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还是记忆清洗的缘故,”时隔近一年,梁峭在兰度医疗舱的病房里再次见到了度灵,她将刚刚整理好的记忆报告摊开推至她面前,道:“不排除他们向裴千诉下达了对你的刺杀任务。”
心中的猜想被验证,梁峭一向平静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轻微的颤动,声音低哑地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不好说,”度灵道:“我毕竟也没有掌握整个里攀岛的研究资料,只能靠之前梁铮留下来的信息去比对。”
“一般来说,这些指令就像一个个任务点,只有完成了才会被消除,”度灵神色平静,道:“所以在任务完成前,这一组记忆大概率是无法被修改的,但也不是说没有可能——毕竟大脑的构造非常精密神奇,说不定哪一天受到刺激就自我修复了。”
这话太过模棱两可,梁峭严肃的表情也没有因为这个结论轻松一点,道:“那之后呢?”
度灵道:“我会尽力的,但我建议你短时间内不要见她,等我再见一见谷胤,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信息。”
梁峭问:“她现在在哪?”
“联安局的监禁病房里,”说着,度灵又上前一步,用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凝目看向她亟待拆线的伤处,道:“我和席演给她做检查的时候都问了这件事,她承认就是想杀了你。”
“恢复得还行,”她说:“手下留情了,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不受伤。”
“没注意,”梁峭乖乖仰着头让她看,说:“我不能和她动手。”
听了这话,度灵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抱臂靠回一边,道:“我不太方便在兰度待太久,等裴千诉的事结束后我就回旧三区了,你来了再联系我吧。”
梁峭答应道:“好。”
“嗯,”事说完,她也不打算久留,最后用指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以示作别,道:“别再受伤了,否则我会去和茉莉告状的。”
梁峭唇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弧度,还是应道:“好。”
“那就先这样。”
她的告别也干脆利落,收回资料就往外走,出去取午餐的楚洄开门进来,见她要离开,立刻放下东西准备送她,度灵看出他的意图,随意地抬了抬手,点头微笑道:“不送。”
楚洄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收回来,边进门边说:“我终于知道你性格像谁了。”
梁峭问:“什么?”
“度灵,”楚洄说:“就是她比你稍微温和点。”
梁峭疑惑,问:“我很冷淡吗?”
“以前很冷淡好不好,”楚洄扬起声控诉了一句,但紧接着下一句又低下来,说:“不过对我还行。”
梁峭:“……吃饭。”
楚洄挑挑眉,把饭盒打开放在桌上,问:“裴千诉怎么样了?”
梁峭说:“度灵说是因为记忆清洗的缘故,不排除里攀岛的人给她下达了针对我的刺杀任务。”
“然后呢?没有治疗办法吗?”
“原来可能有,”梁峭神情有点复杂,说:“但现在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和地外环城一起……”
楚洄接话道:“炸了。”
“嗯……”
“如果不治疗她就会一直记得这个任务直到完成?”
梁峭说:“应该是这样,但度灵也说如果受到刺激或者等到某个契机也有可能会自我修复。”
楚洄思忖了几秒,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你想听听吗?”
梁峭说:“你说。”
“我去和她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刺激。
梁峭没有说话,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是否定还是赞同。
“技术只是技术而已,我觉得很难突破人本身的意志力,我们可以问问度灵和席演,看看能不能有一个合理的治疗方案,”楚洄给出自己的理由,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她绝对不会因为完成这个刺杀任务而开心的,不是吗?”
