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微生濋成婚时的阵仗不可谓不大, 可是与这场婚礼一比似乎又落于下风了,这段时日来自三境的贺礼源源不断地被进贡到皇宫来,帝君上朝时将我带在身边, 他旁若无人地与我亲密, 我总是招架不住, 我有时望着他的侧脸恍然间仿佛看见了五百年后的天横帝君。
“公主殿下。”东皇望向坐在长烬帝君身侧的我, “西境皇室送来了一些灵宝, 您要去看看吗?”
长烬帝君把玩着我的头发, 头也不抬道:“你叫她什么?”
东皇沉默了会, 再次开口道:“皇后娘娘。”
长烬帝君大笑。
我在皇宫中甚至见到了魔域的人,为首的魔尊见到我十分兴奋, 他身边还跟着个人, 一袭朴素的灰衣, 双目无神, 竟是徐有常。
魔尊对我很殷勤, 张嘴就来:“我当时就知道陛下对您不一般,果然,公主哪能算最尊贵的女人, 只有陛下的皇后才是四境最尊贵的女人,嘿,我就说我没喊错吧, 皇后娘娘。”
这群魔头没脸没皮惯了,伦理道德根本无法约束他们, 他们不似其余三境的人对长烬帝君“娶自己亲女儿”这种行为唾弃甚至痛骂, 他们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徐有常一直跟在魔尊身边,魔尊确实有把我当时的话放在心上,他给徐有常找了个算数的活, 现在这个瞎子是他们魔宫的账房先生,魔宫这群魔头们群殴打架很厉害,但要动脑子的活不太适合他们,他们经常拆家又不懂理财,导致魔宫支出大于收入,于是徐有常这个外地的瞎书生成为了魔宫的第一任会计。
用魔尊的话来说,他们这次来是来吃喜酒的。
“公主殿下。”徐有常跟我打招呼,“你过得好吗?”
我抿唇道:“……还好。”
徐有常微笑道:“殿下有仁爱之心,这很难得,伏天氏鲜少有殿下这般人,殿下的存在是天下人的幸事。”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不能影响这么多。”
徐有常好脾气地笑道:“您过谦了。”
“公主殿下。”徐有常没有像那群魔族一样改口喊我“皇后娘娘”,不过也是,他也是才知道的我的身份,“我特意请求魔尊带我来见你一面,是有一句话想要送给你。”
“什么话?”我问道。
书生悠悠道:“世间因果,千变万化,牵一发而动全身,望君谨之慎之,切勿贪之。”
我怔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大司命来找我时还没回过神来,大司命牵着我去换上了崭新的嫁衣,我恍然间想起了自己与微生濋的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那时也是他牵着我去换上我的嫁衣。
我如提线木偶般换上赤红的嫁衣,男人帮我挽起长发,笑着说道:“您这样很美。”
我无动于衷,他最后为我盖上了盖头,我的视线陷入了一片赤红。
男人牵着我,带着我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我忽然很想甩开他的手逃走,这到底算什么,要我嫁给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族,这样的家族到底为什么还存在着?
我的手被交到了一双大掌上,那双手用力地将握住了我的手。
我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我听到东皇惊讶的声音:
“太子殿下?”
我的面前覆着盖头,我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我听见了激烈的打斗声,东皇、大司命、云中君……甚至湘君和湘夫人也加入了战局,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保证这场婚礼能够顺利完成。
我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我刚有动作就被人拉到了怀里,男人隔着盖头吻了吻我的额头,“不要管他。”
“不要……”我哭泣着掀开自己的盖头,我怎么可能不管他呢,他是我在这个世上的至亲与至爱,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呢。
我哭着握住长烬帝君的手,“陛下,您停手吧,放过他吧,我跟您成亲,您放过太子殿下吧,放过父君吧……”
长烬帝君捏着我的下巴,脸上失去了笑容,神情阴晴不定,“你想救他?”
