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大地隐于无尽黑渊,其内无风无雨亦无情,只有一座当世最巅峰者方配踏足的九层祭坛,耸立在宛若山岳的中土麒麟之前。
麒麟与祭台,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彼此对比,犹如通天神兽,俯瞰巴掌大的小土堆。
但这座小土堆,确实是凡夫俗子能踏上的最高点。
再高,就成了仙!
商连璧跟在墨魂生身侧,缓缓飘过森白大地,体感犹如穿过荒野与凡世,终于来到了大道尽头。
作为龙骨滩的霸主,商连璧其实见过东方的镇世神柱,也知道天地中央有类似之物,此时询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
“天地核心,前面是登仙台,位列七境手持人皇鼎,可以把此方天地撑起一瞬,从而飞升天外。”
商连璧微微颔首,环顾无边无际的黑渊,略显疑惑:
“从哪儿出去?”
墨魂生也不嫌烦,示意通天麒麟,认真讲解:
“正常情况下,是麒麟双目出现神光,祭坛台前撕开一道裂口,穿过去就会合上。
“不过上次我来这里,损伤了天地根基,导致天地出现裂痕,裂口一直存在,叶祠修补无果,最后不得不用人皇鼎堵住缺口……”
商连璧闻声讶然:
“意思是,叶祠这些年不露面,是一直在用肉体凡胎,堵着天门破洞?”
“对。七境才能登仙,是因为这个境界才能撑起此方天地一瞬;但天地本身出现缺口,那任何东西都能进出,灵韵外泄天地失衡,会导致天地崩解,只能堵住。”
墨魂生说到这里,转眼看向商连璧:
“不过换而言之,叶祠其实随时能从缺口离开,他不走是为了苍生。
“而你这些年其实也不用追求立教称祖,近一甲子只要打到此地,他发现缺口没法修复,为防天地动荡,肯定让你赶快滚。”
“?”
商连璧可惜没身体,不然铁定眼角一抽,当场吐血三升,在沉默良久后,才回应道:
“怪不得叶祠把消息封这么死,若是此事外泄,世间修士得跑一半,灵韵大量流失,苍生万灵真没活路了。你当年……”
商连璧本想询问,尸祖知道这些,为何不把这消息散出去,这样正道必乱,胜算会大很多,
但话未出口,又打住了。
毕竟尸祖的初衷,是改天换地,为已经灵韵枯竭的天地引流,从而盘活当前这个高压蛊坛。
虽然尸祖先是引起巫教之乱,后又损坏天地根基,恶行累累,但其确实和叶祠一样,都是在为苍生传续找方法,无非一正一邪、一胜一败而已。
所以无论是尸祖赢,还是叶祠赢,都不会让他们这些贪图长生的修士,带着此方天地资源润出去。
甚至尸祖会更狠,打完就会把他和杨华仙这类人全炼了,毕竟只有变成冷冰冰的道行,才不会想着钻空子一人得道。
至于道义?正道杀人还得师出有名,而尸祖不讲究这些。
为此这会引起修行道动荡的消息,尸祖无论胜败都会守口如瓶,告诉他,纯粹是他已经变成冷冰冰的道行了。
而今天也一样。
尸祖打过来,如果是和他一样想长生久视,那叶圣铁定不会冒着造成大量死伤的风险阻拦,甚至可能让人在祭台上铺一路红地毯,恭送墨道友飞升。
但很显然,尸祖的目的,从来不是一人得道,而是带着鸡犬升天!
呼呼……
随着双方前行,一人一鬼距离登仙台,仅剩两里之遥。
而那尊顶天立地的麒麟雕塑,看似是死物,但目光似乎也看向了此处。
墨魂生没有在隐匿气息,背悬五把仙兵立于虚空之中,黑袍无风而动,气态犹如降世神佛:
“你自己没办法,又不让我修补,还拉上这么多忠义晚辈垫背,何必呢?”
话落,整片天地都化为死寂。
登仙台上,情绪刚被叶圣调动起来的数百修士,抬眼看到那尊黑衣魔神,心思瞬间绷到顶点。
毕竟任何鼓舞话语,在这种万物归寂的神明气息之前,都显出了几分苍白无力。
女武神作为正道元老之一,此时来到了众人最前方,虽然彼此一境之差,犹如凡夫面对神明,但那双碧瞳依旧居高临下,没有半分畏惧:
“你为达私念,能屠尽百万生灵,对天道一知半解,便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导致天地根基出现损伤,如此履历,还指望我等把苍生存亡,寄希于你之手?”