况且梁峭也很珍惜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会愿意她们在漫长的后半生中依旧背负这件事的阴霾。
“……”不可否认楚洄很了解她,她确实是这样么想的,但唯一要考虑的事是——她其实不想裴千诉再因为她承受什么痛苦。
楚洄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定程度上来说,梁峭在某些事上其实很心软,所以他只能尽量理智地分析道:“不破不立,事情已经不会更糟糕了,况且裴千诉肯定也不想自己一直处在不受控的状态里。”
“……我们先问问度灵,”梁峭松口了,说:“我和你一起去。”
“好,”他总是忍受不了梁峭出现一丝负面的情绪,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以示安慰,说:“会好起来的。”
陈旧的阴霾不会永远笼罩在他们头顶。
*
裴千诉在联安局监禁室待了两周。
两周以来,她被禁止探视,唯一见到的几个人只有四天前给她做检查的几个医护人员,她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结果会怎么样,所以只能等待。
这种被监禁的滋味其实很难熬,没有自由的日子总是让她想起过去十年在德尔塔河下的生活,昏暗、漆黑、不见天日,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也认不清自己是谁。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经历过,她也没想过一个人的记忆也能被扭曲,真的、假的,真实的、虚幻的,所有的画面都被糅合成一团,将她先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部分,然后又用粘合剂强行粘在了一起,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相信,但大脑又在无时无刻地告诉她这是真的,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太恐怖了。
有时候她真的会莫名其妙地陷入一种空茫之中,就好像脱出自己的躯壳看自己,看手、看腿、看镜子,怎么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就连做出的举动也让她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
就像现在,她已经无法控制地滑入了泥淖,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甚至开始用后脑撞击墙面,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她总觉得这个时候会有一双手抱住自己,但是没有,她只能硬撑着不让自己陷入迷幻的思绪中。
大概过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几分钟,监禁室一角传来了一个机械的播报,道:“裴上尉,请于3分钟后到达a12审讯室,有人要见您。”
“咔哒。”紧闭的大门自动打开了。
……
来见她的人是楚洄。
说实话,她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十年过去,这些人在她的记忆中已经一层层淡去,能记得他的最大原因也只是因为梁峭和她提过,在那些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只有梁峭会不厌其烦地和她说着过去的人和事,不管她到底能不能记住。
眼前的人和十年前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容貌依旧明艳迫人,只是少了曾经带着的那份稚气,过于清瘦单薄的身形也让他看起来带着点沉郁,抱着手臂最在桌前,安静地看着她。
“什么事。”她主动问。
楚洄轻声说:“你的任务完成了。”
“……什么意思?”裴千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问:“梁峭死了?”
楚洄保持沉默。
“说话,”裴千诉语气中带了点命令的意味,问:“她要是死了你为什么还在这?”
“……”
“不可能,”她自顾自地摇摇头,眼里浮现出一丝荒诞,显然并没有相信,说:“她都把我踢昏了,她怎么可能死。”
“……”
“说话,”她按捺着怒气又说了一遍,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楚洄!”
“……”
“我让你说话!”裴千诉努力想站起来,但座椅上的束缚锁却捆住了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狠戾地看向楚洄,说:“告诉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回不等楚洄回答,她又迅速接上了下一句,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就想看我们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吗?!看我们自相残杀,看我们受你们控制,是不是很高兴?!恶心!太恶心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的神情明显陷入了某种混乱中,楚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保持沉默,微微偏了偏头,听见通讯中传来指令,道:“再等一会儿。”
楚洄只好握紧自己的手臂,努力克制自己眼底的那丝不忍。
“求你了,告诉我,楚洄,告诉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短短几秒钟,她似乎又短暂地恢复了清醒,开始向楚洄示弱,道:“她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说过会带我回家的……”
她念叨着这两句话,几近崩溃地低下头去,过了大约半分钟又猛地抬起头来,向审讯室的四壁看去,眼睛血红,一字一顿道:“不、要、观、察、我……”
我不是你们的实验品,不要把我关在笼子里,不要操控我,放过我。
我会杀了你们的,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示弱和暴戾是她在这十年中唯一能正常体会的两种情绪,其余大部分时候她都只剩下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所以她流畅地切换着语气,最终将眼神定格在某一处。
两张面孔隔着观察玻璃重叠在了一起,站在窗外的梁峭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在哭泣的眼睛,忍不住抬起指尖隔空触碰她略显狰狞的脸。
“这不是你的任务吗?”楚洄听着通讯里的指示,依旧语气轻轻,道:“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没有!”裴千诉厉声反驳,道:“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这种感觉有多恶心!有个声音一直在对你说,动手啊!快动手!杀了她,是她丢下你,是她违反承诺!我说不会的,她不会丢下我……她会回来找我……”
“她、会……”她重复着这几个字,感到头疼欲裂,用力抱着脑袋蜷缩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梁峭……对不起,说过要保护你……说过要……一直保护你……”
“……梁峭。”
“我是……”
“我叫……”
“我叫裴千诉,今年27岁……毕业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联邦公民安全局现役……我承诺……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我承诺……”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有个人在她耳边一遍遍地教她说。
“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我会带你回家。”
“……对不起。”
最后的道歉轻得像是叹息,裴千诉趴在桌前,渐渐失去了所有力气与声音。
审讯结束了。
“砰!”楚洄起身的一瞬间,门也被猛然打开,梁峭第一时间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几个穿着研究服的人,为首的是兰格利亚医适院的脑学教授,被林愈行指派来专门来指导这场治疗。
见到昏迷的裴千诉,她先让人打开了座椅上的锁铐,随即紧急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冷静道:“先送回治疗室,我和宁教授去准备。”
没等别人上前,站在一旁的梁峭率先反应过来,直接俯身抬手,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峭有一个温暖的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