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灯笼走在雪地里, 前方隐隐可见灯火,我小跑起来,风雪越来越大, 明明仿佛眨眼间就能到的距离我却跑了许久。
当我推开门的时候自己也从床上醒了过来, 我抚着额头, 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向屋外望去, 雪已经停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北境的气候只会越来越恶劣下去, 北境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少,等到若干年后, 还会有人待在北境吗?
“在想什么?”男人敲了敲我的脑袋, 嗓音带着些沙哑, 我贴着他的胸膛觉得冰冰凉凉的很适合当抱枕, 原来失去了神火虞家人的体温根本就不高吗?
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在五百年前就死了。
“陛下, 你说如果长夜到来,四境会不会变得像北境一样冷?”
虞烬给我掖了掖被子,把我露出来的两条胳膊塞了进去, 他赤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他的肩膀极宽,腰腹有力, 线条分明,一眼望去是喷薄而出的力量感, 我瞄了几眼觉得有些脸红, 不是很老实地把手伸出来想挠他痒痒,他就趁势把我就着被子一起拎了起来。
我满脸懵,他哈哈大笑, “如果长夜真的来了,那北境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我:“……陛下,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怎么隔了五百年他还是这臭毛病!
动不动就把我扛起来,当我是袋米吗!
“你说的?”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紧接着我从被子里滚了出来,我掉进了温热的水里,激起的水花溅了一地。
我趴在水桶里泡澡,虞烬的掌心出现了一团火焰,我仔细观察了会发现这是一团绿色的鬼火,他将鬼火扔进水里,“在这火熄灭之前,里面的水都不会变冷。”
他握住我的一条手腕,不轻不重得按捏,我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他摸着下巴笑道,“看你怀孕没有。”
我先是一怔,再是瞬间恼羞成怒地从水里蹿起来扑向他,他大笑着接住我,不知从哪里拿出来条毯子把我从头到脚都裹住,“好了,没有怀孕最好,以你的体质如果怀孕了那生下的孩子一定是下一任神火之主,你体内那簇火可不安分呢,你也能感觉到吧,它想要一个更强大的主人,所以你的孩子是最好的选择。”
我沉默了许久,忽然红着脸按住他的手,男人挑眉,我用细如蚊呐的声音问道,“那、那我们这样的……”
“放心,你不会怀孕的。”虞烬哈哈笑了会正色道,“毕竟我可是个死人。”
我怀疑他在一本正经地哄骗我。
我鼓了鼓脸,转过身去穿衣服,昨夜我睡过去了,许多记忆迷迷糊糊的,只能依稀回忆起一些那股子被从头到尾支配的战栗感,这个男人似乎和五百年前比温和了许多,但我模糊地感觉好像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一直是五百年前那个说一不二、霸道蛮横的长烬帝君。
我在北境跟微生弦学了几招御剑,可能是我最近修为的确有所增长的原因,我竟然真的学会了这招。
微生弦把自己的佩剑借给我,他摸着剑说,“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如果你需要的话那就给你用吧。”
他望着自己佩剑的眼神带着些怀念,我接过他的佩剑,这把剑剑身轻巧,外表是银白色的,尚在鞘中时就能感受到其锋芒。
我歪头问道,“借给我真的没问题吗?”
他摇头道,“我已经不再用剑了,它跟着我也是浪费,这把剑并非杀伐之剑,它是君子剑,我……我杀气太重了,不适合它。”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客气了,我最近切实有了许多危机感,我实在是太弱了,一旦陷入危机除了等别人来救外没有任何办法,至少……至少我要学会跑路,不然只有等死的份了。
御剑是个不错的主意,然而我忘记了自己可是个一点基础也没有的小白,光记住口诀可不行,一旦实操起来我连人带剑一起摔了下去。
连续摔了几个跟头后我终于认输了。
剑修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微生弦递给我一张手帕,我接过擦了擦灰扑扑的脸,虞烬抱着手靠在一旁看我们,我把剑还给微生弦失落道,“算了,下次再来练吧。”
微生弦安慰我:“我当年初学御剑也摔了很多次。”
我龇牙咧嘴:“不疼吗?”
微生弦肯定:“很疼。”
我好奇:“那你怎么学会的?”
微生弦沉思片刻,如实答道:“叔叔把我扔下悬崖,借着风势学会的。”
我:“……”什么老鹰教雏鸟版学飞。
微生弦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啊。
虞烬看了半天热闹来领我回家,我今天其实是有进步的,比以前多飞高了半米,勉强算能“御剑”的那一列了。
我叽叽喳喳地跟虞烬分享自己的喜悦,“陛下,我今天学会飞了!”
虞烬:“哈哈,有进步。”
我唇角上扬,沾沾自喜:“还好了,多亏了微生弦借给我的仙剑。”
虞烬:“哦?他教得很好?”
我还没察觉到危险:“他不愧是昆仑首徒呢,北境的剑修果然厉害……”
我一连不带重复得夸了微生弦半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旁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话头都戛然而止了,我眼珠子转了转,主动靠过去牵住他的手,我软软道,“陛下,你饿了吗?”
虞烬:“死人不需要吃饭。”
我腹诽,你前几天还天天使唤微生弦给你做饭,我牵着他的手臂,他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会儿,弹了弹我的额头,“知道吗?你每回在心底骂人的时候都是一个表情。”
我表面惊慌实际无语道:“是、是吗?”
