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顺着原定的计划稳步推进着。
比起联安局没有具体任务外更有规律的执勤工作,研究院要面临的压力显然要大的多,实验一旦有进展,常常会通宵达旦,每到这时候,梁峭都会趁上班前去看看楚洄。
他的休息时间不多,再加上两个人在明面上只是同事关系,所以每次都只能在就近的信息素处理室匆匆见一面。
这两日依旧忙碌,早上起来,梁峭照常去往了重建区的公共活动区域,AO专属区位于东南方,零散的信息素处理室分布在各处。
时间还太早,周围只有几个零星的人影,拐了几个弯,她停在了一个信息素处理室的门口,输入临时密码后推开门,就看见了正趴在休息椅上熟睡的楚洄。
虽然忙碌了好几日,但看他状态似乎还行,只是眼下的青黑还是难以忽略,她在他身前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梳了梳他的脸侧的碎发,动作十分温柔。
“唔……”他感觉到她的气息,闭着眼动作自然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低低地喊了声:“老婆。”
“嗯,”她应,问:“等会儿还要回去吗?”
“等一个小时吧,现在还在等建模数据,好了他们会通知我,”楚洄转了个头,把她的手当作枕头压在脸下,说:“你今天什么安排。”
“要去见一下度灵,下午去医疗舱,”梁峭说:“海地署派了人来例行巡检,楚局长也在。”
楚洄没在意,道:“他自己看看得了,我才没空和他述职。”
“最好还是对接一下,”她微蜷手指,用指腹轻轻揉着他的下巴,说:“我就不去了。”
此次巡检不是兰度下达的官方检查,她也不是非必要的接待人物,更何况她和楚游的关系也比较紧张,属于是稍稍一动都觉得对方能原地爆炸造成巨大伤害的程度,所以最好的相处状态就是像现在这样,在保持对对方警惕的同时敬而远之,这样也能让楚洄少面对几次被他们二人夹在中间的场景。
好在楚洄对待各种关系向来通透,也不是那种一定要家人伴侣强行和睦相处的人,听她这么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半睁着眼看她,玩笑了一句:“自己不想去就把工作推给我呀,梁组长。”
梁峭面不改色,道:“嗯,那就麻烦楚工了。”
楚洄第一次听她这么叫自己,笑道:“白干活啊,我的报酬呢。”
她顺着他的话说:“你说。”
“下午记得避开那个姓祝的走。”
从一开始祝慈水接触梁峭的意图就太明显,楚洄现在恨不得24小时贴身保护她,自然不可能就此忽略这么一个人,所以没几天就让楚游帮忙调查了这个人。
资料回传,反映出两个消息——好消息是,资料中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说不清的经历或空窗期,参与援建的名额也是自己正常申请的;坏消息是,这反倒更能说明他接近梁峭并不出于什么目的,而是单纯的因为他被她所吸引。
所以综合来看,他就更难说服自己对这个人放松警惕了——他现在没法和梁峭公开关系,谁知道这种哥哥弟弟的故交会干出什么事来,之前是珀西,现在是他,中间还有那么多花花草草莺莺燕燕,他每次见到梁峭都要闻一闻她身上有没有别人的信息素,恨不得让她身上全染上自己的味道。
听着他带着点醋意的话,梁峭道:“你不是已经给我换了医生了吗?”
她对着祝慈水无法直白倾吐,也不代表她对着一个陌生人就能开口,所以换个医生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之所以答应也只是为了让楚洄和那些关注着她状态的人心安,不论是好意还是恶意。
然而楚洄却敏感地察觉出了她语气里的些许无奈,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道:“听你语气还挺舍不得的?”
“没有,”她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俯身亲亲他的额头,答应道:“我一定避开。”
楚洄轻轻一哼,正想顺势仰头亲上去,却在她凑到最近时感觉到了什么,长眉微微一拧,问:“你身上是谁的味道?”
