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惹不了,摆

苏聆兮一行人进入鹄女场域,而留在外面的孟合,俞青山等人无可避免地和前来接应鹄女的两只大妖对上了。

他们出来时,这边也差不多打完一轮了。

人与妖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鹄女怒火滔天,气息暴动失控,翅膀急骤扇动,扇得山间全是古怪凄厉的回音,两只眼睛紧紧勾着苏聆兮,李行露与纪檀三人,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杀了她们!”嵌成眉毛的柳叶根根竖起来,鹄女字字怨毒,对同类如是道。

另一边,李行露扫了下浮玉阵营,视线在孟合身上停留几息,眉毛一跳,凝声问:“发生什么了?”

镇妖司的一位善后组成员在火光中连滚带爬滚到苏聆兮身旁,被扶起来,她问:“阻断绳带够了吗?战斗余波有没有控制在城外。”

“来前准备了足够量的阻断绳,兜住了打斗动静,但是大人、”来人一脸的熏黑,眼睛下方不知道被什么碎片划碎破了,血点密布,说到这儿,他不由哽咽一下,才站直了憋住异声,禀报:“大人,来的两支执行组,三支善后组,阵亡了大半。”

黑暗里,他们踩的地面上,随时可能躺着同伴的尸骨与血肉。

连全尸也没有。

腥气冲天而起。

苏聆兮眼珠缓缓转动,从漫山遍野每一处扫过,喉咙动了动,半晌没说话。

很快,她看向半空,叠叠云层间,两只大妖出现在鹄女身侧,看到只有它一个,不由问:“就你出来了?讹兽呢?将铃是不是也跟你一起进去了?”

鹄女当然听得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关心的意思。

都是大妖,妖的劣性自己清楚,它们分明是怀疑它将讹兽和将铃吃了。

鹄女心中一口恶气出不来,要被活活憋死。又不是人,吃着又臭又腥,恶心得要死,它吃了做什么!它也不是玄鸟,吃这东西一点助益都没有,它是脑子进水了分不清时候和敌友么!

“别这么看我!”

两只妖邪排名高于它,不然它现在要跳起来威胁挖它们的眼睛,鹄女嘎吱嘎吱磨着牙,尖声尖气道:“都死了,全死了!”

什么?!

两只妖邪的瞳孔全部像针一样竖起来,它们转过脸,危险地俯视着下面的蝼蚁们。

这一转脸,苏聆兮认出了两只妖邪。

“笑面佛,妖蛟。”她道出了它们的来历。

分别是万妖录第七和第十。

前十的妖邪,出现了两。

而且跟他们在场域里的境况截然不同,留在外面的人遭遇了残忍的屠杀,连孟合与俞青山也不能阻截这种劣势。

善后组的人整理好情绪,向苏聆兮解释状况:“司内又调来了三位都统,浮玉也来了些人,大家助力两位总指挥与妖邪交手,但……战况不好,俞青山总指挥和另一只打平了,但孟合总指挥被妖蛟重伤,凶险万分。”

进了万妖录前十的,就不分擅战斗与不擅战斗了,每一只都是绝世凶物。

破坏力惊人。

俞青山和笑面佛打平了,孟合没打过妖蛟,所以妖蛟腾出手来,尽情杀戮,地上这些横尸都是它的节奏。

溪柳脸还肿着,但状态肉眼可见好了不少,她没闲着,迅速整合接手司内消息,符篆的光一张接一张亮起,须臾,汇报:“姜副使来不了,但是正使原定子时抵司,距离这儿三座驿站,得知消息,她用了疾行符,应当快到了——大人,要让正使来吗?”

“让她来。”苏聆兮的目光没离开过空中两只妖兽的身躯。

它们这会只保留了某些远古巨兽突出的特征,诸如头上的犄角,冒着森森寒光的尾巴,除此外看上去与人无异,可苏聆兮清楚的知道,它们的原形有多可怖,爪牙多锋利。

人看到这些东西,第一反应绝非评判善恶,而是发自灵魂的战栗,恐惧。

溪柳瞧了瞧身边,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她低声请示:“大人,要唤出别的队伍吗?”