墨魂生并未狡辩曾经的罪责,只是到:
“你我皆在天地之中,不去尝试,永远不知该如何修正,摸水过河,出现纰漏很正常,我有自信修补,也有把握重塑天地秩序。
“而你们害怕未知,也没能力处理意料之外的情况,只能固步自封维持原样,但此方已经衰败,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两句话,算是巫教之乱和如今冲突的源头。
尸祖对自身有把握,想破而后立。
正道觉得尸祖刚愎自用、缺乏好生之德,宁可苦等新人,也不愿把天地苍生交于其手。
如果硬要深究,双方其实说得通,但维持苍生传续,看的从来都不是谁占理。
麒麟之下,双手叶祠举着大鼎,抬眼看向此生宿敌,并未江湖骂街,只是简单回复:
“历经千劫,方能扛起万物苍生,你过不了我这一关,往后遇上更严苛的劫难,同样过不去;而我过不了你这一关,往后一样难以守住此方天地。
“你已经输了一次,按理说已经失去资格,不过你既然不服气,那就来吧,刚好也让你明白,你明明横压古今,凭什么老天爷就是看不上你。”
墨魂生微微颔首,也没再废话,只是扫视正道群雄:
“既如此,你我只能各凭本事了。”
嗡——
话落瞬间,本就死寂无声的无边黑渊,好似凝固了下来。
而一道金光,也在此刻当空而落,连带着苍老嗓音:
“黄麟镇岳,玄印开疆、五行定界,大道为纲……”
言出法随,话音未落,一方金色大印虚影,就罩在了九层祭台上方,把数百修士庇护的密不透风!
因为出场方式太过霸气,正道群雄一瞬间还以为上代正道执剑人紫阳真人出来了。
但仔细看去,却见身着黑黄道袍的黄麟真人,落在女武神身侧。
吕炎等徒子徒孙见状大喜,迅速提气,气机化为一股五色洪流,涌入黄麟印内,让黄麟印几乎凝为实质。
太子赵德不会这些,当前只能摆出戏台武生的架势凹造型,同时询问: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人从上面偷袭,黄麟道长怎么才来?”
黄麟真人从山河关过来,要不了多久,之所以现在才露面,纯粹是他赶到京兆府,天都已经黑了。
他也不清楚尸祖在什么地方,万一过来路上碰巧撞见,那尸祖就该手托黄麟印过来了。
为此黄麟真人只能学土行孙,悄悄摸摸遁地,一路大气都没敢喘。
而此时到了正道群雄之前,有了援军支持,黄麟真人自然展现出了北境三仙的豪迈:
“诸位道友诸我一臂之力,有本道在,今天尸祖踏不上此台半步!”
余下外教修士道行都不低,知道如何支撑阵法,当即全力催发气机协助。
女武神则手持向王令,和陆无真并肩立于黄麟真人两侧,蓄势待发。
如此固若金汤的防护,商连璧光是看见都头皮发麻。
但可惜,墨魂生不是第一次遇见,甚至以前遇见时,阵容更夸张,不光栖霞真人、玉念菩萨在,商连璧、司空世棠都站在阵里面帮忙。
此刻墨魂生也没感慨什么过往,只是右手握住魔刀纳邪,继而?
呛啷——
清脆刀鸣,在凝固黑渊中响起。
全力以赴的正道群雄,只见黑渊之中刀光一闪,并没有带起什么滔天煞气或刺目流光。
但下一瞬:
轰隆——
白石大地剧震,凝为实质的黄麟印,当中随之出现了一条裂痕!
裂痕犹如半月,斜切入庞大金印,其内暗藏的骇人刀气,顺防护大阵传导至黄麟真人双手,以至于占验派仙器黄麟印,都出现了一条细小裂痕。
咔——
黄麟真人背后浮现五轮大日,几乎倾尽所有,但六境巅峰接武祖一刀,饶是有数百道友助阵,依旧脸色泛红发出一声闷哼。
后方用着青墨躯壳的南宫烨,乃至步月华,仅被余震殃及,便气脉剧震青筋暴起,超品之下的修士,更是直接被震倒数人。
而这,仅仅只是起手式。
墨魂生拔出佩刀,身形已然前压,五把仙兵紧随其后,虽然身形在中土麒麟面前瞄小如蚁,但远看去却如同持刀硬撼天宫的魔神!