“老东西,别碰她。”虞殃紧紧盯着我们,他的身上全是伤口,如今的南境帝君是长烬帝君,因此南境诸臣都会服从长烬帝君的命令维护这场婚礼,即使欲要破坏这场婚礼的人是南境的太子殿下。
五百年前的虞殃还太年轻了,不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别人成婚。
“杀了他。”帝君居高临下地望着被擒拿的虞殃,他发号施令道。
我惊恐地抱住他的腰,拼命地摇头,下方的臣子们也陷入了为难。
长烬帝君不耐烦道:“你们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东皇犹豫地举起长剑,“太子殿下,您认错吧。”
“滚。”虞殃冷冷道。
“陛下,您放过他吧,别打父君了……”我哭着抱住他,忽然咬牙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我第一次主动亲吻别人,为了救自己的父君,我苦苦哀求道,“求您了……放过他吧。”
男人眼底猩红逐渐消退,他按住我的后脑勺,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就陷入了狂风暴雨般的亲吻中,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吻才结束,我脸颊泛红,手脚发软地倒在他的怀里,虞烬抱着我大笑道,“狗东西,我饶你一命,滚吧。”
“找死!”虞殃猛地暴起拔剑刺伤了离他最近的东皇。
虞烬随手弹出一簇火焰,但被人握住了手指,他低头,看到少女惨白着脸道:“陛下,不要再用了,您会被烧死的。”
男人凝神望了她许久,指尖的火焰缓慢熄灭,他的腰间原本别着一把长剑,但长剑不知何时不见了,虞烬很快发现了长剑的去向——在他的胸膛。
而罪魁祸首朝他露出无邪的微笑,他被黑色的火焰点燃了。来自她的火焰。
这火焰来势汹汹,几乎触之即燃,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时都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少女刚欲要拔出长剑就被人按住了手,她皱起眉头,看着浑身着火的男人,她不惧怕这些火焰,她也能看出来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她歪了歪头,从男人的手中挣脱。
她不杀将死之人。
时机已至,她回到五百年前真正要见的人已经在人间现身,没有人能阻止她离开。
东皇与大司命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公主与头发白了大半的帝君,他们很快做出了选择。
“还愣着干嘛?拦下她!”
长烬帝君突然暴怒开口,他死死盯着那穿着嫁衣的少女,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别想走。”
少女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扇子,她轻轻地一扇,狂风大作,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长烬帝君坐在王座上,他的胸前被一把长剑贯穿,仔细观察剑身上似乎有黑火在燃烧,这是她的火,用来杀他的火。
历史的确发生了变化,原本他应该在三年后死于虞殃之手,现在是动手的人是虞曦。
他忽然低笑了起来,将长剑拔出扔到了地上,他看着虞殃,虞殃却没有在看他,他在看少女消失的地方。
“狗东西,滚过来。”虞烬骂道。
……
绿裙少女追踪了整整三天,却还是弄丢了神火侍者的踪迹,她察觉到了不对。
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没有发现她,而如果发现了同伴为何他没有来寻她?
“抓到你了。”
她听到了一声少女的轻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又如孩童般天真无邪。
这是一个圈套,针对她的圈套,从神树被毁,到神火侍者失踪,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她引来人间。
她中计了。
绿裙少女轻轻地叹息了声,“小混蛋,是你烧的神树?你想见我?”
穿着嫁衣的少女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她嘻嘻笑道:“你好。”
春:“你杀不了我,小混蛋,你是哪里来的?这女孩和你什么关系?”
嫁衣少女道:“我杀不了你,那他呢?”
春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她的对面出现了一道红发身影,他目光空洞,动作僵硬,迅速朝春扑了过来。
少女笑道:“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们才能控制他吧?”
神火侍者是四位神侍中最特别的一位,不仅是因为他身在人间,更是因为他神魂有缺,极易失控,所以他们以秘法控制住他,不让他失控危害人间,让他代替他们在人间行走完成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不可能!
控心术分明是那位的权能,只有那位才能控制他,其余的神侍至多只能以神谕与他沟通,这个红发男人不知为何格外听神谕的话。
神谕需要四位神侍共同下达,四神侍之间并非和睦相处,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已有数千年之久,他们四个小心地维持着彼此之间脆弱的平衡。
而现在,有人要打破这个平衡。
她愣神的瞬间就被红发男人袭击成功,春微微皱眉,身上的伤口缓慢复原,这是她的权能,无论怎样的伤害都无法伤到她,她能使人起死回生也能顷刻间置人于死地。
但现在她的对手是拥有不死之身的神火侍者。
这场战斗很快有了结果,红发男人掐住了绿裙少女的脖子,他歪了歪头,神侍之间的战斗比拼的不是简单的修为而是权能,寻常人杀不死神侍,但神火侍者太特别了,他有破杀之权,他有能力杀死所有神侍。
“呵呵……”春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藏头露尾的,你还怕我猜不出来你的身份不成?”