苏聆兮眯了眯眼,道:“再看看。”

这就是不的意思。

溪柳了然,将符篆熄灭。

笑面佛人形不高,肩宽体圆,像模像样披着件袈裟,手腕上搭着串长长的佛珠,珠子圆白细腻,像被磨得发亮的骨头,他笑眼弯弯,给人的感觉却是邪里邪气,不怀好意。而妖蛟身量高大,瘦削,眉宇间是不加遮掩弑杀欲望和恶意。

笑面佛勾起唇,打量着他们,声音空灵古怪:“看不出来,你们能在场域里杀掉讹兽,那小子的嘴可不饶人。”

纪檀将锃亮的刀抗到肩上,刀尖以潇洒的姿势指向笑面佛那张可憎的脸,冷然道:“你看不出的事多得很,看不明白大可再看看。”

李行露站在俞青山身边,浮玉的人扶住了孟合。

妖蛟尾巴“啪”的甩了一下,杀意腾腾,不耐烦多说。

妖和妖之间未必多友爱团结,有些还是死敌,巴不得对方早死,可死得有用与死得无用是一回事,死于意外和死于人族手中又是一回事。

它们不接受如此屈辱的死法。

妖蛟准备动手了。

笑面佛伸出挂着珠链的手拦住它,它侧首,黑洞洞的双眼望向山脉后方,浮玉的增援到了。那是个穿长裙的女子,短发齐肩,脸蛋冰雪可爱,同样眼眸弯弯,她自山巅纵身一跃,如蛱蝶般轻盈落在了李行露的身边。

再怎么不想蹚浑水。

姜宝真还是来了。

“嗯?”

某一刻,笑面佛转动眼球,看向溪边。就在眨眼间,溪边同样出现了道身影,此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倒是能看见两条乖巧搭在双肩的三股辫,腰上斜挂个箭囊,双手自然垂下,左手握着张半人高的长弓。

她身上没有术法的力量。

是镇妖司的后援。

溪柳松了口气,轻声说:“正使到得真快。”

笑面佛眼睛变得阴郁,笑意消失,他倏然问鹄女:“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笑面佛下了决定:“先走。”

“什么?!”

鹄女与妖蛟惊叫,恨不得跳起来,向来只有妖邪碾压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它们吃哑巴亏。

鹄女柳叶织成的长发在其身后怒涨,蛇一样扭曲纠缠,拉得极长。

她受了多少屈辱,身上伤可不轻,就这么算了?

笑面佛阴恻恻扫向两只同族,“怎么?”

“别忘了我们聚集在妖巢是因为什么,出来前,玄雀是怎么说的,以什么为重。”

笑面佛将挂珠转得成了残影,对面,它们的敌人呈扇形包围防御,人不少,威胁不小,它们毕竟只来了三只。

解决这些蝼蚁们何其简单。

解决门才是大事。

众目睽睽之下,笑面佛身体分解成无数黑色颗粒,它手中的挂珠却没消失,在天空中放大,像一条首尾相衔的骨龙,猛的撞上周边山脉,爆炸的巨响环绕众人,山体震动,碎石如瀑布飞流而下。

妖蛟尾巴往溪流里一扎,碎泥如雨下,大树被拦腰截断,迎面倒下。

“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大笑久久不散,一支漆黑的箭矢将它的残影射了个对穿。

鹄女离开前怨气冲天,她盯住了苏聆兮,双袖一震,柳叶似钢针,万千齐发。

纪檀上前一步,将飞来的牛鬼蛇神一刀斩断。

妖邪离开,此地已经不能看了,山头几乎都被削掉,水流断了,泥屑覆盖了血肉残肢,火把燃到了头,余光照到地上,照出了一圈圈残破的的阻断绳,上面挂着未干的鲜血。

画面惨烈,气氛压抑低迷,善后组的成员开始为同伙收尸。

双马尾辫的女子跳下来,到苏聆兮跟前,道:“大人,酿音回来了。”

年轻女子明亮的双眼有着感染人的力量,苏聆兮细细看她几眼,颔首:“回来得正及时,归队吧。”

“是!”

