其中一扇,是一个小工作室,里面放着一张长桌,几台光脑和一些复杂的机械设备,角落处还有一张不大的沙发床,应该是度灵办公的地方。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医生?还是研究人员,珀西之前说她是某个地下格斗场的经营者之一,那现在呢?

“度灵姐,”安静的室内率先响起了珀西的声音,度灵的冷淡让他以为她也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将梁峭认成了仿生人,唤了一声后便向一旁侧了侧身,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后的人,道:“峭姐她……没死。”

话音落下,度灵的脸上依旧没出现自己意料中的情绪起伏,有的只是仿佛早就知晓的平静,深沉的眼神落在梁峭身上,挪了挪,又看向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楚洄。

“你为什么会带他来?”

她的语气里有很明显的审视和排斥,梁峭注意到了那丝锐利,立刻将楚洄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这才开口道:“你认识他?”

“听你说起过,”度灵又把视线挪回了她脸上,仔细看了两眼,道:“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也?

这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巨震,神色各异地望向了她,但度灵神色却丝毫未变,梁峭定了定心神,这才问:“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声,说:“还真忘记了。”

说着,她又姿态闲适地往后靠了靠,半倚在桌边,问:“忘了多少?”

就算眼前这个人曾经是自己的朋友,但现在对于她来说依旧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她不敢透露太多,只能斟酌着回答,缓缓掷出几个字,道:“你、珀西。”

“还有姐姐,她也忘记了。”珀西补充了一句话,有些担忧地望向二人。

度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却没有接后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什么呢?”

梁峭说:“我想知道我忘记的那些事情。”

“你确定吗?”度灵说:“万一你丢失的那些记忆正好是你想忘记的怎么办?”

梁峭说:“我不这么认为。”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度灵的眼里透出一丝怅惘,说:“等你记起来就不那么想了。”

“那至少得让我记起来,”梁峭说:“不管是记得还是忘记,都得我自己选。”

这话让度灵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道:“怎么失忆了也还是这样。”

梁峭没有理会她熟稔的调侃,眼里浮现出一丝执拗,道:“所以,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她直起了身,再次看向站在她侧后方的楚洄,道:“但是他不能知道。”

“为什么?”梁峭拉住了身旁作势要开口的人,率先说:“我相信他。”

“我不相信,”度灵抬了抬下巴,说:“等你想起来你就明白了,走吧,你时间不多,我知道。”

说着,她就抬步往门口走去,像是要带着她去另一个地方,眼见梁峭犹豫了几秒就要跟上她的步伐,楚洄立即握紧了她的手,看过去的目光透着一种无声的惶急,焦躁地说道:“万一她骗你怎么办?”

开门声停住了。

度灵回头看向二人,没有反驳也没有产生什么情绪,甚至还贴心地问道:“要给你们一点私人空间吗?”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梁峭用另一个疑问回答了她的问题,道:“至少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既然不信任他就不会告知这个理由,”度灵没有松口,道:“你可以自己决定信任谁,不过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有些时候记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见梁峭抿唇不语,度灵又道:“不用纠结,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单独告诉你,至于事后你告不告诉他我不会干涉。”

“不,不要相信她,”楚洄看出了梁峭的倾向,手中抓得更紧,急迫道:“我们走吧梁峭,我不想待在这了。”

他后悔给梁峭做定位屏蔽仪了,也后悔和梁峭一起来到这里,原本以为度灵只是一个和珀西一样的角色,却没想到她知晓的东西似乎比想象中的多得多——等你想起来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斩钉截铁?她一定知道些什么,那为什么又不能告诉他呢?如果她这么不信任他,那梁峭真的想起来之后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对他闭口不言?

心里乱糟糟的,找不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只能试图和梁峭一起离开这个让他失去了所有安全感的地方,但手中明明在用力,对方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显然是想知道度灵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不、不行。”他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瞬间就红了眼眶,想用这种方式来让她心软,一旁的度灵见状,伸手拉开了门,用眼神示意角落里的珀西和自己一起离开。

看到门在自己身后关上,珀西勉强从沉思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度灵,道:“度灵姐,为什么你见到峭姐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要意外,”度灵含笑看向他,转而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珀西顿了一下才接上这个突兀的话题,明白她是不想告诉自己,但想了想还是直白地问道:“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度灵温和地看向他,说:“我答应了你姐姐。”

