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日上门后, 三个人除了去老宅过周末,平常仍旧住在京北宅子。

这处离群益集团很近,开车不过半个钟。严襄从环宇被调岗至总部, 依然担任总秘一职, 只是也算升职, 从总经理秘书, 变成了总裁秘书。

在京市寸土寸金的地界,群益集团有独栋大楼, 且还是国内一线医疗上市公司, 含金量自然高。

严襄为了第一天上班, 做足了准备。

单是穿衣搭配便换了三套,一时觉得颜色不匹配, 一时又觉得款式不顺眼。

等终于选定一套低调知性的杏色小香风套装, 却又在配饰上犯了难。

邵衡坐在衣帽间的沙发上, 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 歪头含笑看着她。

女人赤着脚, 浓密的长卷发如同绸缎散落在肩上,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胡乱跳跃。

她手上拈着耳环戴上, 凑近镜子,左边右边地打量一阵,又是一声叹气,啪嗒啪嗒地又跑回去重新挑选。

邵衡抿了口酒,眸光凝滞在她不断变换位置的身影上。

照他来看, 穿什么都好,哪儿就这样难以选择?

严襄似乎是眼角余光扫见了他,终于注意到他这大活人。

她站定他面前, 征询他的意见——

“这个好还是这个好?”

邵衡放眼望去。

都是白色山茶花镶钻耳钉,除了颜色上有细微差别,别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此刻俏生生立在自己跟前,杏眼中满是期待与信赖。

他便细细打量,最终选出金边的那款。

严襄若有所思,又追问另一款为什么不好看。

邵衡扶额,终于也体会到这甜蜜的烦恼,他摊手:“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觉得两款都好。你一定要我选,那我只好选和我自个儿相配的。”

他抬臂,一根食指隔空点了点她已经为他搭配好的领带夹——金色的,在灯光映射下泛着奢华的光芒。

他又摇头,沉声:“咱俩约会都没见你这样上心。”

严襄脸颊染上些许薄红。

她也知道自己太过紧张,可毕竟明天要面对几千上万双眼睛,实在不愿敷衍应对。

她小步走到他跟前,席地坐在沙发边的羊绒毯上。

她下巴抵在他膝盖上,然后轻轻歪了歪脑袋,露出一边耳朵,将小巧的饰品递给他。

她娇声娇气:“邵总,帮我一下啦。”

男人喉结微微滚了滚。

她总有法子哄他。

邵衡薄唇抿起,眉目柔和。

他的大掌与她的耳朵大小相差过大,耳垂软白如玉,让他不由放轻力度,生怕扯疼了她。

将银针穿过去,又扣上。他撩了撩她耳边的头发,打量一番。

花骨朵儿缀在皙白的耳朵上,让她本就小巧的耳窝更显精致,果然很衬她。

邵衡抚了抚她的脸蛋:“去看看。”

刚刚还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挑挑拣拣的女人只摇头,赖他腿上,弯弯眼睛笑道:“看你的眼神就知道错不了。”

邵衡唇角微扬:“我什么眼神?”

严襄仰起颈脖,向上抬手——

邵衡倾身,让她手臂能圈住自己的颈脖。

她饱满的唇贴在他耳边,温言软语:“要被严襄迷死了的眼神。”

邵衡闷闷发笑,双手掐住她腰,将人从地毯上带到怀里。

“回答正确。”

“奖励你享受迷死我的成果。”

