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林愈行照着梁峭给的地址来到了飞信公园旁的一处居民区。
a区3幢……她顺着全息导航走到门口,按响门铃,两秒钟后,门侧的面容扫描亮了亮,面前的大门自动打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和屋顶都贴着冷白的光板,将这条路照得格外明亮且通透,一个小型的机器人等在尽头拐角处,看见她出现,立刻闪了闪指示灯,在地上打出一连串的指引箭头。
一人一机左拐右拐,连穿好几道门都是类似的连廊,一直到第六个拐角出现,她隐约听到了人声,走过去,是另一道已经半开的门,门后人影来去,看起来十分忙碌。
“***!”等走近了,她才彻底看清门内的景象,脏话随着惊叹脱口而出——里面没有陈设和家具,也没有客厅和卧室,而是一个贯通的垂直向下延伸的巨大空间,像是一个结构严密的蜂巢,冷白色的光束交织成网,照出横贯上下的栈桥,中庭有好几个透明的升降舱在轨道上穿梭。
她数不清这里具体有几层,但略略一看,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一层是人最多的,穿着同色工作服的人走来走去,甚至没时间看一眼这个第一次来到这的陌生人,而室内也分布着很多设备舱体,密密麻麻嵌着服务器阵列和冷却管路,蓝色状态灯连成一片。
她略略看了一眼,发现很多数据流在半空的全息屏幕上飞速滚动,内容更新快到肉眼几乎来不及捕捉。
“……”林愈行已经无力惊叹,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确认这个地方的性质,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视线中的所有设备都非常昂贵且专业,角落里的某个联络机器她曾在联安局的情报研究室见过,价格接近上千万,但这里粗粗一看就有不下十个。
“林部长,这边。”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适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语气恭敬地朝前方抬起手,看样子应该认识她,林愈行迅速调整神色,点了点头,跟上对方的脚步。
离开了中庭的研究室,里面越走越安静,最后到达了一个类似于会议室的地方,推开门,所有人都在,十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聚焦到了她身上。
楚游、陈清池、梁峭、席演、翟墨,还有几个联安局秘密小组的成员,都是梁峭曾经的故交,剩余的不太认识,但应该都是海地署的人,全都一脸严肃,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大麻烦。
“楚局长,”她只能率先向在场职位最高的人打了个招呼,站在角落里的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她关门进来。
她忍住满肚子的疑惑走到桌边,看向了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人,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先说吧,”抱臂倚靠在一边的梁峭直起身来,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打开一个开了各种界面的光屏,缓声道:“大约半个月前,联邦监察局稽查部的部长蒋灵泽单独找到我,和我说了一些话。”
她抬手一滑,将其中一个界面提到最上方,道:“这是当时的对话录音。”
短暂的沉寂后,蒋灵泽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你们倆真的结婚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失忆了……”
两个人的对话十分清晰,就像是就响在耳边,直到一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录音戛然而止,梁峭接着放出一张写满了笔记的关系图,上面有几个关键词被圈了出来。
失忆、清洗、任务、转移、婚礼、杨璋、六个月。
“我之前的所有经历,楚局长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资料登记上的母亲和父亲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我真正生物学上的父母是一个仿生实验室的试验品……”
