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 温暖的水流注入浴缸,氤氲出朦胧的雾气。
季然在洗手台上坐着,他卷起了衬衫袖子, 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弯腰去试水温,耐心地调试着冷热。
从前, 他也一直都是这样细致入微,会调好她喜欢的水温,会在她泡澡时准备好浴袍和毛巾放在手边,甚至连她惯用的洗漱用品牌子和味道都不会弄错, 什么都照顾着她的感受。
那时候, 他的好是润物无声的, 她理所应当地安心享受,甚至常常因为任性去忽略他的好。
灯光打在他身上, 勾勒出他深邃硬朗的侧脸轮廓,眉宇间褪去了最初相识的那份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沉淀下的是他在商场这几年打磨出来的成熟和锋利,内敛又极具压迫感。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她遛狗漫步肆意谈笑的大男孩, 而是站在了金字塔顶端手握权柄,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惊的贺总。
甚至, 在今宜眼里,是一个温柔又威严, 能给她十足安全感的好父亲。
再想想她。
几年过去,似乎还在原地打转,甚至是倒退。曾经因为讨厌就甩开逃避起来,以至于现在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去真正支撑起什么。
风雨飘摇的季源, 每天都要她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着不让它彻底倾覆。
面对今宜,是深入骨髓的羞愧和无法弥补的亏欠。
流水无声,时间也慢慢过。
“风投资源,确实是柯律师介绍给我的。他和他的几个朋友,有专注于医疗健康领域的风投基金,背景和资源都还不错。我打算用我和季泽南已经敲定的那个合作项目作为核心,去说服他们的基金进行投资……”
季然低声开口,细细解释着。
他没有回话,依旧侧对着她。
她看着他,继续说:“季源现在的情况,拉投资不容易。”
现在就是要两条腿走路,出售或抵押现有资产以求快速止血,还要通过新项目拉投资,为转型注入活力和资金,争取未来。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在他面前坦白这段时间的难处,没有在他面前强撑出无懈可击的模样。此刻,她也想听听他的想法,看看以他的眼界和手腕,会给出什么样的角度,或是更冷酷的评判。
浴缸里的水注满了。
他关掉水流,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面容冷峻。
“他们的尽职调查,你打算怎么过?”他开口,一针见血,“季源现在的财务数据,还有那堆缠身的官司,哪家风投机构,会轻易对你点头?”
“什么意思?”她颦眉。
贺云卓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她,抬起手,开始解她的衬衫。
“柯启钧,还有他的那些朋友,他们首先是商人。商人逐利,这是本性。季源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们不可能不清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表现出同意投资的意向……你就没有想过,除了你那个有潜力的合作项目之外,可能还有别的更直接的原因吗?”
衬衫解开一半,季然抓住他的手,“你的意思,是他……别有用心?”
贺云卓扯了扯唇角,“他对你有意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柯律师最多只是看在旧识的份上帮忙!而且……而且他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冷笑,“他知道你昨晚在我床上,还是知道今天早上我还在你身体里?你是从我的房间离开的?”
“贺云卓!”季然气得抬手又要打他。
他截住她的手,紧紧攥住,“季然,别太天真了。男人对女人的意思,有时候跟你是什么身份,跟谁有过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有机会,或者,想创造机会的时候。”
他看着她苍白又愤怒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在那些饭局酒局上应酬过多回了,有些话,有些眼神,你会没有察觉吗?”
季然撇过脸去。
是,在酒局饭局上,确实很见一个男人的人品。
静默片刻,她回过头,“那你呢?”
她在愤怒,在质问,一双眼眸又是清亮的。
贺云卓松开她的手腕,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扶在她的腰肢上。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我对你可不是有意思这么简单,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所以你,每一次,都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生气就骂,委屈就哭,想要就贴上来,不想要就转身走人,甚至……还敢跟我谈条件,做交易。”
季然屏着呼吸,静静回望他。
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一寸寸游移,摩挲着她的肌肤。
“换作别人,你敢这样吗?”他又问,“对着那些行长、老总、又或是柯启钧,你不都是客客气气,戴着面具周旋的吗?”
他揭开了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是,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坏脾气,包括那些伤人的冷漠和疏离,其实都是源于她潜意识里,对他的那份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依赖和认证。
他就是这么好,刻在她心里、骨子里,忘不掉的好。
鼻头又在发酸,季然扭过头去,用力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谁要听你说这些……,我现在只想让季源尽快回到正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莫名就散了大半,心到底又柔软下来。
他揉着她的腰,慢慢道:“想回到正轨,光靠卖破烂和拉风投,还不够。”
季然转回脸看他,等着他的后话。
“季源最大的问题,不是老旧死板,也不是没有新项目,而是信誉破产,失去了上下游的信任。医院不敢用你的药,供应商不敢给你账期,银行不敢给你贷款。股民闹事,频繁上新闻,好看吗?”