这回他彻底清醒了,直接翻身坐了起来,扯着她的衣领往近前拉,像是在确认,道:“谁的,谁一大早靠你这么近。”
“巡检的同事,”梁峭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唇角抿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道:“日常检查。”
因为旧三区有许多违禁物品交易屡禁不止,上面也担心重建区的公职人员会受到影响,所以特地安排了不定期的日常巡检,对出现在公共区域的人员进行随机检查。
“日常检查要靠这么近?”他凑到她脖颈间细闻,像隔空挑衅一样抬头,道:“男的女的,他闻你了?怎么闻的?像我这样?”
这个动作由楚洄做出来简直和蓄意勾引没有区别,梁峭捏着他的脸摆正,在他微微有些苍白的唇上亲了亲,说:“只有你会这样。”
“真讨厌,”他一点不喜欢她身上染上别人的味道,拿开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尔后倾身不轻不重地在她的颈侧咬了一口,试图把那股残留的信息素盖过去,说:“你有没有和那些人说你结婚了?”
梁峭问:“哪些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楚洄故意冷着脸,说:“好多人对你感兴趣,故意往你身边凑,不止祝慈水一个人。”
作为一个经过全民公投的人物,梁峭在联邦重要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影响至今仍流传甚广,许多初次与她共事的人当然会对她产生好奇,而大部分人见到她后也很少能不被她的外表吸引,常常会出于各种目的来找她说句话或者在她面前找点存在感——她甚至连被随机选中检查的次数都比别人多好几倍,可偏偏他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出来说两个人是婚姻关系。
在学校的时候隐瞒恋爱关系还觉得有时候挺有意思的,现在就完全没这感觉了,他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是梁峭的法定伴侣。
梁峭道:“所有人都知道啊。”
她的基础资料在联邦最大的新闻网站上挂了整整一个月,婚姻状态清清楚楚地写着已婚,要不是楚洄的照片和资料都被楚游提前消匿隐藏,只留下了一个名字,他现在大概也无法这么顺利地改换新身份。
“那你也得说,”他说:“你要强调你已经有终身、法定的伴侣了,不接受情人和小三——笑什么,认真一点!”
梁峭收回那点情不自禁泄出的笑意,说:“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情人吗?”
“除了我,”楚洄又复述了一遍自己对祝慈水说过的话,道:“你的哥哥、弟弟、人生伴侣、心理医生、情人,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性.玩具,还有只对你骚的小狗……”
梁峭已经听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还算接受良好,安静地听着他一个个细数,望过来的目光温柔似水。
他在这种眼神下也撑不住冷脸了,只想腻在她怀里,靠过去夹着嗓子问:“老婆,你不会觉得我控制欲强吧?”
她说:“不会。”
“我也觉得,”他语气赞同,仰头在她脸侧亲了一口,说:“不过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也可以罚我。”
“罚你什么?”
“罚我帮你吃……”刚问完这句话她就像是预见了他要说什么,在他还没说出更过分的话前捂住了他的嘴唇,另问道:“还休不休息。”
“睡不着了嘛,”他看了一眼时间,道:“又没几分钟了,再亲一会儿……”
一直到腻到不能再腻了,楚洄才恋恋不舍地和她分开,离开信息素处理室回到实验室,梁峭则又等了一会儿才出门,去往和度灵约定的地点。
几个月的时间,度灵已经在浅海市重新安顿了下来,同时还更新器械配置了一个新的实验室,她在给楚游制作仿生人的时候就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如果计划成功,要求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进行仿生实验的研究,楚游经过考虑后答应了这个条件,前提是如果未来在仿生实验领域中出现了能应用在人类疾病治理的方法论和成果,需要毫无保留且不计报酬地上交,而在这之前,她进行研究时候可能会遇到的所有风险都由海地署全权承担。
基于此,度灵的实验室比起之前可谓是焕然一新,梁峭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等到和对方打上照面,她还在戴着护目镜专心致志地研究某个她看不懂的仪器,十几分钟后才偶然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她看到梁峭,也不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只淡淡道:“哦,你等我一下啊。”
半个小时后,度灵终于把某个贴片收好,摘下护目镜向她招手,道:“这边。”
梁峭跟着她走到了角落处,终于看到了几个她熟悉的老物件,坐在位置上抬手去解衣领和袖口,配合她完成采样。
这是十多年前梁峭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事情,现在又重新开始,度灵动作细致熟练,边操作边同她闲聊,等到采集到信息素原液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刚从楚洄床上下来啊?”