苏聆兮自己则先去了浮玉那边。

她离开后,杨酿音立刻闪到纪檀跟前,收好箭囊,轻声唤:“二师姐。”

一时无声。

良久,纪檀扯扯嘴角:“嗯。”

=

浮玉队伍里,大家都围着孟合,他看上去伤得实在严重。

有人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不少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好东西源源不断灌下去,孟合看上去没多大好转,只是神智清楚很多了。知道大家想问什么,他挣扎起来,摇摇头,因为喉咙受了伤,声音哑得要靠猜才能听明白:“不止这两只,暗处还藏着一只。也在前十,很强,我与妖蛟交手到关键处,它插了一手。”

俞青山知道进场域的几位现在最关心的无非是排名前十的妖邪战斗力如何,没等他们问,敛眉直言:“十余人全力辅助我,我与笑面僧打成平手。我留有余力,它没开场域。”

在鹄女场域取得的小小胜利还未提及,更深更重的阴云就压在了众人头顶。

任谁都听明白了。

妖邪的厉害超乎想象。

俞青山绝对是五位总指挥里战力顶尖的一个,就算在整个浮玉都是最厉害最有名的一批,单打独斗,他不如排在第七的笑面僧。

“要将它击杀,至少三位总指挥一起。”

切磋和击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被讹兽叼走块肉的胳膊上痛感尖锐,苏聆兮现在无暇处理,她久久看向侧边一个角落,那是半山腰歪出的一棵小树,树枝一半折了,一半挂着张血淋淋的布料——不知是谁的衣料碎片。

“千年前有只妖邪叫澧,排名靠前,当时万妖录第十并非妖蛟,而是它,只是它与桂鬼产生了极大的矛盾,最终被桂鬼杀了。杀它,桂鬼甚至没用场域。它死后,妖蛟才取代了它的位置,跻身前十。”苏聆兮慢慢眨了眨眼:“我听人这样说过。”

真没影子的事,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拿出来说。

石堆边一时十分安静,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原摸摸下巴,自问自答:“桂鬼在万妖录排第几?喔,第四。”

同在前十,最前面的与后面的实力差距极大,大到一只可以轻易杀死另一只。

前三又是怎样的存在。

难以揣测。

苏聆兮率先打破死寂,问:“记忆珠呢?先看看再做打算。”

方原摸出了从讹兽脑海中取出的记忆珠,掂了掂,食指往上一抹,两段讹兽最深刻的记忆就展开在众人面前。

……

讹兽身在妖柜里。

妖柜矗立在大荒,在它们没有破封而出时,苏聆兮去过不少次,更是近距离观察过,但没人知道内部是什么样子。

今日总算知道了。

无边无际的空间被分割为成千上万个四方格,排列有序,每一格就是一只妖物的囚房,数不清的锁链或缠绕,或贯穿了里面的妖邪,雷霆在表面游走,将它们死死压住。

妖柜每时每刻都充斥着混乱,浑浊,躁动的恶意。

每个囚房外挂着妖邪的名字。

俨然是册直观的,具象的万妖录。

苏聆兮逐个看过去,观察每一只妖邪的特征,由后往前,最后眼珠一转,长久停留在最前面的十个囚房里。

巧的是,关着讹兽的笼子正在前十只对面。

这让他们能看得足够清楚。

这里大得多,空间宽敞,引人注意的是,它们并非完全被妖柜压制。

将其他妖邪折磨得不住求饶,不得不乖乖听话的粗大雷霆锁链被它们破坏了,她看见了妖蛟,它盘着原身,大得出奇,身上稀稀拉拉挂着锁链,上面雷光游走,时不时给它一下,让它睡也睡不安稳,尾巴啪啪啪乱甩,戾气惊人。

第六叫瘟。

每次看到这只妖物的名字,苏聆兮的目光总会停驻,眼神随之变深。

对芸芸众生而言,无论什么时候,这都不是个好词汇。

它蜷成一团在深睡,身体在渗水,雷霆锁链覆盖全身也懒得管,拨都不拨,不知睡了多少年。

而到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它们将这些锁链扯得一根不剩,倒是有雷芒不断闪烁想要重新长出,可往往还没成型就被它们一爪子拍断。

