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苏聆兮从不

李行露一行人在莎木镇一月有余了,跟他们前后脚同来的是以万妖录第六与第九为首的妖邪们,两方势力就差将莎木镇天上,地下翻过来倒过去了。自打他们来了这,莎木镇及附近的城池天气变化极大,晴空炸雷时有发生,似有灭世之兆。

因为双方都心系连星阵,无形中达成某种共识,有交手,可没下死手。

这回撕破脸皮,是因为终于有了重大发现——浮玉先发现了。

欲灭敌取物,妖邪现身围困了浮玉的队伍。

论战力,无论是浮玉的总指挥还是三大宗的宗主们,没谁能跟万妖录前十的大妖们打,不然无需门出手,昔年十二巫一人一个,就能将前十拉下水,何至于人族出一批死一批,白骨遍地。

只是李行露的伏杀术在速度,敏捷度上无人能及,这意味着她脱身容易,而俞青山的封术能让他金蝉脱壳,两人各有各的保命招式,能守能攻,用于周旋再适合不过。

一时间出现危机,是因为弄错了一件事。原以为来的是排在万妖录第六的瘟,临时变成了万妖录第五木僮,预估好的战局战术废却大半,一群人被困在莎木镇的黄沙中,不得已向外给出援助请求。

给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跟妖邪打过一场,被困超过六个时辰,以至于连是同意还是否决苏聆兮回浮玉的提议,两位总指挥都在是这等处境下决定的。

俞青山的否定给得很快,反而是李行露,她将那块木铭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久,坐在黄沙堆成的楼墙上,似乎遭遇了旷世难题。她和俞青山都是话少之人,平时只交流正事,或许只在这等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有别的话可说。

“觉得好笑吧。”李行露将最后一口烈酒咽下,酒壶往黄沙里一洒,目眺远方,扯了下嘴角:“太犹豫了,犹豫之下做的决定往往不正确。”

俞青山站在黄土城楼之上,给出答复后他就将木铭放下了,没有再看,道:“犹豫有犹豫的理由。”

两人都在警惕会出现在黄沙中的怪物,身后百米分散站着各自的下属,列着阵。李行露手握双刀,挺拔飒爽,头发齐齐扎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眯着眼回忆:“我三岁就修习术法了,这在整个浮玉都算早的,但路子歪了。”

她生在大家支系,主家有两个给李姓带来辉煌的祖先,一个她唤姨太奶,一个唤舅太爷,恰好,两位都以控魂术出名,所以后面出生的小辈,没有选择的权力,不论天赋在哪,都被安排在很小的时候修习控魂术。

李行露这一修,就到了八岁,平平无奇。

大掌教是她人生的贵人。

“被大掌教看到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那真是太远了,李行露却记得很清楚:“她去主家云游,恰好主家在举行家内小辈比试,我们分家的孩子也有幸参与。”

但人生第一次上那么大的比试台,面对同龄的孩子,李行露的表现差劲极了。

“看不出吧,我是最后一名。上去就败了,被对手一招撂下了,吓到越过了比试台,摔在地上哇哇哭。”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投过来一眼,没有失望,也没有关切,这种表现入不了他们的眼。

小小的李行露无地自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势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将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端详她的脸,拉着她到了前方。李行露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能和两位家中定海神针平等交流,坐在一排,听说是贵客,大掌教笑眯眯道:“这个孩子很有天赋啊。是修伏杀术的绝好苗子。”

“我的命运被这句话改变了。”李行露说:“大家生来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只有修习一种术法的资格,除非……”

除非点香术出力。

那真是种神奇的术法啊,李行露想,大掌教为她施展了术法,后来她才知道,施展这种术法需要付出代价,积少成多,消耗的是自己。但那时候的李行露只觉得获得了新生,她终于觉得顺手,契合,回到了命定的轨迹,她被主家重视,获得了资源与培养。

大家唤她小天才,很少有人想起她原本是个多么蠢笨的孩子。

期间李行露不知多少次想起那个神仙一样路过这儿,改变她人生的人。再见大掌教,是她十一岁生日前后,得知她要来,她虔诚而真心地准备礼物,被大掌教收下,大掌教在家中住了一段时间,她并不主修伏杀术,却对各种术法都有涉猎,时常指点,交流,世上竟有这样的大人,强大温柔,耐心细致,心有怜悯,不求回报。

像雏鸟跟随母鸟一样,李行露将大掌教当成可亲的长辈,她心中认定的师尊。

“十二岁,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在吃完生辰面后,大掌教问我,要不要随她上书院。我知道书院是所有孩子心中的圣地,是强大术士的诞生摇篮,家中大人笑道,你手中不是有位天才少女了么,难得我家这个还能入你的眼。”

大掌教回:“那捣乱孩子,叫什么天才,提着我都头疼。”

彼时李行露不知道那话里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那是大掌教第一回 说他人不好。她想那一定不是个好孩子。

当然要上书院,当然要成为大掌教的弟子。

李行露牵着大掌教的手入了书院,书院强者如云,最不缺的就是好苗子,她却完全不觉得紧张,她心有定所。

在择院典礼开始前,李行露住在大掌教的山中,第一次见到了苏聆兮,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长得可爱,珠圆玉润,身上好似揣着百宝箱,哪哪都能掏出零食来。来找大掌教的人,不论是书院中的讲师还是弟子,都会停下来逗她。她有时哼哼,有时像只扑蝴蝶的猫扑上钩,李行露那时并不讨厌她,她还接过苏聆兮的糖块,她知道这是未来的师姐。