答应了茉莉会保护这个孩子,让他不再遭受她们曾经遭受过的那些。

“……好吧,”他闷闷地低下了头,说:“但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度灵说:“好好生活在阳光下。”

阳光下——这对每一个出生于旧三区的人来说大概都是最美好的祝愿了,而她和茉莉、和梁峭努力这么多年,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简单的愿望。

“峭姐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度灵实话实说,道:“不过她怎样选择我都能接受。”

自从计划开始,梁峭一直都是她们之间承受得最多的那一个,如果她现在走出来告诉她她不愿记起,她也绝对不会怪她,如此沉重的命运不应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可惜她心里也深深地清楚,屋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有着极其强大的意志和磐石一样经久不变的恒心,所以她一定不会作出放弃的那个选择。

“给他们一点时间吧。”她说着,和珀西一起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对方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或许是见自己不肯告诉他,也不再执意追问,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轻声说道:“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楚洄在一起。”

“什么?”度灵也和他闲聊起来,问:“就因为他哥哥和父母都是联邦政要吗?”

“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吧,”珀西说:“更多的是觉得……峭姐这样的人,不会喜欢谁。”

度灵道:“为什么,她只是话少而已。”

她只是话少而已,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可爱心软的小孩,小时候经常跟在她和茉莉身后跑,记得有一次兰度又来了几个政要,浩浩荡荡一大堆人,就走在组织专管的那片区域里。

她们几个小孩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不紧不慢地缀在大人身后走,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又要开采挖矿,茉莉随手抓了一块石头往前面扔,没扔中,撺掇梁峭一起,结果这小孩准得要命,直接就打在了那个说话的人肩膀上,对方穿着笔挺的制服,光从肩膀上的肩章也能看出身份不低,眼见有人回头,她赶紧拽着梁峭就跑,结果对方还不明所以,举起手中的另一块石头对她说:“我还有一块没打。”

祖宗,两个人都没辙,赶紧带着她溜之大吉,一直跑到没人的地方才放下心来,见梁峭还攥着那块石头不肯松手,茉莉就指着不远处的德尔塔河,说:“往河里扔。”

她问:“不打他们吗?”

“一块石头没用,”茉莉给她紧了紧脸上的防护口罩,说:“等你有了更多的石头可以试试。”

“好。”她点头答应,高高地抬起手臂把手中的石子掷了出去,噗通一声,石头扔进河中,在回忆里荡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

梁峭的养父母有点怕她,应该说整个组织的人都这样,所以大部分的时候她们三个就只能待在一起,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渐渐长大后,她不愿意再待在旧三区,选择了离开浅海市,茉莉则加入了组织,帮助他们一起处理污染,梁峭比她们小了几岁,还在养父母的安排下念书,大概也是那一年,茉莉在某个废弃堆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珀西,将他带回了家。

从新区到兰度,她一直在外生活,很少回去,更不会主动与梁峭和茉莉之外的人联系,直到那一场意外事故后,她才在多年后又回到了那里。

她们三个人之中,只有年纪较小的梁峭有正式的收养手续,她和茉莉只是在组织的扶助下生活而已,而这也就意味着梁峭和组织的联系会更加紧密,也会因为他们的离去而受到更深的伤害。

“度灵,我们好像又没有家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把这里当家——她一直认为那艘从禁区离开的小艇一早就预示了她们的命运,这辈子只能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泊,可是那时候对着梁峭通红的双眼,她实在无法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只能道:“一定会有的。”

一定会有的,她知道她心里渴望宁静的生活,害怕孤独与黑暗,所以她会被楚洄这样人吸引一点也不奇怪,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坦诚、安宁和快乐,就像她曾经对她说的那样——“我只是想要他”。

这种想要和他的身份、背景、容貌都无关,只是一种天然的吸引,所以楚洄在梁峭身上索要安全感的同时她其实也在这种“索要”的行为中汲取着一份和他相同的感情,挺有意思的,他们都拿付出当得到,拿得到当付出。

而现在经历了爱恨生死的扭曲和淬炼之后,他们大概更加无法离开彼此,只能在同一座熔炉的炙烤下化为滚热的一体,所以不管梁峭今天因为楚洄的请求作出何种决定,她都不会因此而感到失望。

她们都受够了命运的颠簸,渴望着一份阳光下的平静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