嫁衣少女抱着手望她,她的身边有一道人影走出,一袭白衣,容貌普通。
虞无名微微笑道:“你好。”
春冷哼道:“伏天氏的人?你效忠于谁?”
“在回答之前,我要完成一件事。”虞无名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把匕首,他匕首捅入春的心口,在里面几番搅动,这回她的伤口没有愈合。
虞无名掏出了她的心脏,他将心脏扔给了一旁看戏的嫁衣少女。
少女得到心脏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高兴道:“我马上就能有身体了!”
春抹了抹唇角溢出来的血,“小混蛋,你到底是谁?”
春的本体是一棵银杏树,她成为神侍后就拥有了创生之权,因此即使是失去心脏也不会立刻死去。
少女对回答她的问题不感兴趣,她把玩着春的心脏爱不释手,春看向一旁的白衣男子,虞无名微笑道:“长夜将至,这是你们的原话吧?”
春审视着这个男人,这短短的瞬间她想明白了许多事,被打乱的命运,莫名被烧毁的神树,还有最特别的——这个女孩。
她的气息有些熟悉……
虞无名道:“伏天氏只剩下了最后两个人,人间渡不过这次长夜的,况且这任神火之主马上就要死了,即使北境提前发现了雪流衣,成功建起了法阵,长夜将至,大家都逃不了的。”
春冷漠道:“哦?你还会关心这个?”
虞无名微微勾唇,“在死之前,你还需要完成一件事情。”
白衣男子的手指上忽然出现了许多无形的丝线,这些丝线穿过了春的身体,她忍不住战栗,仿佛被活生生剥开摊在别人的面前观赏。
这熟悉的权能,看来她没有猜错——她知道是谁了。
可惜为时已晚。
虞无名垂眸望着这一切,被丝线穿过的不止是春,还有神火侍者,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空壳,眼神空洞无光,他的心智已经彻底被另一个人接管。
等到丝线彻底接管春的身体,春将死去,但她的身体会活下来,与活人无异。
“五百年前,神侍春向神主献祭了自己,推迟了长夜的到来。”虞无名不紧不慢道,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又仿佛在陈述一段历史。
“现在,献祭自己吧。”虞无名命令道。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白衣男子看向一旁的少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的体内有两个意识,但她只有一具身体,而执掌创生之权的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春在五百年后已经死了,她献祭了自己推迟了长夜。
所以她要回到五百年前,在春献祭自己前得到她的心脏,这样的话——他就能拥抱姐姐了。
虞无名刚欲朝嫁衣少女伸出手,他忽然神情一顿,面前出现了许多翩飞的蝴蝶,蝴蝶扇动翅膀,他再次望去的时候穿着嫁衣的少女已经失去了踪迹。
白衣男子缓缓地笑了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和那位太子殿下做交易,虞殃替他杀了庄生,他会帮他得到虞烬的皇后。
看来他们都没有遵守承诺,庄生还活着,但虞烬即将死去。
这盘棋出现了一点小偏差,但不影响大局,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庄生这些天一直藏身于南境太渊学院,以教习先生的身份躲藏,幸亏五百年前的庄生还没有真身来到人间,不然人间有两位神侍庄生,会发生什么呢?
虞无名漫不经心地想,大概会是一些有趣的结果吧。
如果虞殃遵守承诺杀了庄生,那么他就可以将虞曦留在这个时代,虞无名没有骗他,他的确可以帮他得到虞曦。
但虞殃没有履行承诺,所以让虞曦现在被庄生带走。
下一次见面,可能就是五百年后了吧。
虞无名想着。
……
青衣人一掌拍晕了愤怒盯着他的少女,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等到真正的虞曦醒来。
“你是……”虞曦认出了这是把自己送回五百年前的那个青衣人,她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有弄明白情况。
庄生语速飞快:“丫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时间紧迫我只能长话短说,我现在要把你送回去,但我不能陪你,我自身难保,唉,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已经用过蜉蝣了,所以我不能把你送回一切开始之前,你回到的时间节点将是一切发生之后,你的身体是我借春的力量复活的,我们俩当年还是有点交情的,她遗留的力量用完后你要是再死我就没办法复活你了……你要小心神火侍者,他疯了。”
虞曦忽然轻轻地问道:“陛下他……死了吗?”
青衣人叹息着在她的额头轻点,“命运无法更改,你我皆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