可没有。

苏聆兮不同意。

所以大掌教单独问她,想跟哪位掌教学习时,李行露表情空白,茫然至极。

再一晃,到了择院大典开始的日子。

那是个晴天,她看着苏聆兮在大掌教身边做课业,屁股跟生了钉子似的坐不住,嘴里嚼着牛轧糖,大掌教给她发了木铭,真心地建议她选择四掌教,条条恳切,字字在理,是真心在为小辈考虑。

李行露没有打算改变主意,她垂着头只是不说话,唯一看出她想法的是四掌教。

“我师尊将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你来我这儿,就是唯一一个,我悉心栽培,假以时日你成就必然不低。”四掌教指着做作业做得愁眉苦脸,歪七扭八的苏聆兮道:“但去了那儿,你要做永远的第二。”

李行露最终去了四掌教座下,当了关门弟子,可四掌教这句话永远留在了她的脑海里,无数次,在无数种场合下产生回响。

为什么会做永远的第二。

她可以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为了超过苏聆兮,当然,年幼的少女未必没有存着出一口气,让大掌教看到的意思。让她看到,自己也不差。

可从来天资最忌与天资对比,那太残忍了。

怎么会有人漫不经心,三心二意地学习就能夺魁,闪耀,不费吹灰之力。压得当时所有人,无论学什么术法的学生抬不起头,并非是夸张话,他们喊谁谁谁是哪家的天才,但是称呼苏聆兮为怪胎。

当李行露第无数次走神,暗地里注视苏聆兮的排名,观摩她的术法甚至课业时,自己其实察觉出了不对,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四年间无数次较劲,苏聆兮去的比试她一定会去,可她得了四年的第二,好不好笑,她是因为第二而出的名。

当第二成为第三时,她惊觉,自己受苏聆兮影响太深了,她将太多时间投注到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人可以为对手做到哪一步,你知道么。”李行露没指望俞青山回答,她自问自答:“我知道。”

不是夜以继日练习,不是出入生死险境为求突破,而是含着眼泪,在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在自己工整认真的课业本上一笔一画写下:不要和苏聆兮比较。

而越是如此,越是在意。忘不掉的东西才要一遍遍提醒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的技不如人会是我一直过不去的坎。”酒壶被黄沙吞没,李行露顿了顿,说:“实际上,最过不去的是我的十七岁。”

那一年李行露突破了九境,顿悟了新的术法,她的师尊以她为傲,大掌教在书院众多学生面前夸奖她,而她等来了一个盛大的,正式的比武台,能让她在无数道视线下与成为了小十二巫的苏聆兮来个正式的对决。

为此她接连闭关三日,用了可以尝试的,从前没有没有用过的各种方法,将自己往死里逼。

江子遇在鹄女场域中崩溃,袒露他为了突破服用过甘子草和九金丸,李行露说她也服用过,并不全是安慰,她真的吃过。为了赢苏聆兮,她在赛前一瓶一瓶地吃。她跟苏聆兮见过,她第一次表达出自己正式的,真实的态度,希望她全力以赴,她期待这次分个胜负。

苏聆兮答应了。

“如果你听说过一八级那次比试,你就知道,那次的比试我赢了。那是我唯一赢过苏聆兮的一场。”

李行露看着木铭自嘲,随着苏聆兮的离开,随着她的攀升,越来越多的人提及那场战斗,才来人间时方原几人聊她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说她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因为她实实在在赢过,赢一次也是赢不是么!

只有李行露自己知道。

她没赢。

她视为一生的对手,她青春里唯一的劲敌,在那场战斗中发挥出的实力不足平时十分之一,苏聆兮的本源出了大问题,她身负重伤。

那跟李行露想象中势均力敌的战斗完全不一样,她顶着烈日赢得了战斗,她从德高望重的前辈手中接过了礼物,她绷着脸走下台,她听到苏聆兮走过来说了声恭喜。

苏聆兮的情郎也来了,那个很是温柔美貌的少年难掩担心,拉着她从头打量到脚,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苏聆兮笑吟吟摇头,抓抓他的袖子,探探他的额头,朝他挤眉弄眼,交换心照不宣的秘密,开心和满意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到底在开心什么。

她为什么这样。

她难道连尊重人都不会吗?

李行露想,这场胜利算什么,算从天而降掉下来的馅饼吗,算她运气好吗,她要心安理得接受敌人的馈赠吗,一个真正的骄傲的战士难道要领受这样的施舍吗,这究竟是荣耀,还是耻辱?她多年来的努力,她的战术,她付出的一切,连让苏聆兮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吗。

四五年的第二没让她如何,这次的第一却让李行露痛哭。

“我讨厌苏聆兮。”李行露坦然承认:“我讨厌一个不尊重对手,不认真对待比试的人。”

离开前讨厌,离开后也讨厌。

有些人或许生来就做不了朋友,不论在与不在,总给人带来无尽的困扰。

苏聆兮任性行事,回不了浮玉,大掌教为她黯然神伤,见一次瘦一次,那个神仙般的长辈脸上很少再有笑容,总是挂着淡淡的忧愁,李行露不再年少,她明白,那是因为记挂在外的“捣乱孩子”。

李行露想,她现在或许要跟大掌教联系一回,可她又能想象到大掌教的回答。她一定会说,孩子,不要让外人的思想干扰你的选择,她永远是这样,不愿别人为难,是她此生最敬重,最不能辜负之人。

