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聆兮手里的那根香出来之时,无精打采的点香术术士唰的站直了,等她捏猫崽子后颈一样捏着龙形攻击甩出去时,他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推搡挤攮,硬生生拨开前边的人,占据了白玉栏杆的前排,并挤掉了孟合的位置。
孟合已经懵掉了,彻彻底底傻眼了,被挤到第二排,居然也没反应。
直到周围爆发哄闹声。
不知是谁先说了第一句:“……我、操。”
点燃了全场。
“我靠!扶我一下,快,我没睡醒,我在梦游呢。我的天你们真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一人拍拍自己的脑袋,用了劲,拍得自己摇头晃脑,他眼睛也不敢眨,一瞬不瞬盯着奉天殿外的大广场,半晌,茫然地扯了下嘴角:“坏了,痛成这样,居然还不醒。”
没等他近一步求证,点香术打翻数位长老,硬撼两位总指挥,胁迫百官高呼万岁,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刻的极具冲击性的一幕,山呼海啸般朝他们涌来。
如溺深水,大家齐齐屏息,呼吸急促起来。
“我看也坏了。”有人朝那位疑心自己梦游的少年扯出个僵硬至极的苦笑,喃喃:“兄弟,我们不会在做同一场梦吧。”
双双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泡沫般浮起的不可置信。
“不是。”
说话的是位点香术术士,与唐泓,肖绡一起,是行香院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堪堪八境,平时沉默寡言,一心苦读,被人称为书呆子,没什么存在感。他说着话,嘴唇在抖,脸也憋红了,说:“是真的……点香术。”
真正可以被称为神迹的,足以一定乾坤的点香术。
哐当!
当头一锤,锤得孟合清醒了,倏地冲回来,他顶着凌乱的头发,抓着皱巴巴的袖子,拍合了足以塞下鸡蛋的嘴,猛的扭头看叶逐叙。
在点香术术士宛如蛮牛出栏抢占前排位置的时候,大首领早有预料,惊灭出鞘,在身边圈出一道剑弧,而他仰脸望着在战场中杀穿四方的惊鸿身影,笑容纯净,眉眼柔和,身上气息前从未有的平顺温柔。
见状,孟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特么……你早就知道了?这就是你说不插手的原因?”
出身大家族,他家教良好,几乎不说脏话,除非实在忍不住。
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看着场上的画面,手臂上的汗毛也一根一根向上竖。
这还需要别人插手?
他倒是想插手,想跳进去捞出摔得面容狰狞似要瘫痪的长老们,并举手投降高喊手下留情。
一把老骨头了,真经不起摔打。
孟合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哑声问:“怎么做到的?”
毋庸置疑,这绝对是大成的,巅峰时期的点香术,可以说只有苏聆兮一人能用出来,可问题是,苏聆兮的本源没了。
本源没了,怎么动用术法?
他喋喋不休,叶逐叙终于有了反应,转眸时瞳孔深黑剔透,眼神淡漠,光看这幅模样,无疑是全场最为冷静自持的一个,可孟合却一怔。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副最平静的皮囊下,翻滚喷薄着岩浆,情绪那么炽热压抑,似要烧穿骨骼,内脏,烧尽一切。
叶逐叙远不如表现得那般平静。
激动,迷恋,高兴。
骄傲。
修长的手指虚压在唇上,叶逐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害怕破坏了场中的一幕,声音轻而慢:“再看看。战斗还没结束。”
可去他的还没结束!