*

次日上班,严襄做好充足准备,给自己打气。

不过是换了地方当牛做马,就算规模大点儿,但顶头上司和同事也还是熟人。

邵衡办公室同在环宇一致,依旧在顶楼,只是从六层变成三十六层,足足翻了六倍。

秘书办也成倍扩大,人数也变成八人。

柴拓给严襄领到工位,招呼了一顿,朝她眨眨眼便离开。

他是特助,拥有独立办公室。

严襄这情况,算是空降转岗,又跟老板是恋爱关系,心里也有些小小的担心,怕融入不进去工作团队。

但实在是多虑。

这一日下来,秘书办的日程安排、项目处理、员工接洽等等忙得严襄几乎脚不沾地,更何况她是第一天上班,许多东西云里雾里,请教完又去跑流程,压根顾不上同事关系好坏。

她忙到夜幕降临,第一次由邵衡等她下班。

周遭无人,严襄合上电脑,脸颊贴在冰凉的盖上。

这时,手机震了震——她以为又是工作消息,连忙点开。

A我的小宝贝:【严秘书,晚上有个应酬没计入日程表。】

他语气正经严肃,严襄略一蹙眉,回想是否真的遗漏。

这一天忙得鸡飞狗跳,实在不确定。

严襄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后却忽地伸出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又让她坐回去。

她扭过头,果然见到是他。

严襄稍微利用了下美人计,手搭上他的,脸也往肩头侧了侧紧贴着他:“邵总,我都忙忘啦,别扣我工资呀。”

她嘴唇嘟着,样子可怜兮兮的。

邵衡忍笑,声音沉沉:“嗯,有个和你的应酬,忘了通知你。”

严襄:“……”

她嘀咕一句“讨厌”,拉开椅子,埋进他怀中。

他大掌笼罩住她的脑袋:“累了?”

严襄闷闷应了一声。

邵衡听她低沉的嗓音,心中微顿,有些怜惜。

她要是想去轻松些的岗位,他答应就是。

最开始,她要上班,他欣然同意。她是为了不闲在家里,而他则是想要她一直围着自己转。

严襄轻声细语:“我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的事要做,去年真的辛苦你了。”

那时他三面周旋,夜里飞在天上是常事,有时候忙起来,周六凌晨到达南市,下午又要动身回去。同时还要面对家人的压力——

严襄呼出一口气,双手搂紧他的腰。

邵衡呼吸放缓,倏地一笑。

她就连工作疲累也能心疼到自己,邵衡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只是,愈加不想放开她。

他眸色微沉,手臂用力,几乎想将她融入骨血中。

他希望,她能再多心疼他一些。

邵衡道:“为了老婆孩子赚钱,做什么都是应该。”

严襄回他:“还没结婚呢,想这么美。”

邵衡却笑道:“什么想得美,小满都叫爸爸了,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只不过现在太忙,得等我腾空来。”

说着,他捏了捏她的脸蛋。

严襄哼了一声。

他满心满脑的坏主意,谁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

毕竟光是为了让小满叫爸爸,歪理一大堆,骗得小孩一愣一愣。

一时是“妈妈的老公是爸爸不是叔叔”,一时是“一个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和孩子,没有叔叔”,等严襄发现,小孩儿已经叫顺口,爸爸长爸爸短了。

只不过他这会儿确实太忙。

严襄入职群益后才知道邵衡处境艰难。

他先前与股东对赌成功,的确获得绝对管理权,只是离开一年,底下人手段频出,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

又因为公司规模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似环宇,无法大刀阔斧地进行清洗。

这样忍下来,有时处理事故到天亮,有时应酬到半夜,这总裁当得实在没那么轻松容易。

连秘书办的同事也说,邵总工作起来像无情的机器,拼命三郎的劲头简直不像是富二代,去年还进过好几回医院。

严襄在一边听得垂眸。

他倒从没和自己说过这些,只是有时说不方便视频,只肯打电话,大概那会儿就是在医院了。

她叹一声,脸贴在他怀中:“没关系,等你忙过就好。”

*

宁宏升上门拜访是在清明假期。

往年,他同宁绮南、邵衡关系尚好时,总要一起去宁家墓园祭拜。

现如今,他自个儿一通操作下来,和女儿、外孙离了心,后继无人。佯装了数月无所谓以后,听说邵衡已经带那小秘书见了邵家人,却迟迟没有来联系自己,实在坐不住,便拉下脸来主动上门。

他到时,严襄与邵衡还没有下班,家里只有个小孩儿招待他。

望着那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小豆丁,宁宏升原本已经摆好的架子无处可发。

是能将她当邵衡来教训,还是能将她当严襄来威胁?