季然蹙眉,“当然不好看,所以我想一步步慢慢解决。”
“时间和机会不等人,你要让外界看到,季源在改变,有能力改变。”贺云卓目光深沉,“比如,和贺氏的官司,如果能以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达成和解,哪怕只是部分和解,对季源的信誉重建,都会有巨大的帮助。”
季然回过味来,“你想……让我再次求你放过季源?”
上次瓢泼大雨,她拦在他车前,已经做过一次了,他那时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干涩:“可你每一次,都在赶我走。用今宜诱惑我,又用最冷酷的交易来提醒我界限,现在又告诉我,或许可以和你的公司和解?”
贺云卓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戒备,沉默着。
季然挥开他的手,“你出去吧,我要泡澡。”
他立着不动,又叹息道:“有时候真是不知道说你聪明还是傻。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赶你走,用今宜诱惑你,提醒你界限……这些都是事实。但你现在,不正是在利用这些事实,跟我谈季源的生死存亡吗?你还把破烂塞给我抵债。”
他托起她的脸,声音低沉,循循善诱,“可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你和季泽南谈合作那样,大大方方地拿着一个更长久的合同,来和我谈一场真正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呢?”
季然承认,这个念头,她之前不是没有在心底最深处悄悄想过。
但她做不到,他用一个眼神就会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溃不成军。
做人何必这样自讨没趣呢?
找谁谈生意不是谈?为什么非要在他这里,承受那份让她心头发紧的审视和折磨?
他之前还说过“季然,你试试看,看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转起来吗?”这句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在机场看见他贺氏制药铺天盖地的广告时,脑子里也会想,如果当年,在她怀孕时,在他人生关键的上升期,他没有为了她回国,没有在那场风波中耗费那么多精力和资源……是不是可以把事业做得比现在更出色?更辉煌?
季然伸手推他,“我现在手里只有破铜烂铁了,季源也没资源开展新项目,反正现在就是破烂抵押给你,先喘口气,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你少又来诱惑我。”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久久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季然抬眼提醒他,“我累了,要洗澡。”
他缓缓开口:“你现在就是不想和我有太多牵扯,是这个意思吗?”
季然被他说中心事,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好。”贺云卓点了点头,不再试图劝,言简意赅道,“资料报告尽快给我,报告合格,我们再谈价格和抵债比例。”
季然点头。
“至于柯启钧那边……”他话锋转回去,语气平淡,“我建议你,不要轻易签下任何带有对赌条款或者潜在风险的协议。风投的钱,没那么好拿。”
季然掀起眼帘看向他,很想呛他一嘴,你管得着吗?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此刻的眼神,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贺云卓似乎也没期待她的回应,低下眼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泡澡去吧。”
他直起身,走了出去。
门被他带上,季然回过神来,跳下洗手台,一边脱衣服,一边仔细思考他的话。
一小时后,她推开浴室门出去,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她端着牛奶走出卧室,客厅也是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
·
资产评估报告拿到手后,季然回了一趟老宅。这件事,最终需要老爷子季伯兮的首肯。
冬日的阳光暖和,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庭院里。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拢着一层薄薄的日光。
季然在廊下停了脚步,有些恍惚。
之前老爷子最爱在院子里打太极逗鸟了,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是整个季家的主心骨和定海神针。可现在,他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随风拂过。
季然压下喉间的哽塞,抬脚走了过去。
“爷爷。”她轻唤一声。
季伯兮抬起眼帘,又眯着眼,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听说了,要抵押出去对吧?”
季然点头,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资金链卡住了,银行那边不好说话,现有的生产线和厂区维护成本高,产生不了多少效益。我们需要——”
“行了,随便你折腾吧。”季伯兮打断了她的话,摆了摆手,“要过年了,锦琛那边怎么说?能回来过年吗?”
