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时值八月, 邵衡愈加忙碌。

现如今环宇已经成为他手中一张有分量的底牌,即使后面回群益也能用得上,所以得在回京市前将这儿安排好。

严襄作为秘书, 自然是跟着他连轴转。

产业结算、转移, 合同延续,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两个人每夜忙到凌晨到家, 早上等小满醒了,陪她吃过早餐便又出了门。

邵衡拿她当充电桩, 走到哪儿都要带上她, 忙里偷闲便要亲亲抱抱, 在办公室也不例外。

严襄虽然曾经亲口说过不会和他在办公室里胡来,但看他眼中布满血丝, 因为众多琐事, 紧缩的眉心都不曾解开过, 便也佯装忘了这回事。

这一日,邵衡照旧埋在她怀中, 趁着午休二十分钟闭眼小憩。

夏日衣衫单薄, 他挺直的鼻梁蹭开纽扣,边嗅边吻。

肌肤上传来一阵痒意, 严襄伸手,捏捏他的后脖颈,声音里带点笑意:“别闹了,又没多少时间,好好睡会儿。”

邵衡含糊不清地出声:“下午你回家歇着。”

严襄用指腹帮他按揉后脑勺, 柔声:“怎么?邵总要给我放假呀?”

他“嗯”了一声,道:“我去X镇出差,得好几天, 你就在家照看小满。”

说完,他像是自动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轻吻。

严襄顿了一顿,只觉得他奇怪。

X镇就在周边,哪儿用得着好几天不回家。更何况,他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了?

而且两个他厌烦的男人都在X镇,照他性格连多看一眼都不想。他是突然有什么事,非得在那儿待着?

再加上他这迫不及待转移她注意力的模样,显然不大对劲。

严襄捧起他的脸,径直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邵衡唇光潋滟,最钟爱的被迫脱口而出。

她的动作弄得他罕见发懵,过了两秒后才道:“能有什么事?”

他很快调整了状态,懒懒支起手在脸侧,调笑:“怎么着,给你时间陪女儿,倒舍不得我了?”

邵衡压住她,嗓音低沉:“我变成你最爱的小宝贝了?”

他故意插科打诨,摆明了不想让她知道,严襄便捏捏他的耳朵,哼了一声:“你想得倒是挺美。”

听到这话,邵衡眸色一黯,扯了扯唇。

他只不过随口打趣,可她连这便宜都不肯让他占。

邵衡:“反正你别去。”

他不叫她去,是因为宁宏升点名要见她。

他同宁绮南不同,从不打突击战。他是径直告诉邵衡,自个儿要来南市看望宁修扬,且提到了严襄。

宁宏升道:“你妈倒是帮你瞒得紧,家里谁也不说,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点儿不向着老父亲。不过我既然来了,这外孙媳妇,你怎样也得让我看一眼。”

祖孙俩虽然闹过矛盾,但至少没撕破脸,好歹有个名头在。

邵衡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想法子要安顿好严襄。

带她见家里人当然不是问题,但绝不能是这个时候。

万一宁宏升像宁绮南之前那样同她乱讲话,他还怎么哄得老婆孩子同意一起回京?

总而言之,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当日下午,邵衡是从公司准时出发,他交代自己要走三四天,叫她除了公司与家里,陌生地方少去。

严襄直觉他要去见的恐怕是家里人,果然——

邵衡走后不到几分钟,她就接到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京市号码。

严襄心有预感,等接通,便听那头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你好,我是邵衡外公。”

上回经历过宁绮南,她对这种会面已经见怪不怪。

大概又是那一套劝分的手段。

只不过彼时她不在乎邵衡,对那种刁难也毫不上心。

可现在和邵衡心意相通,就少不得要考虑他的处境。

在她犹豫之际,老人又开口:“见一面吧,我在你身后的那辆黑色车上。”

严襄回头望去,果然见到一辆黑色车子沿街跟随。

他话说得直白,又早有准备,严襄只好同意。

对方时间很赶,将车子停在限时一小时的临时停车位,置身于监控底下,似乎是想她安心上车,他们就在车上聊。

他道:“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拆散你和阿衡。”

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年纪,须发花白,眉眼间同邵衡很是相似,脸上没多少皱纹,精神矍铄。

他目光绕着严襄打量了几圈,笑一笑:“阿衡将你看得很紧。”

他补充:“我叮嘱过他将你一起带去X镇让我见见,他倒没听。”

“不过我早已经料到,所以这才亲自来见你。”

宁宏升的态度很奇怪。

严襄原本以为,他是来为私生子向自己出气,又或者高高在上地喝令她与邵衡分手。

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自己。

她此前明明没有见过他。

严襄斟酌道:“您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是来谈你和邵衡的事。”

宁宏升自然道。

他很满意严襄尊敬中带着不卑不亢的态度,比宁修扬的惧怕谄媚好,更比邵衡桀骜难驯顺眼。

事实上,他来南市压根不是为了宁修扬,而是为了他们俩。

从宁修扬频繁向他告状开始,这个儿子就作为弃子被他放弃了。

他已经给过机会,甚至拿邵衡当试金石给他磨炼,他却无能到害怕自己有性命之忧。

究竟是不是邵衡要害他性命有什么要紧?难道邵衡做得,他宁修扬做不得?