书院所有学生都是她的孩子,可她的气急败坏,唉声叹气,只给一个孩子。

李行露最终低头,像多年前写“不要和苏聆兮比较”时那般认真,用力地刻下两个字,而后撇开木铭不再看,大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将双刀归鞘,道:“我一直期待与她来一场真正的,全力以赴的较量。这是她欠我的。”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俞青山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无论如何始终冷淡,情绪稳定,他盯着逼近的妖邪,四平八稳道:“嗯。我也希望你不会输。”

妖邪的第二轮围攻上来了。

不愧是排行第五的超级妖邪,木僮的攻击力强得惊人,每一回都带着掀倒天地的气势,完全不能正面抗衡。而随着时间推移,李行露与俞青山开始觉得吃力,光是这样耗,木僮都能将他们耗死。

别提还有第九的天吴在旁压阵。

又一次被木僮的火球扫到,李行露皱眉,气息不稳地拍开烧了末梢的发丝,问:“驿舍那边怎么回,什么时候到?”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到。”

他们拿到了东西,没准备硬拼,硬拼没几个能活着离开,所谓增援,要的也是浮玉自己人——几位八境,七境的点香术术士,江子遇也得过来。撤离需要扶乩术占算,点香术施行。

各州出现妖邪,请求增援,在流程上是需要上报镇妖司,由调派组点头的,这也是几月以来妖祸控制得及时,百姓尚能安稳的根本原因。但浮玉调动自己人,给个理由,走个过场罢了,不会有分毫的耽搁。

一张人间的符篆燃烧后记载了战斗画面,将大妖们的攻击招式与莎木镇的黄沙一起,如实贴到了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京都镇妖司内。

苏聆兮双手撑着长桌桌沿,下首坐着调派组各都统,执事们,气氛凝肃,大家时不时左右低声耳语,就看到的东西作交流。苏聆兮不错眼观察符篆上的画面,尤其看木僮看得仔细,这只在万妖录排名高居第五的超级妖物,真是人的心头大患。

莎木镇的事她心中有数,毕竟连浮玉找到的新“重大线索”都是十二巫提前安排好的,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一日钓着大妖们的胃口,真正的连星阵便安全一日,它吸引着大部分的火力,为京都分减压力,这是一步提前数年布下的棋,效果很好,顺着这些线索走下去,会越来越好。

所以苏聆兮不去管,不插手。

李行露他们指定要点香术术士和扶乩术术士去,应当是制定了计划,想让他们带着得到的东西先走,但苏聆兮对妖邪的研究更久更彻底,这样没用的,谁拿着这东西能安全?拿着放到哪儿?回京都?苏聆兮第一个不答应。可辛辛苦苦得到的东西拱手让给妖邪,两位总指挥一定不会干,所以最后的结果会是当众打开东西,两边都看。

正中下怀。

就在此时,禁闭的门扉被敲响,苏聆兮抬眸,看到溪柳走进来,她压低声音快速禀报,一点不敢耽搁:“大人,张谨之大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务,要当面告知您。”

张谨之?

什么事能让天塌下来都温吞的老好人用上万分紧急这样的字眼?苏聆兮面色一凛,摆手示意各都统指挥做自己的事,自己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出去就看到了张谨之,他甚至没在南院等。苏聆兮心中有数,信手推开一间偏屋,道:“进来说。”

溪柳站在门口,在门前贴上两条禁音符篆,清开闲杂人等。

甫一进门,张谨之就直接道:“出了些变故。”

“什么?”

“莎木镇那边,我们没有清理干净,确实留下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才得知此事,梁奚已经过去处理了。”张谨之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没干过这样的事,话虚,还有些磕巴。

如他所预料,苏聆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根本想不到,这是十二巫能干出来的事,才入朝堂的新官都不至于如此,根本不能细想,细想之下处处是漏洞。

“你是在和我说笑么张谨之。”她下颚紧收,只一瞬就料理清楚了如今的局势:“莎木镇本就是个幌子,哪儿来的什么重要线索?你别跟我说你们另辟蹊径,真把连星阵下在了那。”

“而且你让梁奚去?”她气得冷笑:“莎木镇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么,十五只大妖将那围死了,除非门来,现在谁去都要死,梁奚……上次俞青山与李行露逮你,你尚能反抗,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取你性命,不是你还很厉害!现在俞青山和李行露都被困着,梁奚怎么处理?她去就是死。”

十二巫作为修复连星阵的主力,大妖绝不会放过。

张谨之捏捏指根,又抚抚鼻尖,向来平和的眼睛里蓄满深重的东西。梁奚是他卦象选出的第一人,结局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借口再如何修补粉饰,都显得蹩脚。

“连星阵不下在那,这是个意外。当年在莎木镇故意留下东西,是我与易阗在做,做着做着发现需要傀线来收尾。彼时梁奚才去修补过阵,匆匆来了一趟,来时扯下了修补阵法时用掉的半根傀线。谁知这半根傀线与我们留下的东西里的傀线,在经年之后纠缠到了一起。”

总结下来,又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意外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十二巫何其谨慎,这样的错误根本不该犯。

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苏聆兮闭了下眼,强迫自己冷静。

张谨之的话她听懂了,也就是现在被李行露拿在手里暂时没精力开的东西里,真有关于连星阵的线索,他们现在不仅要销毁里面的真线索,还要让假线索毫无破绽地被妖邪与浮玉发现。

而去做这事的人,是天源受限,实力不及巅峰时期百分之一的梁奚。

开什么玩笑。

“让梁奚回来。我想办法,调合适的队伍去。这幌子没用了,浮玉手里的东西只能销毁。”分不了什么真线索假线索了。

苏聆兮当机立断就要扯断符篆,被张谨之喊住了,他道:“梁奚有话和你说。”