想是这样想,可眼睛还是放到了广场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这回无论是李行露还是俞青山,脸上都闪过片刻空白,震惊之色无从遮掩,直到苏聆兮全部打过一个回合,皇帝稳坐皇位,李行露才反应过来,失声:“你恢复了。”
只有亲自交过手的人,才知道面对的是多么恐怖无解的力量。
苏聆兮恢复了,几是笃定的事实,可心里一时无法相信,所以话里仍揣着不确定的意味。
那么一刻,百来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苏聆兮的脸上,秋风与云层安静蛰伏下来,不再流动,天地在等同一个答案。
“嗯。”苏聆兮耸耸肩,盯住了周自恒。
随着她这一承认,全场哗然,孟合前后左右的年轻人们像是被丢入汤锅的饺子,他被“呜哇呜哇”“啊啊啊靠我靠”的冲天声浪包围,少数几位点香术术士陷入癫狂,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人也不认了,理智也缺失了,连敌我都分不清了。
“还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快起来快来皇宫我艹,我们行香院彻底站起来了。我和你说错过今天,你做梦都梦不出来这画面。”
孟合眼角抽动几下,余光一看,发现这少年激动得手抖,根本写不了字,一掷千金直接用灵石传音,说话时还狠狠掐着自己的脉搏,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再一转头,发现激动的远不止点香术术士,学控傀术的,折纸术的,还有他们的傀术师,人手一支木铭,低着头手指头就没停过。
因为消息发得太快,木铭的铭文在空中打架,接收消息变得卡顿,平时嚎自己是穷鬼,月月都要上来领傀术津贴的人这会突然富裕了,学着点香术术士的豪横模样撒着灵石口吐飞沫。
“来啊,都来!还没打完,不来后悔一辈子。白活了我靠,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点香术。”
“兄弟,我等会给你回!消息太多了,我在一线,木铭都要爆了!”
“……”
这还是他们,孟合自己手里的木铭闪动速度快得晃眼,根本没停过,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开,成千上万条消息霎时涌入眼球,滚动不休。
置顶是孟家家主,他的姐姐,大忙人十天半个月难得问他一句,今天破天荒地连发了好几条。
但商人嘛。
出发点和看热闹的还是不一样。
【听说苏聆兮恢复了?你在现场,是不是真的?】
【问问她用了什么办法,是不是找到了储藏本源的有效途径。家里有预算,值得砸钱,需要多少跟我说。这一方法务必抢下来,可保孟家百年长盛不衰。】
孟合头都大了,他一只眼睛盯着战场,一只眼睛盯着木铭回消息:【姐,苏聆兮不是我们阵营的。她踩着我们的人一战成名呢。】
【浮玉内对十二巫与苏聆兮的态度有些微妙,没有一口咬死,不算全然敌对。你想想办法,见机行事。】
大家长发号施令,哪管底下人多难做。
孟合呼出一口气来。
广场中,李行露手掌轻轻一颤,喉咙接连咽动,太阳出来了,光线强得刺眼,她的声音是从肺里憋出来的:“怎么做到的?”
这怎么可能。
上天眷顾苏聆兮至此么,所以奇迹屡屡降临到她头上。
苏聆兮并不愿意多提,想到叶逐叙那日吐血的模样,本能的觉得排斥:“无非是做出交换罢了。指挥使,你问题有些多了,现在浮玉还要插手人间内政吗?”
她神色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欣喜,周身缭绕的是难挡的肃杀,锋芒,随着前行的步伐,香气像飘逸的丝绦,遥遥锁定了周自恒与他周围空间。
“如果不,就请让一让,在边上看着,接下来是我们清理内鬼叛徒的时间了。”
李行露还没说话,倒是先前被甩得头昏目眩的长老堆里颤巍巍爬起来个年龄最大的,惊怒之下,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苏聆兮道:“是你用点香术拦下了青鸟信,居然、你居然包庇天诛,拥立她继续当皇帝。”
“大掌教一世英名,都要被你毁了!”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打着长辈旗号自以为是的人就是很烦人。
苏聆兮面色不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问:“所以呢。要等你们站起来接着打吗?”
说话的老者顺了顺胸口,其他人都回过神来了,迅速归位。
浮玉的长老堂不养闲人,几乎都是由各城主,副城主,执法队队长等要职上退下来的,话语权高,是门的意志执行者,他们很快下了决定:“阻止她。”
皇帝今天坐稳皇位,以后再要以天诛为罪名拿人,几乎不可能了。
可天诛危害人间,必须要死。
苏聆兮怎么会保天诛!