黄麟印只能守,如果所有人站在这里让七境武夫硬砍,那不说当前大阵,后方的通天麒麟都得被卸掉两条腿。
女武神本意是拖延片刻,等谢尽欢和栖霞真人过来,但当前这这阵仗,估摸三刀就能震死正道一半人。
为此在尸祖前压瞬间,女武神已经提向王令冲出大阵,浑身随之涌现金红火光,宛若飞火流星直击黑渊,其间夹杂至阳刀芒。
陆无真不清楚无心和尚生死,但十有八九没救了,童年玩伴死在眼前,却没法施以援手,已经让这位经历无数淬炼的道门掌教怒火满胸。
而此时可以放手一搏,陆无真也不再保留,手托阴阳尺紧随其后冲出大阵,半途背后三色光球合一,以‘大纯阳’隔绝无边魔煞,同时单手掐诀:
轰隆隆——
上方大地瞬间崩裂,散落无数碎石。
女武神持刀前压,尚未接近,无数碎石就在前方凝结,化为一面悬空巨盾,盾上黄麟宛若活物!
轰——
墨魂生注意力时刻都在叶祠身上,毕竟此方天地,只有叶祠有资格和他交手。
至于其他人?
眼见女武神顶着盾墙袭来,墨魂生只是一刀,坚如磐石的岩盾,就从中爆裂凹陷。
女武神拖拽火焰长发,在破盾瞬间,携全身气力抵出一刀。
双刃相接瞬间,余波便把崩碎岩盾,震成了往四面溅射的飞石雨。
冲击圆环从双刀之间出现,继而宛若火凤的女武神,就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往回砸向了森白大地。
嘭——
地面未曾破损,但后方的九层祭台,却被金红流光轰碎阶梯,出现了一个数丈宽的豁口。
“师尊?”
步月华作为巫医,可以充当战地医生,见师尊受伤,本想下台查看状况。
但女武神作为最强女武夫,在有陆无真起盾的情况下,也不至于一刀就死。
轰鸣声尚未停止,女武神就已经从漫天飞石中冲出,手持向王令再度前压。
陆无真知道尸祖有多强大,在女武神被击退瞬间,已经接替攻势,以雷火强袭,同时闪身移位,以免被尸祖瞬杀。
但尸祖的搏杀经验,世间无出其右,一刀退敌,已经左手轻勾,背后青锋长剑破空而出,带起的森然剑气,直接在黑渊之中拉出一条青色长虹,直击陆无真闪身落点。
这一击避无可避,但也在此时,漫天飞石当空合聚,另一面岩盾出现在陆无真前方。
黄麟真人没被攻击大阵,自然有余力携手,因为其本就专精土法,尸祖又是隔空掷剑,悬空岩盾被打出一个巨型凹坑,但硬生生没裂开。
陆无真借机以岩盾庇护,雷火二法宛若烈日,照亮整片黑渊,甚至模模糊糊能看到平原深处的锁链。
女武神再度冲出,虽然嘴角挂着血丝,但气势不减反增,当空发出一声娇斥;
“喝——!”
轰轰轰——
无尽刀芒与雷火,霎时间密布整片黑渊。
虽然场面惊天动地,但商连璧处于尸祖身侧,看到的只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墨魂生手持魔刀有进无退,无论任何攻势,都是一刀破万法,目光甚至都没放在合围之人身上,只是注意着手托大鼎的文袍书生。
而女武神、黄麟真人、陆无真,即便再悍不畏死,这样闷头以卵击石,又能抗几下?
不过几次全力冲锋之后,墨魂生没被击退半步,反倒是女武神的锋芒开始衰落,肺腑明显被震伤。
而女武神作为武夫,好歹能碰一两下。
陆无真和黄麟真人应以为傲的五行咒法,刚进入尸祖周身的‘冥寂’领域,就当空溟灭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差距已经是仙凡之别,连摸到衣角都是奢望,只能帮女武神抵御些许冲击。
冥寂意在‘万物归寂’,肉身成圣我即天地,有机会正面破防的只有另一个七境武夫!
轰轰轰……
如此以卵击石数次,墨魂生已经压到了登仙台百丈开外,女武神持刀之手已经出现颤抖,眼神都在凡人不可抵御的刀意之下出现恍惚。
而登仙台上的数百修士,则已经面如死灰,但依旧竭尽全力支撑大阵,等待着破阵一刀的来临。
双圣叶祠处于麒麟之下,看着已经是无敌之姿的宿敌,知道这群晚辈已经不可能抵挡住了。
虽然换人接替,必然会导致天地大震,死很多人。
但不换人,整个正道的种子得全灭,到时候损害更大。
其实叶祠还有另一种特别解法——他松手不管了,任由天地崩解。
尸祖见状必然跑来帮忙撑着,然后一手抗住此方天地,一手抵抗正道群雄!