她停下脚步。

张谨之手中的符篆发出光芒,传出另一边赶路的呼呼风声和扑天浪声,梁奚还和从前一样干脆直接:“聆兮,我现在在独木江,纵穿山峡,半个时辰后就能到莎木镇。西樵用封术封住了符篆,我们的对话很安全。”

这个时候说的话,没一句是多余的。

他们的对话安全。

意思是,会有别的对话不那么安全。

梁奚道:“还记得那夜你在三月楼伏击角兹吗,它最后逃进了妖巢。那个瞬间,我将傀线撒进了妖巢,现在还有几根跟我保有联系,位置我指给你看过了。”

“就在方才,有新的妖物到了京都,进了妖巢。”

“是万妖录三十二,谛听。”

苏聆兮飞速接收着这些消息,想说什么,对面却不给她什么说话的机会,梁奚最后道:“听我说,莎木镇的事你不要管,这里有我。你去做该做的事,这个时机不错。”

听完,苏聆兮捏着那张符篆,无意识抓皱了四面角,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了,她揉揉嗓子,只有一个疑问:“你呢。你怎么脱身。”

梁奚还是老样子,一刻都没有迟疑,任何煽情的话都不提:“孰轻孰重,我们都有数。”

“时间有限,去着手准备吧。聆兮,你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符篆烧到了头,一点萤萤之光在屋里熄灭了。

苏聆兮站在原地,看不清具体神情,张谨之不放心,习惯性地想要上前逗弄她两句,让气氛放松些,可话没说出口,她已然推门而出,与此同时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所有在京的正副使,都统,执事,小队队长在南广场等候。”

“去浮玉驿舍,将两位总指挥请来。”

“溪柳,进宫禀报陛下,请开莎木镇周边法阵。”

想到什么,苏聆兮垂眸,看到手腕上一圈颜色不一样的符篆,想到自己府上的那位,最终还是扯下一条,边走边写道:【北方出事,我要出京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吗。】

走了没两步,符篆上有字现出:【要。】

镇妖司的紧急调令优先级高于一切,不多时,以杨酿音,纪檀,姜杉,唐参四人为首,所有在京的要职人员都到了。一刻钟后,姜宝真,孟合来了,后面跟着个看什么都想横插一手的少爷方原,孟合对苏聆兮说:“行香院那几个,还有江子遇,都已经赶过去了。”

苏聆兮颔首。

叶逐叙来了,他既不在镇妖司的阵营,也懒得去和孟合几人汇合,就那样懒懒散散站在苏聆兮身边,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苏聆兮看看他,低声问了几句,突然说:“要和我玩个游戏吗?”

叶逐叙掀眼,半晌,欣然答应:“为什么不呢。”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谛听这时候出现,苏聆兮不信是巧合。

换作寻常,谛听无法突破层层防护,获取符篆上的消息,可如果它开了场域,那么两日内所有送回镇妖司,从镇妖司出去的消息,他们交谈的所有内容,无一例外,都会被获取。

如此一来,难度又增加了,哪怕是面对面,都无法直接地表明心迹,给出指令,更遑论还有莎木镇那边要兼顾。

在这样的情况下,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孟合走到叶逐叙身后,怨声怨气咬耳朵:“你说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为你顶住了压力,别说朋友不够意思。”

说的是让苏聆兮回浮玉的事。

“入妄治得如何了?有好转没有?帝师府还住得住不下去?帝师不会把你赶出来吧?”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叶逐叙只慢悠悠回答最后一个:“才不会。”

“啧。你这性子,我怎么咂摸着,在帝师府住得越久,越冷淡孤傲了。”

因为在她身边放松了,不想装,觉得累。

叶逐叙只是含笑,偶尔看看苏聆兮发号施令,期间与唐参对了对视线。

“今日请几位来,是因情况特殊,我们必须立即驰援莎木镇。”

短短时间,善后组准备好了足够的阻断绳,疗伤药,符篆与武器,镇妖司内法阵运转,人间古语一个个在空中飘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苏聆兮面色凝重,孟合闻言不对,纳闷问:“全部去?李行露他们说去几个就行,都过去了啊。”

估计都快到了。

苏聆兮面不改色,先皱眉嘱咐身后人两句什么,后回首道:“才得到的消息,十二巫中有人行动了,在往莎木镇去,门也来了命令,让我们竭尽全力保住连星阵。可见这次线索至关重要,或是制敌关键所在,我连京都都舍下了,也请几位总指挥与浮玉各队全力以赴。”

“门?”听到这个字眼,孟合收起了木铭,与姜宝真对视,后又看向叶逐叙:“门来信了?”

几双眼睛都在叶逐叙脸上,叶逐叙看见苏聆兮快而轻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柳絮那样轻盈,他晃了晃神,漫不经心回:“啊?是,青鸟来信,才到。”

叶逐叙是拂光塔大首领,上次青鸟信也只给了他,门有指令直接给他完全说得过去,且他才亲自刻下了“不予通过”四字,可谓铁面无私,故而无人怀疑。

“我猜测,大妖们也要倾巢而出。”

姜宝真提出疑问:“我们就这样去,能打得过?”

打得过才怪!

“我已经上禀陛下,含有镇国印印记的法阵会在关键时候开启,妖邪对付我们不是更好?”苏聆兮垂眸,不知道说给谁在听:“最好场域都用上一用,门让我们去,总不会是故意让我们送死去,它们用的招式愈多,门将它们关回去的可能性越大,不是吗?”