真是给他们十个脑子都想不明白。
而站在广场之中,被苏聆兮盯住的恒王周自恒,呼吸急起来,甚至无法控制表情,在短短一刻经历了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
他算苏聆兮,从来没有算准过。
他不明白,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寻找龙脉死伤些人在她眼中是不可饶恕的死罪,说她嫉恶如仇,她却能拥护一个天诛身份被公布的周衔月,坚定不移,不惜与浮玉闹翻,再背骂名。
你以为她日落西山,穷途末路,而自己稳操胜券,她却回回都找得到生路,砸碎棋盘。
不止是他,第一击被随意碾碎的兕惊疑不定起来,事情这么发展,可跟事先说好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感觉到天空都被无形的力量锁住不得进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兕怀疑自己是上当中计了。
恒王和帝师是一伙的,今天也不是逼宫上位,是要瓮中捉鳖。
自己就是被捉的那只鳖。
如果不是知道玄雀在外面看着,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出事,兕真淡定不下来,它给周自恒传音:“发生什么了?她的力量是从哪冒出来的。”
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
周自恒狠狠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十几遍才压下因为局面失控,胜败颠倒带来的暴戾之意,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声音嘶哑透了:“她恢复了,从前她也是浮玉的人,天赋极高,我见过她从前巅峰时战斗的样子,但没见她尽过全力。”
这次恢复,好像比从前更强了。
不是好像。
是事实。
兕都沉默了,良久,它说:“现在怎么办?”
周自恒没有犹豫:“和她打,她若输了,这局棋就还能赢。”
和浮玉一样,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今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不行,之后再拿此事做文章,无法再哄动天下人的情绪,大家不会买账了。
鉴于玄雀在关注,兕还算是配合,它瓮声瓮气问:“那我现在?”
按照先前说好的,兕至多是个助力,主力是浮玉部队,毕竟兕扮演的角色是不忍江山被后辈荼毒的人族先祖。
能厉害到哪去?
周自恒抿唇,握拳:“全力出手。”
门的意思明确,长老院先动了手,李行露与俞青山飞身而上,作为总指挥之一,听门的话长大的乖学生好孩子,孟合站在栏杆后,脚想跨出去,手捏着木铭不动,脑子里天人交战,万分纠结。
身边已经没有自己人了。
只有瞻仰神迹嗷嗷直叫,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有多兴奋,抱着木铭面泛红光眼冒金星的年轻人。
恍惚中,江子遇挤了上来,甫一与孟合对视,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总指挥。”
花光积蓄换来张谨之的手札,实在没换错,江子遇肉眼可见的进步了,只是进步得不那么……走常规路。
前几日他算到人间会有大事发生,他们会有大的助力。
孟合现在懂了。
发生的是什么大事。
大的助力又是谁。
实在是一目了然,无需再猜了。
没打起来之前他们还有心思自我调侃,可打起来之后,眼睛就彻底离不开大广场,心跳跟着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看,李行露进入状态了。”有伏杀术术士盯着自家门面代表,啧啧称叹:“好强。”
李行露当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她判断着方位,控制风向,为了掩盖身形还直接摁停了心跳,从侧面攻上。
谁都不知道,她等可以与苏聆兮酣畅淋漓打一场的机会,等了多久。
她早就放弃了,以为多年前那次比试会成为自己永远的遗憾,伴随一生,谁料上天给了苏聆兮一个奇迹,
同样也是给她的奇迹。
人间宝殿前,人皇眼皮底下,确实不是个好的决斗场,还有外人插手干预,但这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周自恒看准时机,对兕道:“上!”
风云再起,飞沙走石迷人眼睛,一时间,术法的各色光芒,兕撕开伪装的攻击接踵而至,悉数朝正中央的渺小人影冲去。爆裂的炸响冲碎云霄,振聋发聩。
苏聆兮临危不乱,她本就是战术大师,没有恢复尚能靠着天衣无缝的战术反败为胜,遑论现在。
目光从蜂拥而上的长老们身上逐一扫过,不太放在心上,人老了就是老了,得服老,人数多不代表伤害高有优势,都当长老了在屋里种种花钓钓鱼多好,打妖邪还能搏个好名声,虽败犹荣,打不过小辈,不就是晚节不保么。
长老中有几位修控魂术的,术法一起,当即听到了她的心声,嘴角不由抽动起来。
小兔崽子!