不过真这么干,谁他娘是正道就一目了然了。
叶祠无论作为正道执剑人,还是作为武祖之后最强武夫,都不允许自己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蠢事。
为此眼见形势不利,叶祠便看向极力维护阵法的闺女,想让其过来,但尚未开口,目光又移向了上方大地……
……
轰隆隆——
无尽黑渊化为雷火战场,刀风与剑气在其中交汇,目之所及能粉碎的一切,都在转瞬间化为齑粉。
女武神提刀身处尸祖百丈开外,背后就是九层祭台,已经完全没了腾挪空间。
而前方,身着黑袍的人影,背悬五把仙兵踏空前行,浑身毫发无损,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看向她这里。
此情此景,让她回想起了巫教之乱最终一战,她独自阻拦尸祖的那一刻。
也回想起了这些年来,一直萦绕心头,让她夜夜不能安眠的梦魇:
梦里她撑着重伤之躯,站在血火战场之间,周遭是无数正道挚友的尸体。
而一道身着黑袍的人影,立于天穹之上,背悬五把仙兵,散发出让人绝望的强大,她甚至都没有还手的余地……
原来这个人,不是商连璧呀……
不过当年也没杀错……
……
女武神看着天上的黑袍人影,眼底透出一抹恍惚,但很快又被视死如归的孤勇所取代!
梦里的绝望,她已经经历了千百遍,如今真正遇上,她又岂能让梦境全部应验?
就算真的不可战胜,她至少也得身先士卒,不让自己成为那个,最后孤零零站在无数挚友尸体旁,绝望而又无助的无能懦夫!
“呼……”
女武神胸襟起伏,随着怒火与战意拉到顶点,双目涌现金色流光,甚至连长发和皮肤,似乎都燃烧起来,彻底开始往纯粹的五行之火转化。
而本来凝固的黑渊,此刻也出现了异象,正南方向出现金红余晖,距离远到难以估量,但感觉整片空间都在燃烧,就好似烈焰熊熊的地狱,在此刻无声敞开了大门!
墨魂生本来一直注意着叶祠,但此刻才第一次把目光看向女武神,神色依旧平静:
“这条路祝熳试过,你会死,且永世不得超生。”
“断绝来世又如何?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但天没有,本宫就不信你能挡住这浩瀚天威!”
女武神浑身燃起熊熊烈焰,连手中向王令都被烈焰包裹,而能撼动‘冥寂领域’,也说明此举确实可以撼动尸祖。
但天地本源的力量,显然不是随便拿的,此举可以说比祝熳还极端,主动和天道全部融合,而后以最后的神念,抵出让人族武夫最强一刀。
而一刀过后,就是‘神’了。
如同金母般,化为天地基石,世世代代影响一方水土,虽然永生,但也永死,再无脱离之日。
女武神很清楚结果,但巫教之乱她敢单枪直面七境,战后为防化魔可尸解归天,此刻为苍生而殉道,又岂会有半点对苟存的贪念?
为此一声娇斥后,女武神已经携无尽火域前压,气势可能是头一次拉到了和尸祖齐平的位置。
尸祖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拭目以待。
但可惜的是,这断送自身万世轮回的一刀,终究没能出手。
毕竟谢家男人都还没死绝,哪有让女人上战场殉道的说法。
轰——
女武神刚往前跨出一步,上方岩壁就轰然炸裂。
继而一道骇速流星,就当空而降笔直砸在了面前,带起了气浪吹散了砂石齑粉,也带动了宛若烈焰的发梢。
咚——
呼~~
随着烈焰与沙尘散去,祭仙台上的众人,才看清掉下来的是一道人影。
人影身着白袍,腰悬两把兵刃,孤身立于森白大地之上,前方是兵临城下的魔神,背后则是无数苦苦坚持的正道盟友。
虽然局势差到让人绝望,但来人腰背却挺拔如松,宛若定海神针一般扎在正邪之间,冲天锐气就好似姗姗来迟的武神,虽然到场有点晚,但只要出现,便是一锤定音!