妖邪的弱点有二,一则门,二则心不齐。甭管真的假的,能扯来用的大旗,不用白不用,此话一出,可以想象,本就各自为王勉强凑到一起的大妖们,估计没一个敢先丢杀招,开场域。

她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

这样莎木镇的压力会小不少。

苏聆兮又不傻,摆明了打不赢的架非要去打,现在是能拖就拖,等十二巫,等门,等她自己,能捉单慢慢消耗最好,捉不了也没办法。打实力不相当的仗,就是要迂回,使计,绞尽脑汁,换取一线希望。

说话间,孟合调了不少人过来,皱眉道:“六境以上的点香术术士都去了,不然我们可以快很多。但现在就算全力赶路,也得三个时辰往上,我担心妖邪会更快。”

姜宝真盘算着自己八珍匣里的保命物件多不多,够不够,闻言呛他:“慢也没办法,总不能不去。”

“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苏聆兮示意女官和善后组去准备,忙里抽闲地接话:“论搬山倒海,移形变物,镇妖司或不及浮玉,但论赶路,人间符篆不会逊色于点香术,只是要带上这么多人,准备时间会有些久。”

孟合扬一扬眉:“多久?”

“准备要一个时辰多些,但是法阵启动后,到莎木镇只需要两刻钟。”

苏聆兮讲得那叫个煞有其事,叶逐叙看了两眼,倏而笑起来。

越来越会骗人。

从前还眨眨眼睛,现在眼睛都不眨一下,玩弄别人简直信手拈来。

苏聆兮循声定定看他,不知道他猜到哪一步了,但看上去好像有点怕他露馅,叶逐叙于是抿抿唇,配合地将一抹弧度不紧不慢收回去。

不是要玩游戏么。

骗人,他可太会了,两人合作,可谓天衣无缝。

他喜欢这种跟着苏聆兮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很刺激啊。

孟合和姜宝真一致决定就用这个法阵,有更速度更省力的方式,傻子才不用。在这准备的一个多时辰里,苏聆兮只看了一道符篆,符篆上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溪柳在边上说奇怪,好像是错发了。

不是错发,是梁奚发来的。

只有一个意思。

大妖被吸引出巢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可以行动了。

期间方原走过来,他很早就想问一件事,一直没机会,中途提出怕突兀引人注目,硬生生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住:“帝师方才说,有十二巫往莎木镇去了?是哪位?”

苏聆兮记得他,她深深看了眼潇洒不羁的少年,回:“傀术大成者,梁奚。”

方原面颊颜色霎时白了一个度,他使劲掐掐指尖,定定神,突然提议:“我先去吧,我不等这个法阵了。到了九境后,控魂术有门术式叫蛛丝,迎风可送三千里,耗些本源,但极快。我想那边更需要我,上次鹄女秘境,控魂术就很有用,不是吗。”

孟合一听,想过来扯他,告诉这少爷,这不是在浮玉方家,有的是人陪他玩过家家。

太任性是要死人的。

苏聆兮沉默了会,半晌,抬头道:“是很有用。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如果这是他想见的人,这是最后一面了。

连敷衍孟合都没有心力,方原脑子和心一起突突跳,转身前他只和苏聆兮对视一眼,嘴唇动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下一刻术法一荡,他的身影只剩个轮廓。

孟合直接捞了个空,手掌啪的打上眉心,怒骂:“小兔崽子!”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挪转法阵排列完毕,古语镌刻整齐,姜枣上前请示:“大人,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好。我亲自来。”苏聆兮走向广场上的幽蓝色法阵,古语如芦苇流转飘荡,在踏进去之前,她道:“帮我联系李行露,我有话和她说。”

莎木镇常年被黄沙覆盖,植被稀少,古城楼与建筑颇有历史,被风沙侵蚀得不堪一击,如今裸露在外,在浮玉的术法和妖邪的轰击下连片坍塌,不堪一击。一座沙丘坍塌,李行露矫捷地闪避到另一边,四面全是自己的虚影,将速度催动到极致。

就在此时,俞青山屈指封掉一道攻击,与她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将一道符篆塞到她掌心。

李行露问:“什么东西?”

俞青山言简意赅:“你视为一生对手的宿敌。”

苏聆兮?

两人并没有过多的联系,来这里一个多月,就连简单的沟通也没有,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时候来什么消息?

“怎么?”

“指挥使。”说话的时候,苏聆兮正将一块一块的古语秘钥填进了法阵之中,法阵确实是挪转法阵,至于传到哪,由她说了算,目的地显然不会是莎木镇,她动作有条不紊,一字一句别有深意,在心中不知预演过几回了:“我们三刻钟后到,你拿到的东西关乎整个人间,妖邪志在必得,为了朝廷与浮玉的关系,请指挥使务必坚守,不要弃逃。”

?????

什么东西。

没一句人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弃逃都来了。

还我们,她来做什么?跟着一起逃命吗?

李行露紧皱着眉,打心底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位在镇妖司争分夺秒的帝师,不会无缘无故浪费符篆,说段莫名其妙的话。就在她想要反问的那一刹那,巨大的香鼎出现在眼前,她指定要的人到了。

点香术横跨万里,赶来增援。

李行露与俞青山却顾不上他们。两人霍然抬眸,瞳孔收缩,天尽头,乌云一朵接一朵逼近,遮天蔽日,如蝗虫过境。

那不是乌云。

是数量极其之多的妖邪,个个榜上有名。

乌云越压越近,妖气翻滚,所过之处如毒瘴,李行露将江子遇拽到跟前,问:“怎么回事?京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江子遇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那简直是死神的钩子已经勾到喉头了,满脑子只有一句“吾命休矣”,牙关上下战战:“接到你们的传信,我们就来了。”

“孟合和姜宝真呢?!”