死孩子。
还以为在外多年真稳重多了。结果比从前还讨嫌。
俞青山与李行露的配合有些麻烦,尤其是李行露,她在试探自己的极限,将这场比试当做生死决斗一样,将大成的伏杀术用得毫无弱点破绽。但苏聆兮也就多看了两眼,她注意力主要在周自恒和它身后的妖邪身上。
她以为会是上次对周衔月动手后受伤的桂鬼,可显然不是。
也不是玄雀。
那么来的是哪个,一猜一个准。
第一支香燃完了,余香散在风里,而风又收集到了远方的细微声音当作礼物毫无保留地送给她。
“我靠我靠,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你们说谁能赢。”
“不好说吧。上半场来看,点香术真的很厉害,颠覆了我对点香术的认知,行香院里那些都是什么,香点一半歇火的在大多数。”有人啧了声,话拐了个弯:“不过,不是都说点香术第一支香有奇效吗,后面就没那么厉害了,有些后继无力吧,伏杀术反正是越发越猛。”
诚然,一门术法有一门术法的优缺点。
分析归分析,说的是事实。
听到这,孟合实在没忍住,问叶逐叙:“客观点,大首领,你说谁能赢?”
数道攻击如火雨包围而下,苏聆兮却抽空朝他们那看了看,看起来也不紧张,就是好奇叶逐叙会怎么说。
看出她在偷看,叶逐叙隔空一点她,好像是要她转回去好好打似的,声音里夹杂着好听的笑意,吐出她的名字:“当然是苏聆兮。”
苏聆兮笑了起来。
孟合追问:“为什么?”
紧接着他就住嘴了。
苏聆兮手往空中一抓,撒出一把线香,每一根都被点燃了,动作潇洒得仿佛在往地里撒秧苗,落地就生根。它们定在每一道攻击之前,香燃得快,攻击消融得也快,一张看不见的黑洞飞快张口吞吃了它们。
香没烧完,攻击已经不见了,于是点香术转守为攻,苏聆兮信手往空中一压,朝着长老们璀然一笑,好像个多么听话的乖乖学生后辈,吐字却清晰冷酷,丝毫不手软:“疾!”
残香倒飞出去,它化作一道道迅猛的闪电,交织成雷网与锁链,带着破空声朝长老们甩去,简直跟长了眼睛似的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几位控魂术的长老捂住了脸,退到了后方,将反击的余地留给了对门忠心耿耿欲为之付出性命的长老。
电网还在噼里啪啦地闪,苏聆兮已经错身捏回了空中的另外两只香,香气被她带动着径直扫向李行露与俞青山。
一朵熟悉的大剑莲就这样凭空出现,张嘴将两人吞进去。
数以千万计的剑气环绕剑莲,场面美轮美奂。
熟悉的招式甚至带动了观看席上的惊灭,它凭空出现,在叶逐叙的身边打转,想上去帮忙,叶逐叙将它排散了。
“用不着你。”
苏聆兮的战场里,任何人上去都是帮倒忙。
全场鸦默雀静。
而苏聆兮反身攻向伪装过的兕,排名第三的妖邪来势汹汹,实力强劲,她应对得没有那么轻松。雷霆锁链甩得啸声不断,剑莲里噼啪作响,而正面战场,她舍弃了别的攻击形势,捏着香以肉身跟兕缠斗。
这回倒不安静了,一阵阵的吸气声传出。
“阿妈我今天真是眼花了,谁骗我说点香术后继无力的,这还后继无力?!香都要插进对手脑门里了。”
有人忍不住嚷嚷,嚷完自己也没忍住,发出似泣似笑的嚎叫:“有人数了吗,这天女散花一样撒下来的香有几根啊。”
一道温和而木然的声音回答:“我数了,八根。”
那人偏头一看,看见了孟合僵硬的脸庞。
事已至此,少年讷讷蠕动几下唇,实在是难掩疑惑,索性放开胆子问:“总指挥,点香术术士为什么能同时点出八根香啊?而且他们点香不是要自己准备香与火,再祭香炉吗?”