“这……”
祭仙台上的众人一愣,看这无敌背影,还以为叶圣跳出去了,等回头发现叶圣还在抗大鼎,才反应过来谢尽欢赶回来了:
“是谢尽欢,有救了有救了……”
“回来了就好……”
赵枭看见好女婿,原本煞白的神色,都瞬间转为喜笑颜开,激动的一拍大腿,足可见其对谢尽欢的自信。
南宫烨、步月华、赵翎等人,也是如释重负面露喜色。
女武神本来已经准备以身殉道,发现相公回来了,那没葱高肯定也在,当即收起了残血搏命的想法,急声询问:
“栖霞真人呢?”
众人闻言,又急急寻找起正道的另一颗定心丸。
结果白毛金甲的伟岸身形,并未从黑渊中浮现,反而传来一道满是贪欲和兴奋的怪异笑声,压在了所有人头顶:
“哇咔咔~好大的阵仗……”
继而黄麟印上方,就忽然涌现无边红雾,当空凝结化为血雨,哗啦啦洒在黄麟印上,呲呲冒出白烟。
血雨之中,可见一道披头散发、身披血血色长裙的魔神悬空而立,冲天杀气如同一根根尖刺,压在了在众人眉心。
众人见状毛骨悚然,赵德更是被这腥风血雨的气氛吓得脸色煞白,把父皇护在背后抬眼打量:
“尸祖还有帮手?”
谢尽欢本来如临大敌望着尸祖,发现动静不对,迅速提醒:
“前辈,对手在这边。”
“嗯?”
戾气十足的笑声一顿。
栖霞真人听到声音,脑子清醒了几分,目光从无数热乎乎的道友身上移开,转身隔空望向兵临城下的尸祖:
“哇咔咔~好大的胆子……”
哈??!
饶是生死存亡之际,正邪两道都沉默了一瞬。
女武神柳眉倒竖,觉得这婆娘简直神经病,但想到栖霞真人确实神经有问题,还是没骂人,只是提醒:
“七境武夫,我们联手都难以抗衡,切勿大意。”
谢尽欢光是直面尸祖,都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泰山压顶的压迫力,但背后就是天地本源,再难打也得顶着,此时拔出天罡地煞锏邪斜指地面:
“他今天赢不了。”
墨魂生在百丈开外停步,面对已经提前赶回来的两个人,并没有显露多少异色。
毕竟他让正道分兵,是为了最大程度提高胜率,而不是正道全部到场,就束手无策。
此时墨魂生提着魔刀纳邪,先扫了谢尽欢一样,又绕过发癫的栖霞老魔,望向最远处的叶祠:
“女武神即便殉道,也不是我对手;至于谢尽欢和栖霞真人龙脉,百年前我就见识过了,没法一锤定音;你们唯一的胜算,就是你。
“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他们接住人皇鼎,帮你腾出手,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天灾损害。
“而你一直不动,等他们打不过在才临阵换将,除开伤亡翻数倍,没有任何益处。”
叶祠摇了摇头:
“只要他们得手,南北百姓不会死伤一人。”
“……”
墨魂生没有在多言,抬刀指向谢尽欢:
“你得天独宠,有些聪明劲儿,也积累了些许功勋,放在俗世算个人物,但一直活在羽翼之下,还没资格站在这里。
“不过他如此看重你,把你当成衣钵传人,我劝不动他,也只希望你别让人失望。
“我只想赢,但此生历尽千劫,最后以杀一个不成大器的小辈收尾,终还是有点遗憾。”
这番话略显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对手强大,才能衬托自身强大。
叶圣是武祖之后最强,还是儒家出身,踏入七境可能就是三千年来最强武夫了,尸祖击败叶圣成为执剑人,含金量无可置疑。
而干翻他这小年轻上位,历史评价估计都得低不少。
谢尽欢也没在意这些垃圾话,毕竟阿飘和叶圣并非最初就器重他,看中他肯定有理由。
此时谢尽欢提着天罡地煞双锏,双目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回应:
“我尽力。”
话落,黑渊再度恢复死寂。
谢尽欢轻轻吸了口气,浑身便涌现银麟虚影,头上龙角熠熠生辉,双手寒铁长锏,便如同两颗龙牙,目光直至悬空魔神,在凝滞一瞬后:
轰——
白袍声音犹如狂龙横野,在白石平原上拉出一条银光,眨眼已经压倒了黑袍之前。
女武神再度化为飞火流星,并驾齐驱攻其侧翼;而陆无真、黄麟真人等,则起岩盾驭雷火干扰庇护。
栖霞真人血煞冲天,比尸祖都更像魔头,而此时爆发力也对得起这番气场,手持正伦剑与番天伞前压,带起腥风血雨,其间夹在的百万怨灵,甚至能干涉到尸祖神念。
但可惜,武道七境即无敌,不是人定的规矩,而是万年征伐总结的经验。
正道数代先辈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人再多都一样,不然人皇武祖历史地位也不会那么鹤立鸡群。
墨魂生面对袭来众人,右手持三尺魔锋,左手轻勾从背后取来短剑,出手之际,短剑已经弹开化为了丈二长槊,只是一枪前刺,便轰碎了前方麒麟岩盾。
轰隆——
谢尽欢持锏如龙,身形自盾后浮现,手中双锏宛若神人擂鼓,以摧峰之势当空砸在槊锋之上,体感却如同碰上了绝对刚体!
