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几十年来, 宁绮南为了保证自己一整天的心情舒畅,晨起时会严格控制自己,拒绝接收某些可能会影响她情绪的外界信息。

但今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严襄的背调。

在她眼里, 这女孩不骄不躁, 有礼有节, 正合自己心意。

看她举止,就算家里不显, 但多少也会是个书香门第。

邵衡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倘若真喜欢, 做父母的也没必要非得反对他……

只不过,在看到她背调的第一眼, 宁绮南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严襄, 26岁, 父母早亡,籍贯鹭南。

这一行字足够唤醒宁绮南的理智。

接下来, 四个大字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挤入她眼中。

丧偶已育。

她脑子感到短暂的晕厥, 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严襄才多大?丧偶已育是什么意思?

宁绮南僵着脸,将那背调的资料合上再打开, 确认无误。

一时间,她心中既荒诞又愤怒。

邵衡这女友人选,简直是将邵宁两家的脸丢了往地上踩!

宁绮南想到方才,邵衡生怕自己生吞活吃了他的小秘书,呵护之意明显, 她头一次对这个儿子大声呵斥:“你真是疯了!”

她斩钉截铁道:“你现在就和她分手,不,是将她开除!”

邵衡今日穿一套灰色西装, 内搭一条香槟色领带,搭配金色别针。这装束同他日常的黑色系比起来,少了些许沉闷,更符合他曾经二十出头时的风格。

他原本计划要请两位女士共进午餐,这才特意穿上。

自小到大,邵衡获得的是绝对的控制与话语权,宁绮南强横命令的话语使得他脸上没了半点情绪。

他唇角扯平,一双厉眸紧攫住她,周身弥漫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母子两人相隔几步,彼此对峙,身上是如出一辙的上位者压迫感。

终于,邵衡开口:“您可能误会了我的年龄,我今年二十九,并非九岁。”

即使是九岁,他也有权利任命自己手下的人,而无需听从父母的指挥。

宁绮南眸中燃着怒火:“你就算是三十九岁,也该考虑我们邵家和宁家的脸面!”

邵衡喉间传出嗤声,摊开手:“咱们家里还有什么脸面要考虑?”

是父母彼此情人对打,到老却浪子浪/女回头的脸面,还是外公即将半只脚踏入棺材,又大张旗鼓迎回私生子的脸面?

秉持着小辈该有的礼节,邵衡没有说出口,但他唇角啜着嘲意,宁绮南看得分明,也懂他的意思。

她有些恼羞成怒:“邵衡,她家世不清白,过去又经历过那些,你知不知道她还有个……”

话未说完,邵衡打断她:“我知道。”

他面目森冷,不愿意再听母亲对严襄的评头论足与恶意中伤。

无论她曾有过几段恋情,他都早已经决定不再追究。

宁绮南目眐心骇,脑中一片片晕眩闪过。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承载着邵宁两家希望的孩子,竟已经想好要给人家当便宜爹!

气怒之下,她骂道:“我看你就是个绿王八!”

这三个字眼十分刺耳,邵衡联想到严襄曾为那个“宝贝”几次三番蒙骗自己。

他鹰眸微眯,冷冷勾了勾嘴角:

“如果我这种程度都是绿王八,那您二位这几十年来已经不知道当过多少回绿王八。你们是一百步,而我不过五十步。”

宁绮南双手发抖,一股郁火堵在胸口,只恨自己身体太好,没有气晕过去,不然怎么样也能让这毒舌的臭小子背个不孝的骂名。

邵衡没功夫再打嘴仗,下了最后通牒:“上班时间,您请回吧。”

宁绮南已经知道今天不会有结果。

她看到背调后,未经思索便跑来大闹,而邵衡又一向有主意,怎么会听她的。她心头升起一股悔意——早知道这样,就该从长计议。

她面上飘起冷色,踩着高跟鞋离开。

人走后好一会儿,严襄进来给邵衡倒茶。

她虽不知道母子俩在吵什么,但宁绮南的态度表明,她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踏进办公室以前,她已经做好了被戳穿的准备,能够坦然面对。然而邵衡脸色正常,甚至还有闲心握着她的手把玩。

他沉声:“以后上班时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上下班让司机接送,周末要是想出去玩,也得有保镖跟着。”

他顿一顿,道:“等她回京市以后就好了。”

严襄听得眨了两下眼。

他这样谨慎的态度,好似自己会被他母亲追杀,他必须得防患于未然。

但她也不知道宁绮南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只是顺从点头。

然而之后,宁绮南那头却没了动静。

邵衡预想中的刁难没有下文,就仿佛是她已经放弃对严襄的不喜。

清明节当天,冷战许久的母子俩重新有了联络。

宁绮南打来电话,要他陪自己去墓园祭奠故友。

她语气相比那日软和许多:“当时是我不好,脾气太急了,不该那样说你。但母子哪有隔夜仇?我千里迢迢从京市来这儿,就为了祭拜那老朋友,你总不能叫保镖充当我儿子陪着我去吧?”

邵衡不置可否,这么点儿要求,他倒不至于不同意。

然而宁绮南显然很急迫,一见他答应,便像赶鸭子上架似的立马要去。

邵衡不解:“清明节总共三天假期,怎么非得现在去?难道您那故友还能长腿跑掉?”