“……怎么和课上的没一点一样。”
炉子呢,香呢。
怎么就突然这样那样杀起来了。
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去。
孟合无力地闭了下眼,没回答,也没法回答,半晌,他确认:“行香院对外公开的最高数据,是同时点几道香?两道是吧。”
“两道是肖筱的记录,是因为苏聆兮被逐,她的记录与战绩都被人为的抹去了,才用的这个,一般的点香术术士,终其一辈子,同一时间都只能点一根香。”
回答他的声音温煦,带着不明显的喘息,抬眸一看,是赶来的唐泓在说话。
身后跟着肖筱。
她已经趴在了栏杆上,目不转睛盯着苏聆兮,听到消息的时候应该在洗头发,上面湿漉漉的还很潮湿,一边绑了发绳,一边没有,另一根发绳还在唐泓手里捏着。
总而言之,这两位点香术术士形象都有点独特。
均是气喘吁吁。
孟合扬了扬眉:“你们跑来的?”
“是的。不跑进不来。”
自打出现开始,唐泓的眼睛也没离开过场中人物,但还是在一心两用回答着问题:“点香术只能到宫外,进不了宫门,所有的术法都失效了。我们尝试了好一会,寻了办法才被允许跑进来。”
“真正的记录是十五岁的苏聆兮创造的,她那时候就能同时点五根香了。”唐泓十分激动,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接着说:“就是凭借这个,她才走通了当时的十二道,而听闻出门之前,她已经能点六根了。”
孟合不知道说什么了。
人比人,打击人。
肖筱红着眼睛包着眼泪转过头,对唐泓哽咽:“她点香不用香鼎,随心而起,原来是真的。我终于看见了。”
她吸着鼻子,又转回去:“这才是真正的点香术。”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肖筱出生的时候,苏聆兮已经出门了,她长在这位传奇天骄的传闻中。失去了苏聆兮的行香院,如同被抽走筋骨,拔走爪牙的猛兽,而她不过是有些天赋,就被寄予厚望。
她研究过苏聆兮的手札,香式,一日一日翻看,学习,试图拼凑她的人生与风姿,可拼凑上万次,不如亲眼见一次。
有生之年见到巅峰时期的苏聆兮,见到真正的点香术。
怎能不叫人热泪盈眶。
肖筱擦掉眼泪,闷闷地说:“不管发生什么,苏聆兮永远是行香院的骄傲与支柱。”
孟合哑然,他与苏聆兮算是同龄人,可少时求学不在同一地方,天南地北,没有机会接触。和很多后来成长起来的人一样,听说过她,知道她厉害,可就是不知道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唐泓是当前行香院年轻一辈中最拿得出手的任务了,八境,苏聆兮多厉害,算三个唐泓加在一起,够不够?
这也没多传奇。
亲眼所见,才知道传言不仅没有夸大,甚至因为一些原因,或许是大掌教不许她太骄傲,刻意抹去了部分。
砰!
苏聆兮与龙形攻击再次撞到一起,燃起的香往攻势上一摁,如同下了个钻头似的,将兕披起的那层壳子烫出个小洞,洞不大,但露出来终究是个破绽。
她玩味地盯着扭动的巨物,扫向周自恒,问:“还要让它披着这层皮吗?不露出真面目,实力无法完全发挥,怎么为你争皇位?”
周自恒喉咙咽动两下。
“我听不懂帝师在说什么。”他逼视殿内众臣,一字一句道:“先祖不忍黎明受苦,汇聚全部力量阻止,你助纣为孽,拦截青鸟,众人亲眼目睹,现今要倒打一耙吗?”
苏聆兮点点头,嗤笑一声:“行。不出来,那就打出来,多费点时间罢了。”
她轰出一拳,烟气将拳风托着送出去,攻击力骇人。
“啧。你人皇一脉的先祖,我想想,在你被下毒颠沛流离的时候不出现,在江山飘零皇位要旁落你周自恒孤苦无依的时候不出现,在你奄奄一息将要命丧黄泉一命呜呼的时候不出现。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出现了?”
苏聆兮语气戏谑极了:“有能耐的先祖不出面捉只妖邪,做面人间的屏障,反而诬陷后裔,挑动内乱,是嫌人间不够乱吗?这究竟是什么,你周自恒究竟是什么心思,要我多说吗?”