“……”梁峭默然,道:“很浓吗?”
“我是闻不到,但这里显示omega的信息素浓度快和你自己持平了,”她笑道:“注意影响啊梁组长。”
其实正常是闻不到的,只是度灵需要采样,所以把抑制贴给撕开了。
被她这么调侃,梁峭难得有些赧然,沉默地低下头,露出了微微发红的耳根。
采样一共持续了十五分钟,分拣样品的时候,度灵语气自然地开口道:“昨天楚游给我送了点东西。”
她仔细地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问:“什么?”
“地外环城的残骸刚收集完,有一些金属尘屑,没什么用,但他说留个纪念,我收下了。”
梁峭沉默了。
当初为了能快速制作出计划中的三具仿生人,梁铮原本就被改造过的身体再一次经受了彻底的拆分和复制,最后随着地外环城的爆炸彻底留在了天空中,作为爆炸核心点,她的身体部件甚至无法留下任何实际物质,如今大概已经真的变成了宇宙浮游的碎屑。
这算睡在有蓝天的地方吗?梁峭自己也不知道——比起她一路走来的跌宕和辛苦,梁铮所遭遇的东西显然更为痛苦黑暗,可她每每和自己相处的时候还是很十分温和,仿佛已经做了她很多年的姐姐,总是对她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保护欲。
“小峭。”
她总是这么叫自己。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紧接着是递到眼前的一个小盒子和度灵的话语,道:“计划是因她而成功的,她会高兴的,”
梁峭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防污染材质,你要留在身边的话最好不要打开,留个纪念吧,”度灵说:“就当她一直陪着你。”
透明的盒子里是乌黑的粉尘,幸运的话里面大概只有亿万分之一是梁铮——曾经这么高大的一个人,现在就变成了她手中的一捧灰,甚至依旧阻隔着一层她无法穿透的屏障,就像用尽所有生都跨不过的死。
“你说……”梁峭看着掌心里的那捧黑灰,轻声问度灵:“她下辈子还能当我的姐姐吗?”
“说不定呢,”度灵同她一起看着这个曾经的伙伴,不太着调地说:“能的话下辈子我要让茉莉当我妹妹。”
梁峭刚低落下去的心情被她硬是往上拽了拽,道:“就非得争这个吗?”
有关于自己的生日和一些基础资料她们都是在王栖岩所给的资料盘中看的,度灵和茉莉属于同批,甚至生日也相同,但具体时间并没有写,因为茉莉性格温柔,又总是照顾梁峭,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姐姐,但度灵并不认同,经常和她争执谁大谁小的问题。
每次茉莉都好脾气地顺着她,还叫她姐姐,反而显得她十分幼稚,可这次作罢下一次她依旧会再提,乐此不疲地玩着独属于她们的游戏,直到有一日茉莉真的变成了她的妹妹,再也无需无谓争执。
度灵挑挑眉,道:“我非得。”
梁峭无话可说,将盒子仔细放好,道:“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下午还得去医疗舱。”
度灵莫名,道:“我看你身体挺好的啊,看什么?”
“……心理医生。”
度灵不以为意,道:“有这精力不如多标记楚洄几次,我看他对你的效果比心理医生好。”
“……他最近也很忙。”
“那就辛苦一点呗,我看他挺乐意的。”
梁峭不太好意思多谈这些,起身道:“走了。”
度灵道:“有结果了通知你。”
“好。”
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谷胤见是她,脸上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连话也没说,直接错身走过去,将手中的一叠文件放到了桌上,道:“给你。”
度灵已经重新戴上了护目镜,远远地看了一眼,说:“放那吧。”
就在梁峭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谷胤突然开口道:“这两天小心点。”
她侧身看过去,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有几个人危险人物参与了对你的悬赏,近期就活动在旧三区,”说到这,她略一顿,又道:“别死了,不然大家都很麻烦。”
梁峭转过身,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