她安静地述说着自己亲历的过往,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谈及梁铮的时候,她的语气才出现了一些波动,却也细微地几不可察。
她用自己的过去和经历作为了证据,哪怕这些事情对一名联安局的公职人员来说可能会成为一个讳莫如深的污点。
“……这是里攀岛在当时的定位,”一个个数据流随着她的手势流动,道:“不过用处不大,这地方在一个潜艇之内,是可以随时移动的,禁区深处的这个基地位置很危险,没有确切的防护我也并不建议贸然进入。”
“以上就是我所掌握的全部信息。”
言罢,她放下手,又默默地站回了原位,没有去看林愈行等人的反应,楚游适时上前一步,接着她的话继续道:“自从6·21事件之后,海地署也一直在探查有关于反环组织的事,当时收集的仿生人组织遗骸全都交由了联安局检测,报告出来后,梁峭私自截留了一份,后来发现和里攀岛的研究组织相吻合。”
“此外,旧三区众多失踪案的线索也直指德尔塔河和禁三区,当然,因为环境的极度危险,没有几宗案件能跟到最后。”
“直到三年前,旧北工业区的璇玑市出现了一起失踪案,受害人的母亲是璇玑市的副市长,她收到一条类似于求救的短信,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市区。”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们有一个叫做希拉的线人上线了,我们不清楚这个人的性别和具体身份,只知道其常年游走在旧三区,知晓一些相关的信息,偶尔会利用一款非常老旧的机械机给我们发送加密内容,我们猜测是内部的某个反叛人员。”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在藏山市抓到了两个嫌犯,审讯出了关键信息,他们说自己是在为某个组织寻找实验品,同时提到了一个非法的仿生项目。”
“顺着他们交接的上下线,我们在去年又抓捕到了三个相关成员,勉强还原了这个组织的雏形。”
“当时,我们称这个非法组织为W,主要从事仿生组织研究项目,包括试验品实验,仿生医疗以及进化项目。”
“试验品实验,就是通过自然人来验证某些仿生组织的可用性;仿生医疗,即使用已经通过试验的仿生组织来治疗一些有需求的患者,从而获取巨大利润。”
“至于这个进化项目,是目前已知信息最少的,只知道他们将身体内仿生组织含量在10%—15%的人称为一级进化者,根据含量以此类推。”
“尔后根据梁峭提供的信息,我们更进一步地知晓了他们的医疗手段,除了对实验品意识和记忆的清洗之外,仿生组织进入人体后并不是永久的,而是有一定的使用年限,一旦出现老化,就需要通过治疗舱来治疗,但这种治疗舱数量不多,且只掌握在他们手中。”
简单来说,就是该组织的人通过这种治疗手段来控制任何他们想要控制的人,就算有些人没有病,他们也可以通过一些非常手段让他们生病。
“我们无法确保所有失踪案和里攀岛有关,但暂时可以做此猜测。”
“蒋灵泽来找梁峭之后,话里话外暗示了某些正在进行的任务,刚才大家也都听到了,不过我们都不认为他说这些的真正目的是我或者我的父母。”
很简单的一个逻辑,在蒋灵泽和梁峭交流语境中,蒋灵泽是认为梁峭没有失忆的,但如果他真的相信且信任梁峭,他就不会这么语焉不详,甚至不明说任务对象是谁,所以比起催促任务,这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而在试探的同时,他也想让梁峭知道——他相信她没有失忆,并且信任着她。
以上述为前提,可以延伸出两种假设,第一,他们的任务对象的确是楚游、楚揖或者周砚礼,但其中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控制一个有自我意识的自然人——要是真有这种技术,现有科技大概就能全部推翻了,他们直接回到弥亚时代信神去吧。
如果是要梁峭刺杀他们,那就更说不通了,他们的死亡除了能引起联邦的震动和更多人注意外,没有任何好的结果。
所以排除了这种假设后,就只剩下了另外一种可能,楚游等人只是烟雾弹,真正的任务对象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的另一个人——而不得不承认的是,感情是世界上最无解的东西,控制了楚洄,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他们。
“……”林愈行努力按捺住自己瞠目结舌的表情,略显迟疑地问:“所以……这次的情况你们是完全知情的吗?”
“可以这么说,”楚游道:“楚洄是他们的筹码,相对来说是安全的,我们也需要他帮我们确定位置。”
“确定位置?”