第三同样是只庞然大物,叫兕,它毛发如瀑,头长犄角,像两座起伏的会呼吸的山脉,到它这儿,雷芒并不明显,只微微凝起一点,像细碎的冰晶。

看到第二,苏聆兮唇线绷直。

万妖录第二是玄雀。

这是只巴掌大的翠鸟,在兕的边上更是娇小,它长相可爱,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尖长的喙,双眼圆溜溜,里面是没有杂质的红色,纯得像两颗自带光泽的宝石,歪头看人的时候纯稚自然,一丝恶气也看不出。

在它这儿,雷电不再出现。

显然,不是门不想约束。

而是无法约束了。

它的强大,绝对远超所有妖邪。

关于它的传闻少得可怜,如何战斗,场域是什么,能力是什么,跟哪个人,哪只妖交过手没有,通通都是未知。苏聆兮博览群书,知道的也只有它的排名与名字。

名字上看不出什么有效消息。

苏聆兮最关心的却不是它,而是第一,所以在仔细看过它的样子之后,她将目光挪向了前一格。

那是整个妖柜空间的最中心,诸多妖邪从下往上看它,似乎都在仰首朝拜。

万妖录第一比第二更为神秘。

连名字都没留下。

苏聆兮渴望拿到大妖的记忆珠,为此兜了一大圈,很大原因就是想要了解这只妖邪。第一在哪都是惹人注意的,当第一成了敌人,神秘绝不是件好事,更叫人日夜悬心,猜想连连。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看见一片空白。

瞳孔一缩,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一打量,发现没错。

就是什么也没有。

第一不在?

惊愕的不止苏聆兮,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这儿,良久,不知谁默默抽了口气,打破了宁静:“嘶!这是什么意思?第一逃了?”

想了想,又极其不确定地补充:“还是……门当年就没能把第一关进来?”

无人为他解答疑惑。

记忆珠滴溜溜转动,苏聆兮按捺住满腹疑问,接着看下去。

记忆珠只撷取深刻的记忆,这一幕能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定发生了让讹兽难以忘怀的事。

果真。

下一瞬,变故陡生。

深睡多年,清醒次数屈指可数的瘟突然睁开了眼睛,它不是自然睡醒,而是乍然惊醒。醒来后直接发了狂,毛发根根耸起,滴滴答答挂在身上的不知名水液甩得到处都是,前后左右的囚房里很快传出不友好的问候。

它粗暴地拽开缠绕在身上的雷霆锁链,冲到铁栏前,怒吼连连。它的叫声似羊叫,但尖锐得多,难听得要命,音浪攻击着每一只妖邪。

“犯的什么病?吵死了。”木僮不喜欢任何液体,它将甩过来的两团黑色粘液嫌恶地甩回去,破口大骂:“臭死了!”

“谁?!”瘟用双牛眼睛盯着前十的每一只妖物,“有人抽了我的妖源。”

木僮重重翻了个白眼:“睡成傻子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哪来的人呢?这鬼地方可没半个人影。”

说到人,它吞了一大口口水。

饿了。

桂鬼慢吞吞趴了回去,两只垂地的耳朵一只耷下来,隔绝难听的叫声,一只高高竖起,一搭没一搭地听这两只蠢货互咬。

耳边吵着吵着,桂鬼翻坐起来。

它惊疑不定地感受着自己的妖源,脸拉得很长,树皮样的皮肤抖动起来,大声喊:“我的妖源也少了!”

这一下,前排的要么坐起来,要么站起来了。

大妖们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第三只妖察觉到异样。

不。

有第三只倒霉鬼。

讹兽在这个时候一蹦三尺高,嗷嗷直叫。

妖邪们看着它们三,不知在想什么,眼珠转到后面,目光晦暗,偷偷看向最靠前的那位。

有这种能力的。

可不多。

翠鸟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脑袋,逐一回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大妖都若无其事地望天望地,没一只敢与她对视。她恶狠狠瞪向瘟和桂鬼,至于讹兽,她根本没正眼给眼神,讹兽也很自觉地只看自己炸起来的尾巴毛。

“我若是想吃,可不止吃这一点。”尖而小巧的喙张合:“我会狠狠咬下你们的脑袋,嚼碎了蘸妖源吃。”

