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人是在包厢里吃饭, 分隔坐在一张不小的圆桌。

现在宁绮南走了,更显一室空荡。

严襄手握着筷子,做出夹菜的动作, 却始终没往嘴里送。

她时不时就抬起眼, 偷偷瞄向斜对面的邵衡。

男人眼皮垂下, 长睫被灯光投下小片阴影, 显得那张脸犹如雕刻出来,一丝生气也没有。

他匀速地吃着饭菜, 一言不发。

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吃惊——他竟然直接在他母亲面前认下了。

在邵衡认下的那一秒, 严襄脑中一片空白, 万万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要面子,还是真的对她宽容至此?

但无论是为了哪一个, 她都十分理亏。

因为邵衡不仅不知道, 而且她这一趟还是瞒着他出来。

她特意将他一场应酬安排在今天, 又用借口打发走了保镖,只为了万无一失。

他一直不语, 严襄先忍不住了, 她宁愿他像从前吵架那样质问她。

她站起身来,慢慢挪步过去。

邵衡仍旧没有动静, 直到她握住了他夹菜的手掌。

他的动作顿在半空,既不挣脱,也不继续,就这样和她僵持。

邵衡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曾经面对她有无数种浓烈情感的眸子平淡无波, 话里含着讽刺:

“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借口蒙骗我?”

他指的是她昨天对自己的欺瞒。

邵衡问她清明假期有何安排,是否要同自己一起参加应酬时——

严襄笑盈盈伏在他胸口, 微微嘟唇:“宝贝,说好了给我节假日的,我上班很累的呀。”

“您大人有大量,就放我回家睡觉吧~”

她洇着浅粉色的指甲轻轻蹭过他喉结,一瞬间就将他迷得晕头转向。

听着她声音里娇娇的尾调,他那时还想,她近来确实很累,又要应付工作,又要对宁绮南提心吊胆。

既然如此,那她放假就好好休息。他自己去应酬,也没什么大不了。

结果,她瞒着他来给前任祭扫,她就是这样休息给他看的。

“我错了。”严襄开口道歉。

邵衡眼睫微微一颤,目光定到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承认错误。

是为了一个死人。

是了,这虽然是一个死人,却是她在背着房贷的困难时刻,也要为之负担墓地账单的前任。

邵衡垂下眼,冷冷地呵笑一声。

他算什么?一个给严襄提供金钱的道具人?

他也是窝囊,当着宁绮南的面,居然谎称自己早就知道。

可即使想生气,面对一个死人,也争不起来。

邵衡看着眼前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女人。

想逼问她究竟在意哪一个,可自己心底也不愿意问出口。

活人和死人相争,谁赢谁输,都是看那个做选择的人。

谢家就有现成的例子。

活人要是赢了,那便是谢泠亲爹在原配死后数月新婚,薄情寡义;

死人要是赢了,便是谢泠她大哥,为早亡初恋一生不婚,一往情深。

严襄做这其中任何一个选择,邵衡都不愿意。

他连这气,都生得无力。

严襄抿了下唇,知道他是气疯了,要不然,他一个曾经厌肉食的人,怎么会夹东坡肉到碗里。

她害怕他患上更重的心理阴影,于是抽掉他的筷子,低声:“别吃这个了,是我不好。”

严襄是真心实意地道歉,却见他脸色仍旧不好,下颚角像绷紧的弦,显见还没消气。

她踌躇了会儿,道:“邵衡,我可以和你解释,他……”

“我不想听。”他很快打断,面无表情,“我不想听你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要告诉我。”

这段话打了严襄一个措手不及,她陷入沉默。

她终于发觉他话语中是深沉的醋意,而不是被欺骗的怒意。

倘若邵衡发火愤怒,她可以用从前那些手段来敷衍他。毕竟她知道两人不过是床上搭档,他对她更多出于占有欲,可偏偏,他是这样。

他竟然是在对她的上一段感情吃醋。

严襄直直地发着愣,目光游离地看着眼前男人。

她以为,以他们的关系,是不会存在什么喜欢与爱意的。

她只把他当甲方,当金主,而金钱可以让她容忍他的占有欲,这也是她从始至终都哄着他的缘故。

可邵衡今日种种,都表明他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她心底忽然产生一股慌张——他对她真的有感情了吗?

这时,邵衡再度开口。

“那个与你通电话的宝贝,和你是不是男女关系?”他面色冷然,“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多余的我不想听。”

严襄怔怔的,嗓音发哑:“不是。”

邵衡紧攥着的手瞬间松开,这是他一直在意的。

“和我在一起以后,你有没有背叛过我?”

他想问的其实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还有没有其他男人。

可她都能为了祭扫前人做出欺骗他的事,问这个不过自取其辱。

严襄摇摇头:“没有。”

随着这两句问话的结束,邵衡终于把自己说服。

好歹,她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墓地,买就买了吧,至少证明严襄是一个情深意重的女人。

反正人已经死了,死人只存在回忆里,而活人可以创造更多回忆。

他不需要在意一个死人。

严襄就站在跟前,邵衡将脸垂下,埋进她怀中,两只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身。

“没关系,都过去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身量高大的男人紧紧贴着她,像在寻找某种依靠,鼻腔里喷出来的呼吸深沉。

严襄迟疑着,将手抬起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脑。

他的态度,让她对这段关系产生了不确定感。

如果邵衡真的对她动心,那他要的只会越来越多,她给得起吗?