“嗯。”楚游应了一声,抬手划出一个地图界面,漆黑的德尔塔河在图面上格外显眼,而此刻那静止的河流上,有一个动态的定位图标正不断闪烁。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涉及到反环组织和联邦政府,我们就必须知道他们是谁,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顺着他们的计划走。”
“明天的会议开始后,我会假装被慢慢说服,最后签署旧三区的开采法案——政治立场最忌反复无常,在此之后,海地署的权限一定会被大大削弱,我能调配的人也会少之又少,所以我需要林部长亲自执行这次任务,直到最后。”
这就是他们今天叫林愈行来的目的。
她是联安局的人,在此之前,楚游和她并不熟悉,当然也无法确认她到底是敌是友,但梁峭信任她,在现在的局势中,最缺少的就是信任。
已经走到了此处,就只能相信你所相信的人。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林愈行还在努力消化这些刚刚知晓到的新信息,听到这个不太像命令的命令,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梁峭,却在她的眼里也发现了一丝极为明显的恳求。
“……”要命。
*
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漆黑,鼻腔内还有麻醉药物残留的味道,楚洄克制不住喉间的呕意,撑着地面勉强跪坐起身,半伏着干呕了几声。
距离他从屋顶花园被带走大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睛里泛出了一些生理性泪水,他抬手擦去,默默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一个十米见方的密闭空间,除了一些生活必要设备和应急设施外什么都没有,灯光昏暗,没有明窗,隐约能在正前方的墙面上看到一扇狭窄的观察洞口。
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据点了。
楚洄明白过来身处何地,迅速镇定下来,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找到墙壁,将自己放进墙角形成一个可以随时防御的姿态。
周围没有人,也没有声音,非常安静,但就是太安静了,让他有点难以适应,仿佛天地合成一线,沉沉地向他压来,他只能抱紧自己的膝盖,默默地想着所有的事情,也默默地想着梁峭。
据点、实验室、定位……如果可以的话,他还需要在这里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摸清楚他们到底要转移什么。
啊……好安静……
他有点难受——药物上瘾的后遗症还没有全然放过他,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的窒闷,但想到自己亲口答应下来的任务,他还是竭力克制着,双手紧紧捂住脸,张着口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梁峭……
她失踪的那十年,是不是和他现在一样的处境?
……不,或许更糟,她身上还有那么多伤……她当时一定很痛……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梁峭梁峭梁峭梁峭梁峭梁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着她的脸来给予自己安慰,不由自主地想起念书的时候他们俩同组作战,不管什么样的难关都可以同频共振。
他可以的……他可以的。
“呼……”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让自己缓和过来,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但与此同时,那个观察洞外也传来了明显的人声,有一双眼睛从洞口一晃而过,尔后是几句轻轻的絮语。
“他醒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这么说。
“让他出来吧,杨组长说他之前研究过很多德尔塔河抗污染材料,可以让他参与最后的实验。”
“他可信吗?”
“他现在在我们手上,实在不行就做清洗……杨组长说他不会愿意失去记忆。”
“万一呢?”
“没时间了……转移只能提前不能延后……旧三区的动.乱不会持续多久,我们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完成计划……”
“……”
……
“组长,已经让他参与实验了。”
将楚洄控制在研究室后,研究员回到了办公室汇报工作,那个被称为组长的女人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应,反而一言不发地盯着全息投影里的那个背影。
第一次见到他……大概还是他十来岁的时候,容貌出众到十分扎眼,被他哥带着,很乖地对她笑,喊:“谷胤姐。”
真是很可爱的年纪呢,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开心快乐,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奉献终生。
不过也是,一个被培育出来的实验品而已,怎么会允许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当她得知梁峭也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她才会生出那种欣慰且痛苦的感觉——欣慰于真的有人逃离了这里,走向了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痛苦于为什么当年离开这里的不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心惊胆战数十载,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受尽了折磨。
梁峭……
借着这个背影,她还是想起了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她一直觉得她的性格底色并非像她表现的那样沉稳寡言,反而十分暴戾。
被囚禁在岛上基地的时候,她为了能给陷入易感期的裴千诉拿到一支抑制剂,直接赤手空拳地将一个试图对她们动手的下属打成了重伤,接近十个仿生人才勉强控制住她,就这样她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碎了那人的防护面罩,让他完全暴露在污染的空气中,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这件事之后,她们俩的危险程度就直线上升,每到易感期时,他们也不敢再让她们自己熬过去,都是提前准备抑制剂,有一次实验室淘汰了一个实验品,恰好是omega,某个研究员就自作聪明地将其送到了梁峭的禁室里,甚至当时那个omega还维持着实验时未着寸缕的状态。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身处易感期的梁峭会使用他,甚至还体贴地等了36小时才重新观察禁室的情况,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个本来濒临死亡的omega却依旧好端端地缩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梁峭的衣服。
见他们出现,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梁峭就压着眉,十分阴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既没让他们给抑制剂,也没让人把omega带走,大概是明白那个omega一旦离开这里迎接他的就只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