宁宏升感到深深后悔,早知道,就不该为了这个儿子同女儿闹翻。到现在,宁家无人接手,女儿、外孙等着他去求,这才是真正的丢人。

他道:“严小姐,不要误会,并非人人都要对你们阶级不对等的爱情棒打鸳鸯。”

宁宏升意味深长:“我不是邵家人那样的老封建。”

“相反,我会帮助你,说服邵家娶你进门。”

邵衡娶什么样的女人都与他无关,家世好的他占不了便宜,但,弱势且需要帮助的严襄正好有利于他。

邵家人不同意,他同意,那么反而能将她拉入自己阵营。

严襄攥了攥手心,她问:“您想要什么?”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纹路立即皱到了一块儿:“我不仅不要什么,我还会给予你。”

“我要你和邵衡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成为宁家的继承人。”

“也就是说,你要将他送到宁家来生活。”

女儿指望不上,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外孙也不成,就差要跟他当敌人,而他自己年事已高,精。子不再活跃。所以,只能将注意打在新生儿身上。

他不相信,亲自养大一个宁家的孩子,难道还怕后继无人?

严襄沉默。

不要说她和邵衡现在甚至没有结婚,生孩子与否也是良久以后的事。

就算生,孩子也不可能生活在曾外祖父家里。

严襄委婉道:“我想,邵衡不会答应。”

宁宏升的脸色霎时变得冷淡。

他正是知道邵衡对她百依百顺的态度,这才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可她径直拒绝,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不刻意露出和蔼笑容的宁宏升,才像是露出了真面目。

他道:“如果你一定要利益交换,那么,就拿你过去那些令人可怜的、值得议论的污点来交换,怎样?”

严襄耳中嗡鸣一片,瞳孔放大,僵着脸望向面前老人。

宁宏升语气不再客气,十分轻蔑:

“你以为,你将你的情况抹得一干二净,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了么?”

他要拿捏严襄,就得找她过往的把柄。

可她的过去就像被刻意掩藏起来,所有档案上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吵架之类的小事也不曾发生,实在不像一个小城人该有的履历。

这让宁宏升深信,这一定是严襄自己做贼心虚,掩藏起来。

只是手段太干净,竟然连他的人也查不到什么。

他即使没发现,也佯装一副不将话点透的模样:“严小姐,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但你藏起来的秘密,既然我能知道,那么邵家人必定也可以。”

严襄经过短暂的惊讶,到这会儿已经恢复平静。

她眉尖微蹙,觉得他说的话很奇怪——她的过去的确算是污点,但她从没有主动藏起什么。

宁宏升高高在上的:“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帮你瞒住邵家、邵衡,让你带着女儿嫁入豪门。而你生下的孩子继承宁家,不就相当于你又多了份保障么。”

和当初宁绮南的激将态度不同,他眼里始终有一股上位者的不屑与施舍。

“否则,我会一样样列清你请人抹去的档案,摆在邵家面前。”

“怎么样,严小姐,只要你答应,咱们会是双赢。”

严襄并不在乎这所谓的双赢。从宁宏升威胁开始,她心跳便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可置信。

有人抹去了她的档案,掩藏了她的过往。

是谁为她做的?

邵衡么?

严襄有些恍惚,再次吐出敷衍他儿子的话:“我需要好好考虑。”

宁宏升看她模样,以为她已经妥协。而他此时赶着去X镇应付邵衡,便道自己过后会再联系她。

车子疾驰而去。

严襄站在路边不动,八月的暑气爬升,她体温却仍保持同刚刚开了空调车内一致。

她在想,

邵衡究竟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

邵衡当夜还是回了檀山府。

他将行程安排得很满,计划好宁宏升下机便将其接到X镇,几天后等他看完宁修扬再把人送走,不给他一丁点儿接触严襄的机会。

然而千算万算,没料到他装作提前下机,说是先一步坐车去往X镇

等邵衡赶到,他自己却还在路上,宁修扬在一边幸灾乐祸,样子太碍眼,他心底莫名有股预感——恐怕宁宏升是去找严襄了。

他打电话给她,果然无人接听,只收到一条消息。

说是等他出差回来有事要问。

他当下恨不得立即返回,偏偏宁宏升七老八十腿脚极慢,看起来像刻意拖延时间。

邵衡索性同他挑破:“外公,假使你对她下手,不管她是好是坏,宁修扬都活不了。”

然而宁宏升却表现得十分惊讶,笑眯眯:“阿衡,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外公怎么会下手?”