“现在也是。”他大笑着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在我晕头转向的时候力道颇重得拍了拍我的臀部,我“唰”的一下子瞪向他,眼里收放自如地蓄满了眼泪。
他颇感兴趣地戳了戳我羞恼的脸蛋,牵起我的手跟我咬耳朵,“想学飞?来,我教你。”
脚底下骤然悬空吓得我一下子抱紧他的腰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风雪从我的脸颊边擦过,男人一手抱着我一手张开,仿佛在说“怎么样”。
我深呼吸了半天才适应在天上飞的场景,说实话,以前老是骑吞天君都快忘了不骑龙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了。
其实和吞天君相处久了我也没以前那么怕它了,吞天君脾气没那么坏,至少我骑它的时候指哪它飞哪。
我扒拉着虞烬的胳膊,有些担心自己掉下去,我可不像吞天君那么皮糙肉厚,从万米高空摔下来只摔个皮外伤。
他带着我在天上飞了会,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远处神情有些不明,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那里是……”
“绝地。”
虞烬带着我在一片空地落下来,我低头,看到脚底寸草不生的土地和一道将绝地与北境隔绝开来的界碑。
“不要进去。”清冷的女声响起,北境圣者从远处缓步走来,她的步伐显示她走得并不快,但短短一瞬就来到了我们面前,她朝我颔首。
“绝地,生灵止步,不要进去。”
我不安地拉了拉虞烬的衣袖,他捏了捏我的手指,看向这位圣者,“我记得五百年前,这里不是绝地。”
圣者道:“你说得没错,五百年前,这里是绿地,种满了雪流衣,但五百年来,禁界线不断得向外推移,植被全部死去,就连雪流衣也没有活下来,绝地,在向外扩张。”
锦歌尊者看向我,“虞曦公主,你是这一代的神火之主,长夜将至,这个世间依赖伏天氏的庇护苟活了许多年,而现在伏天氏族人所剩无几,世人都太依赖这簇火焰了,忌惮它的同时又依赖它,直到它彻底熄灭,或许这次长夜,将终结一切。”
我听得有些发愣,黑衣男人弹了弹我的脑门,他漫不经心地撇了眼这位淡漠的北境圣者,“你在吓唬她吗?”
锦歌尊者:“并非,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虞烬:“滚。”
锦歌尊者望了我们一眼,她语气平静道,“虞曦公主,伏天氏族人太少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一代只剩下了你与两位皇子殿下。”
我攥紧了虞烬的手,“是又怎样?”
“两位皇子可有婚配?”
我愣了会道:“与你何干?”
虞烬大笑,他当着圣者的面吻了吻我的指尖,“不去找其他两个,你是看她好欺负吗?”
圣者淡淡地望着我们,“原来如此,虞曦公主,你选的双修对象是他吗?”
我抬头直视着她,“是又如何?”
锦歌尊者沉默了片刻,“是我冒犯了。”
对这位北境圣者而言,她活过的漫长岁月足够让她无视许多东西,比如说生死纲常,比如说道德伦理,曾经的长烬帝君已经死去,属于他的时代早已结束,他现在是保存了一魂一魄的鬼魂,与全盛时相比实力大有折扣,但圣者的理智告诉她不要与他硬碰,没有人知道这位曾经一个时代的霸主到底有多强,他死了又还保留着多少实力。
事到如今她总算想明白了些虞无名的做法,上任神火之主虞殃死期将至,而他死后仅剩的伏天氏还未真正成长,他们应付不了其余三境对他们血脉的觊觎。
尤其是虞曦。
所以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最好能震慑所有人,让一切阴谋诡计都近不了虞曦的身。
如此想来,虞殃真的不知道虞无名背地里的动作吗。
想明白后圣者不再纠结,于她而言虞曦作为珍贵的纯血伏天血脉,又是一位女性,当她得知天横帝君将虞曦与北境联姻时她极为惊讶,即使南境提出的条件极为苛刻,但她还是劝微生濋全都答应了。
任何东西都不会有虞曦珍贵。
可惜虞曦没有接受她的提议,若是他们这桩联姻还在的话就好了。圣者惋惜了一瞬后就不再犹豫。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我们回去时小院里还有微弱的亮光,我怀着心事,虞烬低头捏捏我的脸,“怕了?”
我鼓着脸有些沮丧,“我……我可能有点理解虞无名了,我不想伏天氏延续下去,但我希望大皇兄和二皇兄幸福,他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会留下血脉的,我的孩子降生后只会面临和我一样的命运,伏天氏代代摆脱不了的命运,如果是怀着这样的命运降生的话,那还不如永远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虞殃的两个种,你好像没跟我提过。”
我脸色一僵,总算想起来这回事了,我心虚道,“我……”
“哼。”他哼笑几声,“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装傻:“说什么?”
虞烬眯着眼盯着我看了会,笑道,“算了,料他的种和他一样没用。”
我忍不住为自己家人辩白,“才不是!你干嘛老是骂父君……”
他似笑非笑,“那小子当年可没少骂我。”
我觉得有些头疼,不行啊这样,我压根处理不了这两个男人的关系,从前父君在的时候这对假父子就关系差到堪比虞舟和虞悯,光是一个我都应付不过来了,要是父君真的回来了他们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话说回来,五百年前我是不是还试图改善这父子俩关系来着……我当时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灯笼还亮着才安心下来,无论如何,希望乌有先生他们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