“出、出驿舍,去镇妖司了。镇妖司来人说请他们过去。”

李行露了解情况时,俞青山已经拿出木铭联系自己人,但不知道那边在什么位置,是没收到还是怎么,一个都没回。

“是苏聆兮。”李行露松开江子遇,喉咙吞咽几下,突然想明白了:“我们被戏耍了。”

第二次了。

这已经不叫算计了,这就叫戏耍,极其嚣张,极其恶劣。

“调虎离山。”李行露的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苏聆兮调出大部分人马,外加姜宝真与孟合两个蠢货,对外称要来增援我们。这东西……”她看向下属怀抱的傀儡小鸡,小鸡身体里有东西,但需要海量的灵力暴力破开,他们现在的处境显然不适合做这件事。

“她越重视,这东西就显得越重要,它就是一块馋人的肉,妖邪自然闻风而来。”

而苏聆兮的目的地不是这。

她根本不会来。

调虎离山,大虎离开了,虎穴和虎穴里的幼虎不就好对付了?

俞青山凝视逼近的妖云,眉目淡淡,但将长袖挽到腕边固定,取出八珍匣,将平时用不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计划屡屡被破坏,关键时候还被人拿趁手的工具用,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再淡的人心中也升起火气,他有的是办法,死后也不会让敌人好过:“苏聆兮要拿我们祭天?”

李行露紧抿着唇。

至此,她完全明白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什么他们务必坚守,试问,四面八方都是大妖,他们不守,往哪走?那句“为了朝廷与浮玉的关系”,见了鬼的朝廷与浮玉的关系,是在暗暗稳住他们,意思是以后还要合作,他们是绑定在一起的,他们死在莎木镇她苏聆兮对浮玉交代不了,她不会因小失大,不管不顾,而三刻钟是她给出的时间。

三刻钟。

哈。

真会算,他们这三百人,诸多精锐,手段尽出,任何底牌都不留,被打成筛子不还手只自保,也就只够撑上三刻钟。

帝师,好一个帝师!

江子遇已经傻了,身后大家齐齐用上术法,组成队列,结成防守,他只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摸出卜骨,摸完面如死灰。

十死无生。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一日下午的三刻钟,是被困莎木镇的浮玉之人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粗略一看,来的妖邪排名从第四到第五十四,兼顾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虽然看上去都有所保留,彼此防备,但死亡的阴影依旧徘徊不散,数不清有多少次,防御罩突然破灭,都靠李行露与俞青山爆发潜力,力挽狂澜,才堪堪又躲过一回。

除此之外,苏聆兮还算有点人性,莎木镇周边的城池纷纷开了法阵,镇国印印记的力量不遗余力喷发而出,在关键时候压了压妖邪的气焰,为他们争取一点喘息之机。

李行露与俞青山自生下来到现在,从未如此狼狈过。

“嗤!”咽下一口血沫,李行露重重擦拭嘴角,眼神阴沉,她才用完伏杀术的杀招,伤了一只排在三十几的妖邪,那只妖邪立马退后了。它们不想受伤,好像在畏惧受伤之后会发生的某件事,这成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

三刻钟的约定近在咫尺。

苏聆兮最好是能说到做到。

就在李行露心中念头闪过时,眼前空气荡起涟漪,一根细细的蛛丝晃过来,是自己人的气息。

下一刻,方原出现在眼前,见是他,且只有他一人,不少人的眼睛灰暗下去,见到好兄弟,江子遇实在是笑不出来,他道:“你怎么也来送死。”

方原环顾一周,没见到梁奚,第一反应不是失落,而是如释重负。

不要出现不要出现,不要出现在任何危险的地方,不要出现在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眼中,没关系,我可以再等等。

我一点也不着急。

十四年前上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十四年后的今日,又开了另一个玩笑。

梁奚出现了。

她站在一座被砍了一半的沙桩上,眉目还如当年,一点没变,远远一眼就让方原看痴了,看红了眼。她转过脸来,绕着手中的傀线,将它们一根根绑在手指上,傀术师的手和剑修一样,根根笔直修长,能隔空控制所有的傀儡。

李行露下属手里的傀儡小鸡就这样悬空漂浮起来,被梁奚一抓,就抓到了手中。

“小孩们,许久不见。”梁奚其实不记得什么人,她有些脸盲,只知道有个别自己确实是见过的,是以这招呼打得不甚走心,百来个人找不到窍门打开的傀儡鸡被她拎着脖子一拧一扭,咕的尖叫一声,身体内部打开了,她扬扬眉,道:“这东西不好,我看谁也别争了,毁了最好。”

妖邪那边,木僮现身了,它长得有几分像傀儡,和梁奚手中的鸡好似同类,唯独一双眼睛全黑,无一丝眼白,盯着人看久了,人会自内心生出生出毛骨悚然,不可战胜之感。

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梁奚的身份,它五指成爪袭来,道:“十二巫。”

俞青山也喝:“梁奚!”