她最后,能顺利脱身吗?

*

这天之后,邵衡与严襄的关系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两个人谁也不提那日墓园的事,都装作已经过去。

邵衡近来很忙,连带着严襄也同样。

因为环宇正式走上正轨,开始同京市那边接洽。宁氏手握医疗信息系统,是必经之路,可如今代掌权的又是宁修扬,便频频向这边抛来难题。

百忙之中,严襄接到了宁绮南的电话。

其实这并不在她意料之外,从上次墓园便能看出,宁绮南一定会竭尽所能让她和邵衡断掉。

严襄只是奇怪,为什么对方明明很在乎自己的身份,却始终没有告诉邵衡自己丧偶有女的事。

她对和邵衡的这段契约合同充满着犹疑,也想看看宁绮南是否能提供给她结束的解决方案,于是便答应了这次邀约。

宁绮南报出茶室的地址,冷哂:“你要是有骨气,就不要带着阿衡过来,他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严襄无奈地笑了笑:“好。”

她按时赴约。

这是一家颇为华贵典雅的茶室,原木桌椅布置其间,整体呈侘寂风格,质感温良。柔光灯影在屋内流淌,伴着浅浅的音乐声,好似一处幽静秘境。

严襄只是一抬眼,便瞧见了淡淡抿茶的贵妇人。

她穿一身浅色旗袍,外搭一件卡其色披肩,脸庞姣好,身姿丰腴。

她只是坐在那儿,便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而这副倨傲的气质,又莫名使她想到了邵衡。

宁绮南大概是包了场,这儿只有她一桌。

严襄缓步走近,同她打过招呼坐下,姿态自然。

宁绮南的眸光凝在她身上,同严襄一样,从她出现在大门,她的目光便盯牢了她。

单就外表来说,宁绮很喜欢她这样潋滟的脸颊,清瘦的身姿,以及温婉的气质。

更别说她知礼节懂进退,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不容小觑的“敌人”,她也依旧微笑以对,从容不迫。

严襄实在很符合她心中对于儿媳妇的期待。

宁绮南收回注视着她那张皎白脸颊的目光,开始办正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两指抵住,缓慢地推过去。

那张轻薄的纸片被推到严襄眼前,她扫了眼数字后面的零,数了数,竟然跟了八个——

不愧是邵衡的母亲,出手比他还要阔绰。

然而这支票解决不了她和邵衡之间的问题。

“您请收回吧。”严襄推回去,实实在在地告诉她,“邵总说过,无论您给我多少,他都给双倍。”

宁绮南身形一滞,虽然对这结果不算意外,却还是对儿子的大方感到咬牙切齿。

他要是再大度一点,口出狂言说个五倍十倍,她的私房钱都不够砸给这小秘书门槛费。

同时,宁绮南也对严襄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她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她儿子这样对她,她就算是恃宠而骄,跟自己这个亲妈打擂台,也不该是这种抱歉的表情!

她觉得这女人实在有些不知好歹,难道真像那天墓园的男人所说,是邵衡一直在缠着她?

越想越远,宁绮南拉回思绪,冷哼一声,道:“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不要以为阿衡一时迷恋你,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严襄冷静听着——这话术很熟悉,好些豪门婆婆都这么说。

但接下来,宁绮南的话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你以为你能嫁到邵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出入有司机保镖,家里有数十个阿姨,从此十指不沾阳春水,享受你十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你以为,你能带着你女儿一起跃升阶层,让她拥有信托,上国际学校,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学业,成为贵族千金,从此走向一条康庄大道?”

“不要做这些美梦了。阿衡不会娶你,就算他愿意,也绝对拗不过我们。”

“你绝对嫁不进邵家,过不上你梦寐以求的富贵日子。”

严襄脸色古怪。

虽然宁绮南看似在贬低劝退她,但更多仿佛是在引诱。

她清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女人,试图看出点端倪。

宁绮南被她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低头啜了口茶,念出最后一句台词:“你有本事,就让阿衡同意娶你。”

这是她与邵怀商量出来的法子。

那日墓园过后,两人都笃定,邵家当真出了个痴情种,毕竟没见有哪个富家子弟上赶着当便宜爹和便宜老公的。

宁绮南蔫蔫的,已经在南市待不住,想要就此打道回府时,邵怀又出了个主意。

他叫她拿支票砸严襄。

宁绮南朝他翻白眼:“她真跟阿衡好的话,怎么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是人都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她难道看不出阿衡的身价远超那点儿三瓜俩枣?”