无论是真是假,邵衡都不想去管,他只担忧宁宏升的话会在两人之间闹出幺蛾子。

在X镇来回路程都花费四个钟头,待他回到家里,夜幕降临。

邵衡早就发信息问过阿姨,知道她回家后就没再出门。

客厅空无一人,主卧也同样。

他以为她去找女儿睡觉,然而次卧只有小满一个人,睡得香甜,邵衡只得换地方再找。

他一路找到最后一间,他的书房。

灯没有点,窗帘敞着,巨大的落地窗外呈现出城市夜景。

霓虹灯光照射进来,打在地板上,光影闪烁。

好似没人。

邵衡鼻腔里钻进一丝她的味道,确认她一定在这儿,提步往前。

他终于找到了严襄。

她蜷缩在他日常办公的大转椅里,下巴枕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

她眸子出神地望向外头,瞳孔被反射出彩色的光。

她在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发现。

邵衡眉峰微沉,他走近,脚步发出沉重声响。

他将她坐着的转椅拉转方向,靠向自己那边。

严襄开口:“你回来了。”

她语气正常,只是不知道是否又像从前给自己发好人卡那样,越平静要说的话越气人。

邵衡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两侧,宽厚的身躯笼罩住她,双眸紧盯她平淡无波的脸。

他出声,话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外公找你了?和你说了什么?”

“不要听他瞎说,家里没人管得了我。”

“和你在一起,那是我的事,我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他连续说了三句,而严襄仍旧没有反应。

邵衡喉头滚动了两下:“你要问我什么?”

她终于抬起脸,澄澈杏眸中浮着熠熠反光:“邵衡,你为什么要抹掉我的档案?”

想来想去,严襄还是直接问了。

邵衡刚刚出现,那两句挚诚的自白,让她彻底放下心中迷惘。

她不想再进行无意义的误会,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如直接问清楚。

是这事——

邵衡唇线抿平,鹰眸凝在她脸上,仿佛正在取舍是否该说真话。

严襄握住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告诉我吧。”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并没有为此生气。

那是山中避暑团建结束以后。

邵衡的工作邮箱收到一封邮件,自称是被严襄抛弃的家属,他们是看到环宇的团建宣传照片才找过来。

他们在邮件中声泪涕下,控诉严襄不赡养老人,潇洒离开到大城市。

他们细数她的过去,称她曾经纵火,害死父母,又未婚先孕,上学时就乱搞,是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邵衡清楚,严襄的防备心很重。

她从不向外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任何社交软件都是初始账号。

她也从未说起自己的过去、家人,就好像他们不存在。

而邵衡曾经答应过,绝不去查她,所以他只想着慢慢融化她,撬开她的心防。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知道她的过去,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他对这邮件的真实性嗤之以鼻,原想置之不理,然而他突然想到人的劣根性——万一,他们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想要来毁了严襄呢?

他这才派人去往鹭南,处理这一桩事。

果然和他料想一致,那家人的确准备来环宇大闹,只是忍不住,先写了封邮件“揭发”她。

与他们的恶行相比,她的过去显得没那么重要。

可过后她嫁入邵家,势必要经过背景调查,而即使这些都非实情,也依旧要让她再度承受被人撕开伤口的痛苦。

他得确保这些会刺伤她的利刃全部消失。

所以,邵衡抹除了那些痕迹,一切,所有。

他就是要明白地告诉所有妄想去查她的人——他知道,他不在乎。

邵衡话音渐消,他一眨不眨地凝着她:“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严襄喉间发涩——知道了她的那些故事,他没有安慰她那段堪称可怜虫的过去,他竟然只说这一句话。

他用行动证明,他帮她料理后患,他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他是她的拥趸,她的守卫,他会无条件保护她。

严襄对那段往事讳莫如深,唯一一次提起是不得不敷衍他关于自己跑得快的问题上。

现在,他取出了她的那段软肋,却并没有让她觉得疼痛不适。

从团建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严襄问:“你当时怎么不说呢?”

邵衡道:“怕你一下子又缩进龟壳里,说我是个好人,不耽误我了。”

他说话带点冷幽默,但两个人都知道他是认真回答。

严襄忽地动了。她双腿放倒在椅子上,直起身,伸手搂住了他的颈脖。

这种拥抱的姿势,她很费力,不得不一个劲儿地伸长脖子。

她凑在他耳边:“现在不会了。”

连往事都被他知晓,她大概要一直耽误他了。

邵衡从躬身的姿势,转变成单膝跪在地上,渐渐比她矮,让她得以轻松地拥抱。

她两只纤细的手臂圈紧他,脸蛋埋在他肩膀上:“你知道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出乎意料地吐出这八个字。

邵衡:“留学时我险些死于枪口,你险些死于火灾,咱们两个,是命定了要遇见。”

严襄扛着往事到今天,早已释怀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听他这样说,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邵衡又道,“而且,说实在的,只要你不是再来一个儿子,我都能接受得了。”

他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严襄稍稍往后退却一点,与他面对面地直视。

她清凌的眸子闪着水光,轻声:“邵衡,你要不要去我的家乡?”

邵衡心如鼓擂——

此刻起,她的心防,正式对他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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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是1.2w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上一章结尾改了QAQ因为好多宝宝都说不喜欢极品亲戚,所以删减成这样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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