李行露催动术法,一跃起身,与妖邪一起,要阻止梁奚的动作。三方碰撞,傀儡鸡尖叫炸开,里面一半化作一个山河图腾炸向木傀与李行露,碎为齑粉,一半被木傀抓进手里。

山河图腾炸得战无不胜的木傀第一次停下脚步,李行露连连倒退。

谁都察觉到了。

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

木僮对此印象深刻,囚禁它们千年之久的妖柜正是由这股力量构成,是真正能伤到它们,抹灭它们的东西。

连星阵确有此物。

早知十二巫不如想象中那般无私,但此时此刻,李行露依旧忍不住凛声:“你居然调动连星阵之力,来对付我们?”

梁奚视线里只剩下木僮手中那半块傀儡鸡,对昔日同胞的指责无动于衷,眼神冷酷,双唇紧抿,好似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敌人的手中。实则鸡里什么也没有,有也是专门为这些人准备,就是要给他们看的。只是想要人深信不疑,戏嘛,总要做做。

破天荒的,梁奚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人呐,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难免回望回望自己的人生。

说真的,没什么遗憾的。

十二巫都当了,意气过,风光过,行走浮玉人间,听过数不尽的陈赞,拿了数不尽的荣誉。当然也跌落谷底过,酸甜苦辣一一尝过。

非要说的话,出门那个时机并不好。

她和妹妹梁笑才吵完架。

还没和好。

“好了。”

梁奚双眼动动,视线从木傀手中半块傀儡鸡转向浮玉一众人,将最后一根傀线收好,束在食指上,她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离开了。”

“谁不想离开?”李行露的一位下属才喘匀气,忍不住道:“说得简单,全是妖,往哪走?”

梁奚还真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往东走吧,离京都近,你们回去方便。”

看的却是俞青山:“我记得你修的是封术,大家说你是百年间最强,等会看准时机,将你们自己人封住。”视线从俞青山脸上挪到李行露脸上:“伏杀术大成,速度可至极尽,带着他们跑吧,越快越好。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

沉默一会,李行露问:“你就是苏聆兮请来的救兵?”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真是想笑。一位被除籍的十二巫,一位有史以来第一批不被天地承认,天源都接近枯竭的十二巫,她来顶什么用?能拦得住哪只妖邪?

“苏聆兮是这么说的?”梁奚说着,从沙丘上走下来,在黑压压的天穹下走得分外从容,每一步都似丈量过,直到走到浮玉那群人的前方,站到最前面。她生得高挑,只是有些瘦,双肩看着单薄,真站到跟前才发现,能挡住不少恶意与风沙。

“说得也没错,现在这里都归我管。”

梁奚指了指木僮手中的傀儡鸡,话音一变:“尤其是那个。”

江子遇又起了一卦,手抖了抖,神色有些激动。

九死一生。

死局破了!

李行露察觉到他的暗示,与俞青山对视一眼,往后打手势,示意后撤。撤出几步后,李行露突然回身,没什么表情地提醒:“我劝你不要逞能。十二巫不比从前,这种局势没可能破的。”

“为什么不行?”

梁奚头也没回,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手中长线如千万道箭矢齐发,组成奔腾的巨兽之态,朝着近在眼前的妖邪扑咬过去。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分外冷酷,气质变了,锐不可当的杀意爆发出来,每一根身体线条收紧,调整成完美且起伏的攻击态度,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冷漠。

为什么不行。

够了够了,听够了,看够了!十二巫不如从前,十二巫天源枯竭,十二巫成为废人。十二巫个个骄傲,最不信邪,不如从前也依旧能庇佑族人,天源枯竭也可大战一场,成为废人了也要在最后时刻拉上几只大妖去死。

要问这十四年里,梁奚最怕什么。

她最怕默默无闻腐烂,陈朽,死去。

大干一场,反而叫人热血沸腾。

“她……”强劲的气浪自她身边拔地而起,俞青山毕竟年长些,第一时间认出了那种状态,一直淡漠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眼睛微微凝住。但时机难得,他长袖一挥,道:“封!”

封术之下,自己被短暂冰封,所有人都没抵抗,唯有一人例外,是方原。他冲出人群,跌跌撞撞撞开碍事的江子遇,怕梁奚听不见,又实在太久了,他的声音急且尖,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姐姐!姐姐,是我。”

他使劲挥动双手,像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从头剥开,他急迫地扯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颊,拽自己的衣衫。属于方原的黑发褪下,女子栗色的卷曲的长发暴露,少年清隽风流的脸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是瓜子脸,新月眉,颊边一颗红痣,是个看上去很安静听话的女孩,因为激动,脸上布满红晕。

“姐姐,姐姐!”

她呼喊着,不顾一切朝前奔去,眼中没有妖邪,没有镇妖司其他人,唯有梁奚。

这和她想象中的场景不同,十万分的不同,两人的见面应该是悄悄的,她偷溜出去,找姐姐表明身份,姊妹相认。姐姐必定会盘问清楚,不允许她如此大胆,她会一五一十解释清楚,该认错就认错,这次绝不顶嘴。

反正已经出来了。

可现在巨大的惶恐感将她死死包围了,她心头发跳,两只眼皮接连跳个不停,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不出来就晚了。

梁奚皱眉,回眸,见到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愕然,惊讶,不解,担忧,还有一点极隐秘的欢喜,最后深深地,久久地看她一眼。

她其实快忘记小孩长什么样了。

天源保住了他们的记忆和术法,可无论是记忆还是术法,都不及从前百一,那个叫人生不如死的失去过程,他们同样在经历。

梁笑。

长这么高了啊。

“带她走。”长风从梁奚袖中攀出,如两条巨龙给他们借力,一瞬将人甩出百千里,声音在浩荡的攻击,怒啸中显得缥缈:“就现在!”