再说了,上回就是他出的馊主意,说得好听,要让邵衡心里头起疙瘩,结果适得其反,快把她膈应死了。

邵怀振振有词:“正因为这样,你才要展现给她看咱们家的财力。你拿个她拒绝不了又必须拒绝的数字,就是在告诉她,我们家比她想象的还有钱。

“你得让她去逼宫,逼阿衡娶她。咱儿子是生意人,就算喜欢她,也不会置自己于不顾。宁修扬那小子现在风头正盛,阿衡明白其中利害,娶一个普通女人对他没好处。她倘若去逼宫,阿衡一定会厌烦。”

宁绮南压根没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万一,最后真让他俩成了怎么办?

但老头子信誓旦旦,还要拿出手头一半的财产跟她对赌。

儿子的婚姻最终还是由他自己,但这钱是实打实的。

宁绮南同意了。

就连这些说出来令她尴尬的台词,也是邵怀躺在病床上创作出来。

宁绮南不抱希望,她认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这是个陷阱。

谁会放着有钱有闲、还不用伺候豪门公婆的日子不过,非得找男人要一个不确定的名分。

然而这话题让严襄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嫁娶?

她骤然想起去年,邵衡曾莫名其妙问她想不想去京市。那时她刻意表现出了自己的向往、贪婪与渴望,邵衡显见不喜,便主动退步,对她也产生了龃龉,渐渐疏远她。

如果这次,她如宁绮南所愿,去向邵衡逼宫,也许能让他再度产生不满,他对她的那些心动,也许会因此消失。

这段关系,大概就能就此终结。

*

邵衡正坐在车上,从X镇往南市赶。

刚刚收到消息,盯着宁绮南的人道是她与严襄见了一面。

他望了望腕表,双眉拧紧:“再开快些。”

近来由于内外部压迫,他心里很烦躁。

外部上,环宇正同宁氏接轨,宁修扬在京市几次三番搞黑手,让他烦不胜烦。

内部上,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那个死去的男人。

每日但凡歇口气,就会想起他,不断比较自己与他在严襄心中地位。

邵衡手肘撑在车窗,望着不断飞速驶过的车辆,心里越发躁郁。

他得看到严襄,得确认,宁绮南是不是又跟她说了些什么。

他得把母亲送回京市去。

南市,还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才最好。

越是烦躁的时候,偏偏越容易出差错,前方车辆急刹,使得柴拓也猛踩刹车,车辆一震,一张卡片掉下来,砸到邵衡的头上。

是从化妆镜夹层里落下。

柴拓忙道歉:“好像是应酬完随手塞的,不好意思邵总。”

邵衡轻啧一声,眸色深沉,将那名片随手扔掉,再抬眼,不防跟镜中自己对视。

他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端详过自己的样貌。

他是鹰眸,眼窝幽深,遗传自外公,那个专制自我的男人。

鼻子来源于父亲,薄唇肖母,组合起来,是一张冷厉严肃的脸。

他无法控制地想到那张只看过一眼便深深映入脑海中的遗照。

男人温文尔雅,弯眼笑时有如春风,是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严襄更喜欢哪一种?

邵衡双眸定定地看着镜中,眼前糊了一阵,再看清镜中人,竟然觉得那镜像发生了虚幻的变化,他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同那遗照十分一致。

他一时产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哪个地方和那男人相像,严襄这才选择了自己?

邵衡沉下眼,心中清楚这再荒唐不过,郁火顿生。

人都已经只剩一捧骨灰了,他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砰一声阖上化妆镜,面容罩上寒霜。

柴拓余光扫到,不敢吱声。

不知道大少爷什么时候对相貌如此在意,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拿化妆镜出气。

倏忽之间,邵衡将手机卡槽取出,拈了块小小的手机卡,厌烦地丢在扶手箱中。

他交代:“以后这张卡上所有事宜,你来处理。”

柴拓一边应好一边猛踩油门。

终于赶到茶室时,宁绮南早已离开,严襄倒是还在。

她姿态悠闲,正跪坐在蒲团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杯中倒影出神。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严襄适时抬头,冲他挥手:“来啦。”

她语气松快,看起来没出什么事的样子。

邵衡放下心来,即便清楚母亲不会对她做什么,他也仍旧关心则乱。

他没去对面更宽敞的地方,而是坐到了她身旁,将她往里挤,手又搂着她的腰不许她动。

只有这样紧紧地贴着她,才能驱散他心中的不确定。

他们俩都是活生生的。

邵衡将头倒上她的肩,深深吸了吸,待鼻腔里盈满她的味道,这才问:“我妈找你说什么?”

严襄和盘托出:“给了我一张超大金额的支票,然后叫我离开你。”

邵衡眯起眼,看似随意地问:“你答应了?”

被他靠着的女人摇一摇头。

他随即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他蛊惑般地再次提到之前的话:“不要答应她,我会给你双倍……”

严襄撇过脸去看他。

男人表情愉悦,双手锁住她的腰身,脸庞紧贴着她肩窝,像挣不开的狗皮膏药,牢牢地黏着她。

她早该想到的,邵衡这样,早就超过了占有欲的范畴。

严襄盯着他,问出一段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的话:“邵衡,要不你娶我吧?”

邵衡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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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勺:感谢爹妈送来的馈赠[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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