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游和谷胤的谈话持续了大约两场比赛,结束铃响的时候,眼前的门也应声打开,楚游率先走了出来,站在梁、楚二人面前,问:“什么时候走?”
梁峭是不会理他的,所以说话的只有楚洄,道:“下个月初,梁峭的伤还要换几次药。”
楚游道:“好,下周家里人要来兰度,你和梁峭回来一趟吧。”
楚洄没有贸然答应,偏头询问梁峭的意愿,道:“你想见见吗?”
梁峭说:“好。”
听到这干脆利落的答案,楚洄有些高兴,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尔后才看向楚游,道:“那我们下周去。”
“嗯,”他的心思似乎也不在二人身上,略应了声,道:“那我先回了,有事说。”
楚洄看出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问:“哥,谷胤姐……”
楚游和梁峭并没有把谷胤一直在向他隐瞒梁峭踪迹、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梁峭的死亡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事情告诉他,尽管两个人如今针锋相对,互相忌惮,但在对隐瞒楚洄这件事情上却有着高度的默契。
好在他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很多时候他自己也宁愿不去想、不去了解,所以至今也只是知道谷胤和梁峭一样,曾经是里攀岛的实验品,同时参与了他们的进化日计划,至于她在这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两个人都没有详细告诉他。
听到他再提起这个名字,楚游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极度的疲惫,不知道到底应该再说些什么,沉默了约莫半分钟也没有回答,只吐出来轻轻的一句:“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前的门再一次被拉开,谷胤抬步走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略过他们,反而站在了原地。
面对她辨不清具体情绪的眼神,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动作的梁峭站起了身,将楚洄直接拉到了自己身后,尔后上前一步,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梁峭的个子太高,一旦露出冷漠的神情,就显得十分有压迫感,谷胤也从善如流地把目光挪到了她脸上,看着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在她高挺的眉骨间拓下深深的阴影。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梁峭——没有隔着观察窗和全息监控屏,这个alpha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锐利、深不可测,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警惕的眼神,最后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走吧,”从下方走上楼的度灵打断了这场渐趋紧张的对峙,像是没注意到三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一边抬手示意谷胤跟上她的脚步,一边对着梁、楚二人道:“峭,你一起来。”
梁峭点点头,示意楚洄在房间里等自己,随后跟上了前方二人的脚步。
几人今天的任务只是帮助完成这次秘密会面,保证不出什么意外,同时也给了那位代表联邦的海地署局长一次判处的机会,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将谷胤带走的意思,那她们也只能根据原计划安置她。
里攀岛虽然通过梁峭掌握了成熟的仿生技术,可并没有大范围的向组织内的人普及,谷胤也没有接受进化实验,以至于她一旦脱离生物打印组织舱十个月,全身的器官就会开始衰竭,最后在痛苦中死亡。
当然,度灵的状况也是如此,只是她当年和实验成功的梁峭在同一实验组,身体里的仿生组织只有微小的变量,所以没有出现快速衰竭的症状,然而要是一直放任,她的生命也会在最多二十年后走到尽头。
出于对自己生命的负责,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启了自救,在茉莉和梁峭都没有关注自己身体的时候,她就已经通过王栖岩的资料追查到了奥古斯都和里攀岛的来历。
拜里攀岛所赐,她们都是基因筛选后的产物,也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天才,这也就意味着很多复杂的理论知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本简易的儿童读物,而梁铮的出现也很大程度上地推动了她的秘密研究。
在经年累月的学习中,她拿自己和梁铮的身体做实验,大致摸到了所谓仿生技术的雏形,这也是她能短暂地延续谷胤生命的根本原因。
在全面禁止仿生技术的现在,度灵所能做的也只是秘密研究,手中的成果一旦外泄,她或许就会成为下一个恐.怖组织头目,而谷胤在里攀岛待了这么久,对于他们的实验成果也一定有所了解,所以她们需要谷胤参与到这项研究中来,直到她们完成自救,同时也治愈其它从里攀岛死里逃生的实验品。
……
听完度灵的想法,谷胤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说:“那你可以用梁峭做实验,她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啪!”话音刚落下,近前的度灵就用力地甩了她一巴掌,表情纹丝不动地甩了甩手,抱臂站回一边,而不远处的梁峭则毫无反应,好像她刚刚说的话和她毫无关系。
看着这两个人,谷胤用舌尖顶了顶伤处,嗤笑一声,姿态放松地靠回原位,道:“我不配合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那就死,”度灵淡声道:“我至少还有二十年好活,迟早会有成果的,你没有我,三个月都熬不过去。”
谷胤摊摊手,道:“那就死啊。”
“行。”度灵没有拦她,朝门边的梁峭递过去一个眼神,她微微敛睫,退开半步,为她让出离开的道路。
度灵向门口抬抬手,道:“走吧,随你去哪。”
谷胤眯了眯眼,问:“你们要放了我?”
梁峭淡淡地插了一句:“没有给你包吃包住的义务。”
“哈……”谷胤又笑了,她看起来对梁峭十分感兴趣,只要对方一说话,她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掩面笑了一会儿,她看向度灵,道:“早知如此,你们当时不要炸那些东西不就好了吗?”
度灵不以为意,说:“怎么,你真的以为你们的实验成功了么?”