“该死!”兕的声音通过妖术传给周自恒:“披着这东西,我束手束脚,太被动了。”
周自恒狠狠一咬舌尖,几乎要把那块肉咬烂。
他重重强调:“全力以赴。”
兕骂了一连串的脏话。
这时候由两根香铸成的剑莲剑阵“啵”的一声破了,长老们那边,随着香燃尽,电网失去了束缚力,他们脱困而出,重新包围上来。
说来奇怪,苏聆兮不怕,恢复之后,她在战场上比自己想象的无畏很多,有想法,敢打,且能打出效果。
害怕,担忧,恐惧这样的情绪在点香术施展的时候,彻底的消失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打不过。
即便以一敌多,对手个个强悍有来头。
无敌的信念在她的人生中扎下了根,注定伴随她一生。
身体的本能不会被忘却。
苏聆兮觉得新奇,有趣,奇妙,刺激。
喜欢,她很喜欢。一根被抽走的骨头回到了自己的体内,行动不便的人重新健步如飞,她恨不得在战场上将所有的式法都试一遍。
破开剑莲,李行露再次撞上来。
她全力以赴,且务必逼苏聆兮用出全力:“你的香鼎呢,还不祭出来吗?”
“我的香鼎自己都没见过两回。”在炸响中,苏聆兮回答:“生死之际或许会被逼出来,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那就试试。”
“再来。”
李行露绝不是花架子,摸清苏聆兮的路子后一直在调整自己的进攻节奏,积郁多年的心结随着打斗软化,她渐渐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呼吸与天地共鸣,血液维持着兴奋的状态,心跳在挑战人体的极限,一下下如擂鼓。
攻击越来越残暴。
“嗯?”苏聆兮发现了不对。
长老院中有一人看出什么,亦是伏杀术术士,他急忙迈出步子,朝苏聆兮打手势。他和大掌教交情不错,曾经见过苏聆兮且给过她糖块吃,当下也没想到她能不能认出自己,道:“孩子,孩子,那孩子是领悟到新的东西了,状态难得,不要打断,你继续陪她打。”
“????”
为了多位顶尖战力,苏聆兮捏着鼻子认了,丢给李行露一根香,她没打算陪她怎么玩,重心从始至终放在兕身上。这东西一直不舍弃那层皮,这给了她很大的机会,接连出击朝着被香烫破的壳子出手,在这过程中遭到了李行露的极力阻挠。
她并不完全清醒,一根香缠不住她,就跟执念生根一样,非得要和苏聆兮打个痛快。
“有完没完了!”
苏聆兮又一次将李行露甩开,紧皱眉头,长老院并不死心,有不少人坚定认为天诛是灾祸之源,他们不跟苏聆兮打,可一定要带走人皇,所以趁着三方缠斗时在结阵。
应长老们的要求,俞青山也停下原本的进攻节奏,在配合李行露的打斗。
见缝插针,苏聆兮终于抓住机会,扯开兕一层外皮。
极短的一瞬间,龙脉没能完全兜住,妖气从外皮中泄露一缕。
李行露身躯微顿,高空中俞青山捏着封字诀的动作慢了一拍。
李行露猛的清醒过来。
她深深凝望苏聆兮,承认:“你确实很强。再来一次,如果还比不过你,我认了。”
李行露眸色深深,不着痕迹与俞青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蓄力,似乎要酝酿全力一击,苏聆兮有所察觉,纤长的手指间再排出三根细香,这次三抹香气汇聚到了一起,天际黑云滚滚,也是动了真格了。
就在这时,长老们的术法阵朝着皇帝轰出去了。
苏聆兮眼皮轻轻一跳,没有阻止,却有一人先一步闪去了皇帝身前,速度之快让人难以防备。
“谁?!谁,李行露?!”
是李行露。
她截断了术法阵的去路,并用伏杀术一托,一送,完成一出挪转天地,原本轰向皇帝的术阵朝兕砸去,而俞青山酝酿半晌的九道封术根本没落到苏聆兮头上,它们同一时间定向兕。
最后是苏聆兮排开的香,它们被李行露抓着送到了离兕最近的地方。
轰隆!