其内气机凝为实质,不光槊锋没有丝毫折损弯曲,连前刺锋芒都没用丝毫折损。
随着凡人不可抗衡的气力反震,谢尽欢饶是六境巅峰的躯体,依旧难以压制,枪锋被多次削减力道,依旧被气劲轰飞,化为白色炮弹砸向白石大地。
而墨魂生手持双刃,一枪轰飞谢尽欢同时,三尺墨锋已经劈向身侧。
铛——
此刀轻描淡写,但其中夹杂力道却没少上半分,女武神再度跌落大地。
栖霞真人近乎疯魔,以番天伞内无尽怨灵,硬生生让尸祖出现了一丝失神。
但正伦剑裹挟至阳神雷刺在黑袍之上,剑锋距离体表尚有三尺,雷光就尽数溟灭,就好似周身是一片万法归寂的死域。
而裹挟龙蟒之力的正伦剑刺在身上,随之也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宛若刺中万年玄铁,非但没出现丝毫损伤,反倒把剑身崩弯,导致栖霞真人被震的发出一声闷哼,整个随之隐入血雨。
武道走到最后,就是把体魄锤炼成人间兵器,不然又怎么叫肉身成圣?
登仙台上数百修士,起初还觉得有机会,但看到这一幕后,眼底就只剩下绝望。
毕竟如此恐怖的体魄,尸祖就算不还手闷头往前走,他们都难以撼动,更不用说斩杀。
轰轰轰……
黑渊之中轰鸣不断。
谢尽欢手持双锏数次强袭,但每一次重击,力道都毫无保留反馈到自己身上。
攻伐数次没碰到尸祖衣角,反倒是自身肺腑气脉被震伤。
黄麟真人把气机催动到极致协助,但面对那万法不侵的三尺领域,根本造不成任何有效杀伤,眼神都流露几分绝望。
谢尽欢强攻数次,也看出这玩意完全不是凡人能撼动的,但天罡锏无坚不摧,只要爆发力够大能击中,就存在击毁的可能。
眼见郭姐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了太久,栖霞真人气脉也出现损伤,谢尽欢知道不能再拖了,再度提锏上前:
“栖霞前辈!”
栖霞真人本来很疯批,但遇上这么个怪物,杀念再强也该被打清醒了。
此时栖霞真人眼神清澈了不少,听到谢尽欢的呼喊,不用沟通便明白了意图,再度裹挟漫天血雨前压,半途浑身浮现血鳞虚影,发出一声:
“嚎——”
戾气冲霄的龙吟,在黑渊之中炸响,宛若被囚禁万年的魔龙,忽然冲出炼狱,裹挟无边怨念杀向人间。
栖霞真人走妖道成长至今,炼化妖军无数,神魂之力比杨化仙都强。
而尸祖当年能被拘魂封印,就是因为神魂之力几乎被打没了,也来不及血祭生灵恢复。
虽然神魂不灭不可能震散,但显然可以影响,随着龙啸入耳,战力无双的墨魂生,眼前出现了一条嗜血魔龙幻象。
魔龙双眼含着神威,饶是七境之躯,依旧产生了几分胆寒。
而也在此时!