谷胤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问:“你什么意思?”
“梁峭是这场仿生实验中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度灵复述了一遍这个结论,然后道:“这件事我比你们早知道了二十年,她的实验样本我研究过无数次,怎么,你觉得你们那个破实验室有多少人比我聪明?”
这两个人真是如出一辙地狂放,谷胤看着她们,复杂的神情中多了一丝自嘲与荒诞。
“唯一称得上成功的,大概就是你们的记忆清洗技术吧,”度灵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留的吗?炸了也就炸了。”
“……既然实验没成功……”谷胤慢吞吞地说了几个字,在这单薄的提示里想通了原委——既然实验没成功,那所谓成熟的仿生技术不过就是一颗被精心包装的毒苹果,用来诱惑那些渴望永恒寿命的人和他们这些工具,让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能脱离治疗舱,获得自由的生存空间。
之所以在实验七年后把梁峭放出去,正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实验无法成功了,所以需要直接推进计划,通过政治手段来组建自己的势力,在遥远的天际建立新的政权。
就算他们能活着进入地外环城,迟早也会因为地外环城材料的污染而罹患器官衰竭,为了活命,必然要使用治疗舱,那么治疗舱在谁手里,谁就有绝对的话语权。
也就是说,所谓天际政权也只是一个鲜亮的外衣,埃里安·纳特和顾青蓝不仅把地表的人类当成养分,还需要对地外环城进行绝对的、没有任何反抗的统治。
或许未来某一天,她们会研究出真正成熟的仿生技术,但所谓“进化”的裨益也一定不会降临到她们头上。
他们为之努力的所有一切……不过是一场上位者的政治斗争,而他们,永远不会有自由的那一天。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个人各自站位,谁也没说话,过了许久,谷胤才微微抬起头来,问:“里攀岛都没做到的事,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做到?”
“首先,我们不是一个人,”度灵说:“其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谷胤凝目看她,问:“然后?”
她摊了摊手,说:“我是天才。”
“……行。”
“我们查过你的终端,地外环城爆炸前,蒋灵泽给你发了一段关于楚游的影像,”许久没说话的梁峭开口了,说:“你认出他了吗?”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如果计划没有暴露,那谷胤不应该提前预知然后逃跑,如果计划暴露了,她也应该提醒蒋灵泽影像中的并不是真正的楚游,但她什么都没做,却又逃跑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认出了楚游后没有告诉蒋灵泽,任由计划发展,直至地外环城爆炸。
原以为谷胤肯定会承认这件可以将功折罪的事,但她偏头看着梁峭,嘴上却道:“要是我认出来了,你以为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
度灵道:“嘴别太硬了。”
谷胤一脸冷漠,扯扯嘴角,道:“天生的。”
“行,”度灵不强迫她承认,直起身体,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道:“要走你现在就能走,不走的话下周和我一起去旧三区,赶紧选,没时间和你耗。”
十秒过后,对方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度灵明白了她的态度,道:“想活不丢人。”
“不过去之前,我们得先和你说好,”她上前两步,认真道:“即使有一天实验成功,我也不会把成熟的技术用在你身上,你这辈子只能依靠仿生组织打印舱活着,当然,我们也不会像里攀岛一样逼你去做什么事。”
她直白道:“你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控制手段,毕竟我们无法信任你。”
谷胤没有说话。
“还有,一旦离开,你以后都不能再回兰度。”
“为什么。”
“你是危险分子,我们无法确定联邦政府内是否有你的内线。”
“……”
度灵没有理会她的沉默,说完所有条件后就朝她伸出了手,谷胤抬眸看了她一眼,几秒钟后,抬手在她掌心随意一拍。
……
“啪——”
灯光亮起,楚洄换了拖鞋往屋内走,倦倦地倒在沙发上,说:“好累。”
今天从下城区离开后,他和梁峭又去医院换了一次药,顺带把之前一直拖着的体检做完了,还去往疗养院看了一眼裴千诉——梁峭没有近前,只在远处的树后遥遥地望了一眼。
大概是因为上次的刺激,裴千诉现在完全忘记了梁峭,这个听起来不太好的消息已经是他们现在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清剿关于刺杀任务的同时也遗忘了过去那十年痛苦的经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疗养院离开后,梁峭又陪他回了一趟研究院,办结了最终的调职材料,最后在外面吃了个饭散步回来,终于在现在到家,他累得只想就地躺下。
“换个衣服再睡,”梁峭拿着他的睡衣走了过来,蹲在他身前,说:“去洗漱一下。”
楚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小声说:“等会儿。”
见他确实累了,梁峭也不再催促,直接起身上手,他抬手抬腿倒是配合,很快就被脱了个干净,躺着的地方也很快从沙发变到了浴缸。
大概是对alpha的抚摸和信息素实在太过熟悉,所以一直到被摸透了楚洄也没有睁开眼睛,反倒十分信任地揽住了她的脖颈,直到水声渐止,大腿根却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浑身一抖,终于睁开眼看向她,听见她在他耳边淡声命令道:“别夹腿。”
啧……他怎么又……
他清醒了几分,嫌弃地看了眼自己,困顿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摆了摆,随即从善如流地仰头亲上去,说:“那夹你。”
反正都这样了。
他心安理得地想。
作者有话说:
小洄又奖励上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