季然摇摇头,心头发涩。
季蕾和王雅琴远走荷兰,季锦琛入了狱,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短短几年的时间,什么都变了。
以前和家里闹得最僵,恨不得立刻脱离这个姓氏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一身的硬骨头,会这么没有骨气。
她不仅没能真正逃离,反而被命运推到了最前面,还要为这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团圆和体面,感到如此真切而无能为力的痛苦。
季然说:“还有一件事,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风投……我和公司里的董事们,还有团队仔细商议评估过了,觉得目前的时机和条件,可能还不太成熟,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季伯兮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等着她的后话。
“我会再去一趟港城,那边资本更活跃,机会也更多一些。在那里应该可以找到更适合我们,也更长远的合作伙伴。”
风投这条路提醒了她,她完全可以拿着准备给柯律师的材料去港城主动寻找更多的潜在合作方。将项目拆分,将需求细化,分头去谈,去匹配不同的资源和资金。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也不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季伯兮没有质疑,缓缓点头,“你去书房,桌子上有份文件是给你的。马上要过年了,我也不指望……你会来这儿过年。”
他目光看向光秃秃的枝桠,“年后就是你生日。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张桌子上。现在……可能不值什么钱了,但以后值不值钱,能值多少钱,全靠你自己。你的性子,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个,就是你个人的东西,谁都不能替你做主。锦琛……就算他出来了,也不能。”
季然攥紧了手,喉咙哽得厉害,“我……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到。”
当初应下,最直接的条件就是要让季锦琛出狱。可时至今日,她被现实打得晕头转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什么都没有做好。
季伯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季然,浑浊的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或苛责。
“没有人就是生来就会跑的。我比你多走了几十年,你的两个大伯……不也是这样吗?不都没有走好。再说锦琛,他也是一样。人犯错不要紧,路子走叉了,绕一绕,也能回来。”
季然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泪珠。
“路很宽,也从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把眼前能走的路,一步一步,先走稳当了。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方向。”
季然泪眼朦胧地走出老宅,大伯母杨栗晴从后面追出来,在廊下叫住她,想留她吃午饭,她也只是闷着脑袋摇头。
回到公司,季然就让人把整理好的资产评估报告密封好,送去贺氏。
贺云卓看着万策送进来的文件,瞥了一眼,只是问:“谁送来的?”
万策:“是季小姐的助理,莫凡。”
“知道了。”他淡淡道。
万策见他没有进一步指示,便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贺云卓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密封的文件袋上,看了片刻。
他又拿起手机,打过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有事吗?”
贺云卓握着手机,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从她搬去远城后,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通这个电话。
无数次,在那些被酒精、愤怒或无边寂静吞噬的深夜,他也曾拿出手机,机械地输入这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但每一次,都不敢让那个拨出的动作持续超过一秒。
他害怕。
害怕听到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那意味着她真的决绝地切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
更害怕万一接通了,听到的,是她的声音。他该说什么?质问她?哀求她?还是继续用冰冷的恨意武装自己?
原来,三年可以这么长,长到足以让爱意和恨意都生根,又让伤口结痂;也可以这么短,短到真的听到她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时,竟有种不真实感。
原来,她的这个国内号码,竟然一直没有换过。
“贺云卓?贺总?怎么了?是送过去的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季然又唤了一声。
贺云卓回过神来,“还没看。”
“哦……”季然似乎松了口气,又轻松道,“那你尽快找你们团队评估核对一下吧,虽然是破烂,但我们也可以抵押给别的催债方,你也知道的,我们现在债主很多。”
她在电话那头说着玩笑话,贺云卓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说:“你下午几点下班?”
“我下班还要去上课呢,你知道的,我现在需要时刻进步的。”
贺云卓沉默片刻,“你来找我,我教你。”
“什么?”
季然有些无措,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云卓又道:“我把餐厅地址发你,等今宜放学后,晚上一起吃饭。”
是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
电话挂断,贺云卓翻开她的微信头像,点击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备注还是“加加”。
地址发过去,消息显示也是正常的,她甚至很快就回复了。
「好的。」
他起身,拎起外套就出去,动作干脆利落。
正巧刘彬和万策拿着文件准备进来汇报工作,两人见到老板这副行色匆匆的模样,都是一愣。
“贺总,关于下午的——”
贺云卓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留下一句“再说”,高大的身影便已从他们身边掠过。
季然在季源大厦楼下的停车场里,找到贺云卓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你不是说下班后吗?这才下午2点。”她系好安全带,想看眼驾驶座上沉默的男人。
她刚一转头,就撞上他炙热深沉的眼。
下一瞬,他的吻就逼了过来,铺天盖地,不容抗拒。
他侧着身,手臂越过中控台,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卷着她的唇舌激烈地扫荡、吮吸。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滚烫的气息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力度。
良久过去,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个吻里时,他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分开,唇齿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季然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眼神有些迷蒙,脸颊绯红。
她讷讷道:“你干嘛呀……”
贺云卓目光锁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缓缓开口:“现在,你想不想要我?”
季然回不过神,大脑一片空白。
他已经坐正身子,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一路疾驰,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季然的心跳也跟着车速一路飙升。
车子很快就在臻域的停车场停下。
贺云卓几乎在停稳熄火的瞬间就解开了安全带,快速拉开车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他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不由分说地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她从车里扯了出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电梯上升的短短几十秒里,空气无比静默,只有彼此紧贴的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和急促的心跳。
电梯门打开,贺云卓又是拖抱着她。
步入玄关,甩上了门,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季然甚至没有机会去打量,这个曾经充满他们回忆的地方,是否还和三年前一样。
他的唇和手同时在动作,衣服一件件被剥落,散落在从玄关到主卧的路上,她被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或是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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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0:05之前~[抱抱]
如有变动,我会在评论区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