轰——
谢尽欢趁着栖霞真人震慑尸祖瞬间,冲霄气劲已经裹挟无边飞尘,化为肉眼可见的龙卷。
龙卷横扫过白石大地,以黑龙撞柱之势,撞向出现些许凝滞的尸祖。
这一击为谢尽欢生平之最,也是祭台数百正道所见的生平之最。
森白龙蟒横贯长空,带起了浩瀚龙威,甚至暂时压住了尸祖散发的滔天阴煞,几乎以常人没法看清的速度,轰击在了那一袭黑袍之上。
嘭——
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无尽黑渊中炸响。
悬空黑袍随之回退,被撞退的十余丈,也是现身以来第一次后退。
祭坛之上的众人,见状皆是面露狂喜,连女武神和黄麟真人等,都是瞬间精神大震。
但谢尽欢一击得手,就光速后拉落在了大地之上,双锏斜指地面蓄势待发,眼神没有半点喜色。
毕竟他也是武夫,知道这一击造成了多少杀伤。
呼~~
幽暗天地内一片死寂,只有气劲余波卷动沙尘的轻响。
所有人目光望向被正面击中头颅的黑袍人影,却见其眉心处,出现了一道血痕,血珠滚落道了鼻尖。
但很快,墨魂生就抬起手了,用袖子擦去额头血迹,神色如方才一样平静:
“可惜了,你要是拿着金刚杵,能打碎头骨但用天罡锏,你力道还不够。”
众人见此,眼神痛心疾首,但下一瞬,就听尸祖继续道:
“不过商连壁诸教皆通,也走妖道,我没提上来,但也没落下,就算击碎头骨,也只是耗费些许血气,死不了。”
说话间,墨魂生额头的血口就开始缓慢愈合。
愈合较慢,是因为七境武夫的体魄质量太高,恢复必然较慢。
但这个慢也只是相较于眨眼恢复,等到尸祖一句话说完,伤口就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祭台上的正道群雄,见此直接绝望了。
毕竟能打出伤势,就看到了血条,已经称不上不可撼动。
但伤势没法累加,那尸祖血气耗尽前,一直都是无敌之姿,他们拼尽全力才打出皮外伤,这样的攻势能持续几次?
眼见气氛过于压抑,把父皇姐姐护在身后的赵德,这时候倒是鼓舞了句:
“打得好!只要能见血,咱们就有机会,尸祖血气耗尽前,未必能把我们全杀干净!”
“……”
众人死寂无声,觉得这就是屁话。
先不说尸祖血气耗尽前,能不能把所有人杀干净,就算不能,尸祖不会以战养战吗?
要是阵法守不住,他们就是几百个血包,打完指不定尸祖不光满状态,神魂都补回来了……
无法倾诉的绝望感,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谢尽欢同样察觉到了老虎吃天的无力,但不打正道就没了,此刻还是咬牙全力重踏,再度化为白色龙卷,撞向悬浮于空的尸祖。
女武神冲阵多次,伤势累加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依旧紧随其后,把气力催发到极致,试图合力轰杀。
而栖霞真人不用沟通,便携血雨前压,发出一声:
“嚎——”
但可惜,同样招数不要在尸祖面前用第二次,是巫教之乱共识。
毕竟尸祖就不可能在一个坑里栽两次。
飒——
在出手之前,墨魂生已经侧移,速度快到宛若闪烁,直接撞入血雨之中,手中魔锋展现妖异赤芒!
栖霞真人尚未出声,就发现番天伞凝聚的无边怨念,被吞噬百万怨灵的魔刀压制,继而刀锋以完全没法避让的速度,来到了咫尺之外。
轰隆——
陆无真和黄麟真人反应奇快,同时凝聚岩盾掩护。
栖霞真人亦是电光火石间以金刚咒庇护全身。
但尸祖的冲击力过于骇人,两面岩盾瞬间粉碎,金光咒也当空崩碎,余力斩在腰间,隐于血色红裙下的金甲,都被辟出一个两寸深的血口。
栖霞真人也如同断线风筝,横飞向侧面大地。
墨魂生正欲追击,谢尽欢与女武神,已经压倒来到近前,抬刀正面硬拼,只是一刀便再度轰飞女武神。
左手长槊则如前刺毒龙,穿过双锏缝隙,直刺谢尽欢心门。
谢尽欢反应刻在本能之中,双锏下压虽未撼动槊锋,但身形却拔高数寸,以至于指向心门的一枪,落在了侧腰之上。
嘭——
血雨之中顿时爆出一阵血雾。
谢尽欢肋侧瞬间粉碎,出现了个半月豁口,身形也随之化为利箭,往后砸下大地,撞上千疮百孔的台基,扬起无数碎石。
轰隆隆——
只是一瞬之间,三人便再度飞向各处,。
墨魂生见叶祠有动作,停下追击,转而望向麒麟方向: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小辈去接替人皇鼎,我只是不想天地动荡过大,若你再不出来,下次这招就没用了。”
商连璧一直在观战,此刻也吐槽:
“一见晚辈打不过,就抬手吓唬人,叶祠还是这般死不要脸。”
而叶祠能琢磨出‘瞎眼剑法’这种鬼东西,就能看出不怎么讲武德的性格。
不过在绝对实力面前,虚招也确实毫无意义。
眼见三人再度被击退,叶祠知道六境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击败七境武夫。
为此叶祠眼底反而多了几分释然,单手托着人皇鼎,看向诸多心如死灰的晚辈,以及盛气凌人的尸祖:
“七境无敌之姿,都能被小辈打伤,看来你不太适合走武道。如果你和他同境,你不是他对手,我也不是,以前和他打过千百次,他赢了第一次后,就再未输过。”
墨魂生平淡看着叶祠:
“我知道武祖留了传承,折腾这么久,也是为了对付这东西。你百年前为了对付我已经动用,如今自己拿,尚有胜算:给他,无论成败,你都必死无疑。”
“人生自古谁无死。”
叶祠示意谢尽欢的背影:
“这天下以前是你我的,但往后终归是他们的,老而不死是为妖,能在仙去之前,留千古贤名,我觉得很值。”
“爹!”
