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

接下来的几天,梁峭都没有再出门,一直留在家里陪楚洄,一周之后,两个人的结婚申请被批复,在第二天早上一起去往了婚姻匹配中心。

联邦公证结婚的流程并不繁琐,只是公职人员需要递交各自的单位申请,工作人员核验过后,将两份文件推到二人身前,道:“请在这里签字。”

楚洄握起笔,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心慌——反反复复求而不得的东西突然到手,最先生出的反而是一种不真实感,梁峭看出了他的犹豫,默默握住了他的手,说:“如果没想好可以再等等。”

“不是……”梁峭稍稍一退,他整个人就被牵动了,立刻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多时,两份文件又被重新推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发到终端上的公证书。

“恭喜。”工作人员朝着二人点头微笑,楚洄晕乎乎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和梁峭成为了合法伴侣,身份证明上的“已婚”两个字是那么显眼,让他原本飘忽的心口愈发鼓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

从进入婚姻匹配中心到出来,整个流程不过十几分钟,外面的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是要滴下水来,梁峭陪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说:“走吧,我送你去研究院。”

“不能明天再去吗?才刚刚……”想说的话在她的眼神中又慢慢落了下来,梁峭没苛责他什么,问:“不是答应我了吗?”

“可是才刚刚结婚嘛……”他是答应了梁峭公证完后会试着重新开始,回到研究院继续工作,但现在和明天也就差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再逃避一段时间。

“等明天你就会说后天,”梁峭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送你去,下班了就来接你。”

楚洄只好答应,握紧她的手走了一段路,说:“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可能会去见林部长一面。”

“……你真的想起来了吗?”从度灵那里回来的第二天,梁峭就和他说自己想起来了一些事情,但始终都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直到昨天晚上两人收到了结婚申请的批复通知,她突然就将自己在度灵那里知晓的全部过往告诉了他。

从禁区到浅海市,再从里攀岛到下城区,她的人生就像被一条波云诡谲的线串了起来,布着说不清的谜团和阴谋,楚洄不敢相信她居然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也怨恨她不肯将这些告诉自己,无数的情绪翻涌成浪,带着愧悔和自责席卷而来。

现在想来,只记得昨晚在她怀中哭得极其崩溃且狼狈,梁峭耐心地安慰着他,将他的所有道歉都堵回了唇间,然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即使是这样,你还是决定和我结婚吗?”

“你说呢?”他哭得不成样子,说:“你活着我就陪你活着,你死了我下一秒就去死,你这辈子都别想丢下我!”

听了这话,梁峭略带几分无奈地笑了笑,将他抱在怀里,轻声答道:“好。”

……

婚姻匹配中心离舰载研究院大约15分钟的步程,走到门口后,一个熟悉的机械音立刻响了起来,道:“好久不见呀,楚洄,我们已经分开了103天了,很高兴再见到你。”

楚洄对这个早晚安机器人向来无语,甚至没给一个回复,紧紧地抓着梁峭的手,说:“那我进去了,你下班一定要来。”

梁峭点点头,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点头应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然而刚刚步入大门,他又脚步一顿,快速折返回来,抬臂抱紧了梁峭。

无声地相拥了十几秒后,他放开她重新往里走,这一次一直到消失在大楼里都没有回头,梁峭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再出来,这才抬步离开了研究院。

一连好几天,梁峭都不厌其烦地送楚洄上下班,中间或者回家,或者去公园坐坐,仿佛一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但她却好像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甚至这天还生出了闲情逸致走进了一个画廊看展。

工作日的画廊没有那么多人,只有几幅画前有着零零散散的人影,梁峭顺着画廊的指示牌一幅幅地看,每幅画前都会停留10到20秒,等走到最深处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楚洄发来了消息,问:“在干什么?”

她把眼前的画拍给他看,说:“在研究院附近的画廊。”

那边很快回复,说:“好,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她答应下来,边看终端边往前走,然而就在她注意力完全放松的时候,肩膀突然就被一只手给牢牢按住了,一股力道带着她往前走,径直步入了不远处的信息素处理室。

梁峭没有反抗——应该说她这些天一直就在等着这个变故的到来——尽管她的记忆零碎而不完整,但至少度灵帮她确认了她这十年到底待在哪里,十年,她居然还没有死,甚至连身体也没有被改造,虽然受了伤但大体还安然无恙,这些都只能说明了两种结果,第一,就像监察局猜测的那样,她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策反了,心甘情愿帮对方做事,第二,她和当年利用梁铮的身体进入里攀岛一样,依旧在卧底。

不管是哪一种,对方都一定不会这么轻飘飘地放弃或者放过她,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来找她,大概率是因为楚洄的寸步不离。

所以她向楚洄坦诚了过去,但对未来的打算却仍有保留,不过这种程度的坦白再加上结婚公证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作为交换,他愿意回到研究院,也让她身边多出了一点空间。

原谅她吧,楚洄,她明白这种行为是另一种程度的欺瞒,但她实在没办法让他知道这一切,知道那张他期待已久的结婚公证书里还存着一点其他的原因,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将自己作为诱饵吸引敌人前来。

门开了,她被肩膀上的力道往里一推,缓缓站定。

来的会是谁呢?一个陌生人,还是她认识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猜测,听见处理室的门咔哒一声,对方的声音也终于响了起来,但第一句话说的却是:“你们俩真的结婚了?”