鬼哭狼嚎的妖柜安静下来。

瘟定定神,清醒了。

桂鬼不嚎了。

讹兽尾巴上的毛顺服下去了。

这事到这儿不了了之。

讹兽不甘心地等了大半年,消失的妖源就是不翼而飞,再也没回来,它怄得要吐血。

被关着本来就不容易,无法吸收恶念提升自己,吃了这么巨大的亏,讹兽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这段结束后,记忆珠黯淡一刻,第二段紧接着跳了出来。

大家都在看,中途没人说话。

第二段记忆很短,一闪而过,是玄雀与讹兽的对话——说是命令更贴切一些。

谈的正是这次行动。

讹兽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出,它极为不愿,不敢明着拒绝,但是在妖巢里发尽了牢骚。

他们由此得知了妖巢的存在,窥见了里面的真容。

妖巢是万妖录第十一,九婴娘的肚腹。

里面住了太多妖邪,恶气冲天,俨然是个地狱魔窟。

凡人府邸是由宅院,屋舍与相得益彰的景色组建而成,妖巢却不同,每只大妖都圈了地盘:被蛛丝悬吊着做成风铃的白骨骷髅,不时发出铛铛铛敲木鱼般的声音;竖着八十一道祭旗的迷宫;还有爬行类的妖物将自己的地盘做成展示架,上面放着无数颗眼珠,瞳色由深到浅,呈半腐烂状态,血丝蔓延整个眼球,可以看出生前的惊恐,它们被当做完美的藏品供妖物欣赏。

画面冲击太大,有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接连吞咽,将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讹兽在熊熊燃烧的鬼火牌匾下对玄雀说:“我觉得不妥,两只大妖的场域为这事而开,是不是过于浪费?我的场域在战斗中的增幅比这时开有意义多了。”

“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玄雀不为所动。

讹兽嘴巴忍不住歪了歪:“你不会是真为了争取那病秧子才这样做的吧……干脆我将人掳来,要他选,要么顺从要么死。”

玄雀一翅膀将它掀翻,朝它睨去一眼:“蠢货。”

随后振翅而飞。

讹兽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妥协了,追在后面大声喊问:“我去,我去!那你总该告诉我,谁来负责接应我们吧?”

回答它的是七短十长的清脆鸟鸣,还有一根隔空飘来的翠羽。

翠羽往身后飞,讹兽转了个方向追,追到了木僮的窗前,无数个悬绳上吊的血影在里面旋转。

明白了。

第七笑面僧,第十妖蛟,第五木僮。

讹兽来回琢磨着,觉得这保障算是靠谱,这才极不情愿地回去准备了。

至此。

隐于暗处,在对战时对孟合出手的大妖身份明了了。

记忆珠掉落,被方原一接,浮玉的人三两相望,聊了起来,善后组一位队长带着两位组员过来,带了刀片,药粉和纱布,来为苏聆兮处理伤口。

她胳膊上被讹兽叼出的那个洞不小,得尽快处理,否则容易引发高热。

她倒下,局面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行露几人也在处理伤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为总指挥,孟合还撑着没走,时不时抽着凉气拧开瓶瓶罐罐咽下药液,他们低声交流场域内的情况,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内情后,看张谨之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不能失误。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但身为十二巫,在攸关天下的事上,却想着为自身谋福利而弃其他不顾,实在太过自私。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愤怒,而愤怒是有重量的,张谨之在另一边喝水,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后动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面色如常将水囊递回,温声道谢。

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札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

苏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叶逐叙。

而今的帝师复而闭上双眼,原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谁知越闭眼越清醒,最后只得坐起来,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后想起,镇国印的本体不比印记,那片送进叶逐叙肩胛内的柳叶刃还没取出来。

这会让他万般痛苦。

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起那日问及叶逐叙时,张谨之说过的一句话“伤了喜欢的人,自己也会难过”,又想到那枚腰牌里的字条,才缓和的头痛又密密发作。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这觉最终没继续睡下去,苏聆兮漠着脸趿鞋下床,换衣裳挽长发系腰牌,洗漱时随意往镜前一瞥,发现睡得太少,眼皮略肿起来,又泼了几捧冷水才显得精神起来。

她推门出去,路过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员们向她行礼,有她熟悉的下属关切地问:“大人怎么不休息,听闻您才回来没多久,这是要出去吗?”

“是。”苏聆兮颔首,衣影远去,声音才传来:“出去一趟,取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