“不……不,不。不要。”梁笑一怔,眼泪夺眶而出,她疯了似的耸动肩膀,一跃而起,被反应过来的李行露一把扣住肩膀抓了回去,死死摁在怀里。

伏杀术术法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沙丘,城楼,妖邪,连绵的山,滔滔的江水在眼前掠过,远去,令人厌恶的妖云被朗朗晴空取代,死亡的危机解除。

俞青山解开封术,众人面面相觑,江子遇和严恒几位跟“方原”称兄道弟的眼珠子都快突出眼眶了,话在嘴里滚来滚去,严恒还在“卧槽卧槽卧槽我不是在做梦吧”地碎碎念。

兄弟变姐妹这事,放在哪都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梁笑的挣扎太剧烈了,李行露不想弄伤她,有点压不住,她看向俞青山:“给她定一定。”

终于站起来,李行露与俞青山不约而同看向莎木镇的方向。

他们已经离得非常远,用上本源探查也就看个模糊的轮廓,傀儡鸡落到妖邪手里,这段时间算全忙活了,而且被那些东西拿到,比拿不到这东西更糟糕。就在这念头闪过脑海之际,莎木镇上空腾起轰隆隆的烟云,一段古老的,扭曲的山河舆图转瞬而过。

这是——

梁奚将傀儡鸡里的线索送出来了!

“去看看。”李行露走到梁笑跟前,蹲下,直视她哭得高高肿起的双眼,凝声告诫:“你跟我们一起去看你姐姐。我们先去,确认安全了你再过去,能够做到吗?”

梁笑喉咙堵住,不住哽咽:“让我去见她。我要去……让我去。”

李行露将她拉了起来。

他们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天由黑变红,血雾蓬蓬,接二连三炸开,在妖邪堆里,梁奚宛如杀神。傀术是浮玉热门术法,修习的人只多不少,他们总指挥里,就有一个大成傀术师孟合,钢铁树正是出自他手,李行露与俞青山见过不少傀术杀招,唯有此刻,觉得栗然。

十二巫是不会死的,不,说得再准确些,从未有过在任的十二巫死亡的案例。

天源会保住他们,天源也不是哪位十二巫固有之物,每一任十二巫卸任,天源便会跟着脱体而出,等待下一任十二巫。天源是恒久流动,世代相承的圣物,宝物。

李行露是奔着十二巫的位置来的,以为这个先例会是自己来开,现在发现,原来做不到——无人能做到。

人在死亡之际总能爆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十二巫更是如此,天源将这种爆发一次拨到了极点,她的生命在放肆地燃烧,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修为回到巅峰……突破了巅峰,熟悉的力量回到了身体里,充沛的力量感被她双手掌控,她的傀线无坚不摧,无往不利,面对人生最后,也最辉煌的一次战役,她一丝不苟,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没有一丝错处。

她是冷静的猎手,缜密地捕捉每一只能被自己杀掉的妖邪。

直至力竭倒下。

天至黄昏,妖云的间隙中撒下晚霞的炫亮光彩,缎子似的铺展在沙地上,梁奚浑身血淋淋,分不清是哪边的血,应该都有,味道并不好闻,样子估计也不好看。她还在等待什么,手中捏着符篆,傀线拉得比长发还密,始终没有停下攻伐。

死去的妖物堆在她脚边,面目狰狞,散发腥臭。

梁奚看了眼,想,还可以吧。

不知道西樵会怎么写她。

这一幕描绘出来,够不够惊心动魄,够不够荡气回肠。

……

她在空茫处动动睫毛,始终有些不放心。

梁笑走了吧?还是别让她看见了,怪狼狈的,不知道会不会哭。生命力在燃烧过后急速回落,梁奚用傀线做了把刀,撑着身体,撑得笔直,又想,才惹恼了苏聆兮,梁笑的事可能又得麻烦麻烦她,她不会拒绝的,梁奚知道。

京都怎么还不来消息。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一会。

符篆一条条亮起,自京都传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这边,梁奚动动手指,点开。

【万妖录排名十一,九婴娘死亡。】

【万妖录排名十三,鹄女死亡。】

【万妖录排名三十二,谛听死亡。】

同类死亡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对面妖邪阵营里,意识到妖巢被偷袭,连星阵线索拿到,浮玉队伍脱困,眼前十二巫必死无疑,大妖们相继离开,回援京都,乌压压的黑云散去。离开前,木僮阴着脸屈指一弹,一道黑凤自空中盘旋而下,撞进梁奚的身体里,撞断她的骨头,绞碎她的血肉。

到这种程度,梁奚已经没有痛觉,她只觉得满意。

九婴娘一死,妖巢不复存在,大妖行迹暴露,后续无论是镇妖司的手段,还是连星阵施展,都好着手了。也算是,打了个好头了。

她说什么来着。

苏聆兮从不让人失望。

梁奚动动眼睛,曲颈望向某个方向,灰败的双唇一动,吐出几个字眼。

千里之外,梁笑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连控魂术都忘记怎么用了,俞青山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携着这姑娘,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李行露紧随其后,她摸出符篆,他们也收到了消息,继京都的汇报之后,她看到了梁奚的战绩。

【万妖录排名二十二,猎猎死亡。】

【万妖录排名二十九,赢兽死亡。】

【万妖录排名四十五,鹿焦死亡。】

这场行动,最后的收获能用丰收二字形容,换任何一个不在现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都要拍拍腿,道一句大获全胜。

残阳西下,梁笑飞扑过去,将了无生机的梁奚抱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