梁峭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意想不到又似乎意料之中的脸。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对方冷冷地盯着她,说:“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失忆了。”

梁峭凭借着本能将情绪消化了下去,喉间微鼓,模棱两可地问:“你觉得呢?”

“他们是不是又给你清洗了?”蒋灵泽微微蹙起眉头,像是有些烦躁,道:“我都说了多少次……”

梁峭认真听着他的后话,可他偏偏没将这句话说完,道:“你什么情况?为了任务这么豁得出去?真和他公证结婚了?”

“他”很明显指楚洄,而根据语境,这个任务显然和楚洄有关。

梁峭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说:“那不然怎么办,他盯我盯得很严。”

“哈……”蒋灵泽嗤笑一声,和之前在监察局里所表现出来的性情完全不同,道:“我知道你生气我不帮你,但是转移马上开始了,你何必为了那个姓裴的和上头闹不愉快。”

姓裴的……

梁峭瞳孔微微放大,放在口袋里的手迅速按紧了,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将他按住狠狠质问,忍了忍,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别生气了,我都冒这么大风险来找你了。”他说着话,还伸手想来拉她,被梁峭眼疾手快地侧身躲开,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几秒钟后又垂在了身侧,道:“行,我不说了。”

“我就是奉命来确认一下你的状况,”他也把手插回了口袋里,说:“要不是你之前审讯的时候装得太好我也不用过来。”

梁峭顺着他的话说:“那没什么事就走吧,小心被人发现。”

对方有点不高兴地蹙了蹙眉,说:“这么久没见面你就不想我?”

“……”这句话所表达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梁峭心中难言,眯起眼睛看向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我就走了。”

“谁说我没有,”他左横一步拦住她的去路,说:“任务什么时候能有进展?杨璋有暴露风险,已经接到了转移命令,只剩你这边了。”

“……我在找机会。”

“什么时候,”他语气强硬,说:“上面已经准备好了。”

梁峭只觉得自己上次精神这么紧绷地面对一个人还是毕业考核的导师,努力让自己的话不露出破绽,用问题代替回答,问:“你以为有这么容易?”

“你不是和楚洄结婚了吗?”他理所当然地说:“婚礼他难道不来?这还要我教你?”

他?还是她?

梁峭一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心口一沉,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办婚礼合理么?”

“啧,也是,”他有些烦闷,道:“毕竟你明面上还得找你的队友呢。”

手环微微颤动,是楚洄发来的讯息,梁峭抬腕看了一眼,说:“让开。”

蒋灵泽垂眼看向她的终端屏幕,隐隐翻了个白眼,说:“上面就给了你六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等杨璋完全暴露就来不及了,你最好快点。”

她知道他大概是不会说出那个人具体是谁了,只能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你提醒。”

言罢,她就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等彻底脱离身后的那道视线,她才感觉到手心已经隐隐汗湿——蒋灵泽,居然是蒋灵泽?!

她带着答案去回想起之前与他相见的那些场景,这才从他某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和话语中感觉到了别样的意思——他是卧底?还是什么身份,他说的杨璋到底是谁?

他提及了婚礼,那所谓的任务对象肯定是楚洄的家人,是他哥哥还是他父母?海地署、中央执政区,六个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周详的计划,甚至已经快到结尾了,只差她现在的那一步,那如果实现了会怎么样?

她顺着街道慢吞吞地走,试图在繁杂的思绪中找到正确的那一条,直到手环震动起来——是楚洄的通讯。

“看完画展了吗?我来找你。”

她定了定心神,开口报出自己的位置,对方不觉有他,说:“我已经出来了,马上到。”

她说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没几分钟,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街口。

对方见到她,眼睛一亮,快步向她走来,但脸上扬起的笑却在走到近前时慢慢消失,皱起眉头倾身在她身上嗅了嗅,说:“你去见谁了吗?”

“……怎么了?”

“有一股omega的味道,”楚洄脸色不太好看,说:“而且还是没闻过的。”

“……”一瞬间,纷乱的思绪又被攥紧了,她顿了顿才道:“画展有人突然发热期了,我和救助员一起送了一段,”

“哦……”他不知道信没信,但确实不再追问了,垂在身侧的手晃了晃,握住她,同她并肩往前走。

……

而另一半,正在信息素处理室的蒋灵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不见,复又把门关上,拨出了一个通讯。

“……试探过了,没有风险,应该是完全失忆。”

对面传来一个女声,道:“好,你控制好她,引导她将楚游带出来,一旦他出现在兰度就立刻动手。”

“明白,”蒋灵泽说:“那她怎么办?”

女声道:“上面已经派幽灵出去了,等控制了楚游就解决她。”

蒋灵泽叮嘱道:“转移还需要时间,最好不要这么快动手。”

“我知道,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会小心的。”

“很快了、很快了,”蒋灵泽轻轻念叨着这句话,说:“很快就结束了。”

十几年了,他们为之努力了十几年,在肮脏的河下躲藏,在污染丛生的禁区苟且,都是为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