叶云迟不明白要干啥,但光听都知道这不是好事,迅速回眸。
栖霞真人神色则颇为复杂。
而叶祠倒是非常坦然,望向自己大闺女:
“人固有一死,爹这一辈子早风光过了,迟迟不走,不光得在这蹲着,还会让后人出不了头。
“你也不用担心,你娘等了我几十年,我一直都陪着你娘,还想和她下辈子再做夫妻。
“对了,你娘知道你有喜的事儿,娃儿我想叫‘剑承’,我叶祠的剑,总得有人传承吗。
“至于姓,我挺想姓叶的,不过这事儿看你们自己了……”
饱含父爱的话语,絮絮叨叨传入耳中。
叶云迟紧握双拳双目血红,很想说话,但正道存亡之际,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她了。
叶祠刚才没搭理谢尽欢,毕竟作为武夫,他很欣赏着死小子;但作为老丈人,他是真想把这小逼登腿打折!
为此和闺女说完话后,才转向谢尽欢:
“这东西是你当年在花鸟街,花二两银子买的,也不用记老夫人情。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是你当年自己说的,往后记着这句话就好。”
说话之间,叶祠衣袍就开始飘动,继而双眼显露暗红光芒,与赵翎的天眼有些许神似。
而后一股威压,也出现在了黑渊之间。
众人抬眼望去,可见白石平原的尽头,升腾起了蒙蒙红色流光,如同海潮与红霞,从黑渊四面八方席间而来。
叶祠体表也开始浮现红色流光,丝丝缕缕从体内涌现,还不忘讲解:
“当年武祖尸解登仙把一身道行还于天地,留给后世有能力匡扶正道之人。这份机缘一直寄存在天地之中,天罡地煞锏,是拿到这份机缘的钥匙。
“当年我得到天罡锏,取得此锏认可,拿走了一部分,但后来自觉德不配位,就保留下来,直到遇见了谢尽欢。
“谢尽欢得手此锏,起初没反应,前几年在三岔林,流放途中被妖道追杀,绝境之时展现的那股韧性不屈,才打动这把神兵。
“事到如今,你小子翅膀也硬了,有能力扛起这份重担,这些东西,也该给你了。”
叶祠说话间看向谢尽欢,丝丝缕缕流光往前飘去,整个人气势如同伸手抚摸晚辈脑壳的长者。
台上众人瞧见此景,明白叶圣是要尸解散功,助谢尽欢踏足七境,眼神都化为复杂。
“叶先生!”
陆无真更是双目血红,抬手作揖,压着颤音道:
“是学生无能!”
赵翎乃至赵枭,也是此时才发现,叶圣以前给的哪里是麒麟血,而是些许来之不易的武祖传承,此刻也都满目哀色。
赵德都被这气氛所感染,拱手来了句:
“先生一路走好!”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但最该表示的谢尽欢,却没任何回应。
南宫烨和步月华,乃至女武神等媳妇,见谢尽欢如此没良心,还回头看向谢尽欢。
结果众人就茫然发现谢尽欢似乎一直没搭理这喋喋不休的老剑登,只是抬眼望着尸祖。
虽白袍浴血,但背影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