宁绮南斥他不尊死者,邵衡不语,他今天原定有应酬,人在城西,已经喝得醉醺醺,偏偏亲妈主动求和,就不得不去。

等邵衡赶去城东墓园与她汇合,天上挂着的日头已经西斜。

他捏了捏眉心,两小时的路程已让他清醒大半,哑声道:“有些晚了。”

宁绮南脸上透出些笑意:“刚刚好。”

她今天,是特意安排了人跟着严襄,晓得她要带女儿来祭拜亡夫,这才过来。

那日回去后,她同邵怀和盘托出发生一切,忍不住怒骂抱怨:

“你那个儿子!对自己家里人说话倒是狠毒,却把个带孩子的寡妇当宝贝捧着。”

“你等着吧,他要真带个便宜女儿回京市,咱们家要被人笑话死!”

邵怀:“你难道不知道他的性格?他最霸道自我,这些年来,他想干什么没干成?你越是拦着他,他越是跟你对着干。就像翟家那个老二,为了娶那小明星,婚礼都没让翟家人去。”

宁绮南忧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娶这种女人?”

邵怀:“哪个男人能不在意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有别人?你甭管他俩爱情是真是假,只用让他看见那小秘书满心满眼都是前一个男人和孩子,咱们不必出手,他自己心里都能长出疙瘩来。”

那清明祭拜逝者可不就是个好机会。

人家恋爱结婚多年,又有个亲女儿,带着孩子去祭扫,免不了哭一场,倾诉倾诉往事。

就邵衡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哪里能忍。

有了龃龉,以后分开便是迟早的事。

宁绮南意味深长:“走吧,我带你去见见那位故友。”

*

城东狮山墓园位于城郊,坐落于山脚生态区,是近几年的热门墓区。

这年头,不止活人要买房,死人也同样,且价格不低,买墓还得靠抢。

今天气温二十多度,严襄一袭白裙,牵着同样穿着的女儿,走在来往匆忙、祭扫亡者的人群中并不扎眼。

小满右手牵着妈妈,左手抱着来时去花店选的花束,转头催促:“阿姨!你快一点哦,不要走丢啦!”

赵阿姨推着儿童车跟在后头,笑眯眯:“来了来了。”

她才四岁,正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时候。

之前就听妈妈讲过,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要来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小满歪了歪脑袋:“我们要见的就是他呀。”

严襄笑了笑,点点头,问:“小满还记得吗?”

她眨巴着眼睛,很苦恼:“好像见过,但我忘了。”

小孩子记性有限,又认生。从前陈聿出差,一周不见都会觉得生疏,不好意思靠近,更何况是现在。

就连她自己,对着墓碑上的这张照片,也觉得恍如隔世。

她逃离鹭南,逃离舅舅舅妈,同与父母断亲的陈聿抱团取暖,组建家庭。

在那个极其寻常的早晨,交警队打来电话通知,陈聿发生重大车祸,当场死亡。

那会儿她脑子里,全是他出门前的抱怨,他说,天天上班真的好没意思。

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日复一日的生活才是最难得珍贵。

……

“叔叔!”小女孩儿稚嫩的叫声唤醒她。

严襄抬头望去,见是多日不见的陈晏。

之前他归还赔偿金后问过陈聿墓园地址,严襄便也没瞒着,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在这个时间段遇上。

陈晏笑得温柔:“你还记得我呀?”

小满吐吐舌头:“刚想起来呢,叔叔给我扎过针!”

她想起什么,瞄了眼墓碑照片上的男人,嘟囔:“奇怪,和这上面一模一样。”

陈晏摸摸她的脑袋,道:“忘了吗,这是爸爸——”

他乍然出声,严襄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弯眉蹙起,对他这行为很介意。

孩子太小,还没必要去认识死亡,一切应当顺其自然。

小满歪歪脑袋,她上幼儿园,有正常社交渠道,当然对“爸爸”这个词汇不陌生。

但她的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她也早就忘记了他的脸。

小满望向墓碑上的照片,原来爸爸长这个样子。

她又抬头望向长相一样的叔叔,好奇道:“那你也是……”

严襄止住她的话头,半蹲下身将小满抱到推车上,道:“宝贝,刚刚不是说想吃门口卖的雪糕吗?让阿姨带你去买好不好?”

小孩子玩心重,当即便忘了刚刚的话题,眼睛发亮地要赵阿姨推快一些。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一老一小远去,严襄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晏已经开口:“你和他好吗?”

这个他是指谁,两人心知肚明。

严襄侧过头,费解地望着眼前清隽温润的男人,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同邵衡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干系?难道他是要当着他哥哥墓碑的面指责自己?

可他这从小被父母偏爱,间接使得陈聿断亲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这和你无关。”

严襄语气冷硬地回答。

“不,有关。”男人很快回答,眸色幽深地看着兄长的遗照,“小满需要爸爸,而他不可以做小满的爸爸,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是么。”

猜到她清明假期会来祭扫,他从早上开园就守在这儿,好在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让他等到母女俩。

他像在暗中窥伺的蠹虫,没有和她见面的正当理由,就只好躲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伺机而动。

“你什么意思?”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戒备。

“我可以。”陈晏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温柔恬静的女人。

有时候他也想,倘若他没有选择京医大,而是留在南大,是不是当初遇见她的,就是自己。

“我不介意你和他的事。”

陈晏没有办法再忍下去。

一年十二个月,他和严襄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

他说:“让我来代替我哥照顾你。”

严襄心头愕然,被他这狂放的话惊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她肩头忽而被一双宽大手掌紧紧握住。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为她稳住身形,他均匀的呼吸起伏,也瞬时传来。

严襄胆颤心寒,几乎在一刹那便已确定他身份。

邵衡。

他是什么时候来这儿,又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