一个五岁孩子,估摸着还搞不懂婚姻和后爸是怎么回事呢。

小女孩儿煞有介事地给他端过来一杯茶,很有小主人的模样。

她正经道:“你好,爸爸妈妈还没回家,有事可以先和我说。”

近来有不少人听见风声,知晓邵家继承人即将结婚,上门的一拨又一拨。

来者非富即贵,但接待起来也繁琐,还要牵扯到许多利益,邵衡索性就让小满出马。

他道,往后婚宴上小孩儿要见的人更多,现在只当提前做个训练。反正家里有监控安保和保姆,不会出什么意外。

严襄想想也是,便放手随她去了。

由此,小满对这一套流程早已娴熟。

只不过这次来访的客人,年龄最老就是了。

她正襟危坐,小大人似的肃着脸——这是上回得到的经验,她冲人家笑,人家便得意洋洋地赖着不走,不把她放在眼里。

邵衡告诉她,对待不熟悉的人,可以不用一直保持微笑。

现在,她圆嘟嘟的脸蛋上带着十成十的防备,宁宏升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头疼,道:“你爸爸妈妈准备几时结婚?”

小满念出台词:“时间到了一定通知您。”

宁宏升一时沉默。

眼前的小女孩儿礼貌疏离,恍惚间,竟叫他想到了曾经——

他刚拥有宁绮南这掌上明珠时,为了叫她肩负起宁家,也是这样教导她同人家来往。她自幼就爱绷着小脸,只在自个儿跟前露出笑容。

到如今,父女俩反倒变成了仇人。

他咳了两声:“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满摇头,听老人道:“我是你奶奶的爸爸。”

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想到从前邵衡教过她“爷爷的爸爸”的称呼,立马举一反三,露出小细牙笑道:“太爷爷!”

宁宏升干皱的手霎时攥紧,心头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大概是年纪太大,体验到许久未曾降临的亲情,眼底竟开始发酸发涩。

接下来,小孩儿的态度热切了许多。

她周末常常回去老宅陪伴邵家人,又有邵衡出坏主意教她怎样缠着大人发散精力,早学会了和老人家的相处之道。

等邵衡与严襄到家,发现七老八十的老头儿正戴着老花镜陪小满坐在地上拼拼图。

宁宏升递过去一片,小满嘟囔:“又错啦!不是这片!”

“唉——”她长吁短叹,惹得老人家抹了一把额头,窘迫道,“我没看清,再等等。”

邵衡倚在门框,同严襄对视一眼,叫他:“外公。”

闹得不好看归不好看,但到底还有亲缘在,老人家又主动上门求和,没必要摆脸色。

宁宏升这才抽空瞟了两人一眼,摆摆手:“等等,我先帮她拼完。”

等到晚餐时分,四个人同桌吃饭,气氛出奇的和谐。

脾气冷硬的老头不再说些讨嫌的话,只是注意力一直在小满那儿,亲自起来给她盛汤夹菜,看也不看两个大人。

将离开时,小满主动抱了抱他:“太爷爷,谢谢你,你真是对小满最有耐心、最好的爷爷了。”

严襄眼角抽搐——每天对她“最”好的人都会刷新。

她瞪了眼邵衡。

他总乱教小孩子说话。

邵衡摊手,看似无奈,眉宇间反而流露出一股沾沾自得。

宁宏升眼眶发热,对严襄道:“改明儿带着孩子去我那儿坐坐,还没给你们见面礼。”

她弯唇一笑,点头应好。

对着邵衡,他哼声:“臭小子,一点儿礼数没有。”

又沉沉道:“下次你组个局,你们结婚前,我们两家人吃顿饭。”

因为宁修扬的事,宁绮南气得拉黑他,到现在也没联系过。

他现在倒是不提要给宁家生个继承人的事了,眼瞅着自个儿都要被全家孤立了,哪儿还能摆谱。

先跟下一代打好关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