龙形外壳炸开,妖气冲天而起,兕现出真身。
如此惊天逆转,默契到全程一个字都没交流,长老院的人傻了,看热闹的年轻人傻了,朝廷的官员也张着嘴瞠目结舌,个个像生吞了鸡蛋。
周自恒沉沉闭眼。
败了。
彻底败了。
他与妖彻底绑在一块了,周衔月洗涮冤屈了。
还用藏吗,不,是还藏得了吗。
“说你装神弄鬼,你非说不是。”
苏聆兮望着面目全非的青年,扯了下嘴角:“周自恒,你完了。”
“若非被逼无奈,人怎会走上绝路。”周自恒叹息:“你真是好运气,上天待你不薄,苏聆兮。都这时候了,还能让你活过来。”
兕仰天嘶鸣,声浪化为攻击传荡千里,楼阁城墙,山脉宫殿都在震颤,四面都是敌,周自恒却不着急紧张,他举目望天,与盘踞在天空上的绝顶邪物对视,才道:“算你又赢一次。”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输。”说罢,他对兕漠然道:“走吧,不要恋战,现在还差些火候。”
苏聆兮皱眉。
兕将周自恒,谢蕴与几位恒王党臣子一卷,往背上一丢,摇首甩尾,以蛮横恐怖的力量撞击天穹,被扫到的建筑呼吸间轻易碎为齑粉。李行露不假思索要追上去阻拦,苏聆兮拉了她一把。
封住天穹的几根香毫无征兆被东西从外面敲碎了。
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出现,放大千万倍,转了两圈,而后落在苏聆兮身上,女声清甜,恶意满满。
“有意思,好有意思的帝师。”
“总算出现了一个够看的角色,嘻。”
眼睛与兕的身影同时散去。
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苏聆兮皱眉,她感觉到了极其浓郁的危险之意,浓郁到,它好像是由死亡本身堆砌而出的。
玄雀。
万妖录第二。
非常,非常强。
她很确定,自己是唯一能和它打一场的人。
这场由天诛流言引发的战斗,随着周自恒身份的暴露莫名的平息了。
不平息也没办法,苏聆兮死死护着皇帝,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过,天诛流言还是恒王发布的,现在倒好,恒王自己跟妖邪结盟了,他的话能信一个字吗?
显然不能。
尘埃落定,这会就算是青鸟衔信来了,也无济于事了。
苏聆兮通知善后组来修缮皇宫,清除妖气,李行露收起术法,走过来对她道:“方才多谢,你比从前又强了许多。我技不如人,我输了。”
多年来心头拗着的一口气散去不少,李行露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莫名坦然:“那时你若能这样与我打一场,我——”
她不再说了。
没有必要。
她与苏聆兮的关系被人揣测至今,有人说她念念不忘至今,无非是输不起。不是输不起,相反,是太输得起了,太想要个公平的,确定的结果了。
少时的经历让她性格别扭,固执的以为输赢可以概括,改变所有关系,是唯一证明自己价值,潜力的方式。
“多谢。”苏聆兮发自内心地道:“你也越来越厉害了。”
说实话,她对李行露,俞青山的印象不算好,任谁都无法喜欢多次与自己敌对,对峙,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的人,因为真的很烦。
可方才两人临阵变卦,转而对兕出手的速度与决定出乎她的意料,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你们会改变主意。”
话音落下之际,俞青山正拍开了封术,往长老们那边走,他脚步不停,擦身之时,留下句冷淡的话语:“天诛与妖邪,是人都会先杀妖邪。”
打是打完了,天诛不天诛的,该知道的心中都有数了,但苏聆兮没打算认下这东西:“太难听了,人间没人当得起这头衔,以后还是别提了。”
李行露不置可否:“今日算你扳下一城,至于日后,且行且看。”
她和苏聆兮没多的可说的,转身就要走,走出两三步,不知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侧首低声说:“大掌教广结善缘,但并非人人领情,长老院一些人不会说话,你就当他们放屁。你师尊从不以你为耻。”
苏聆兮脸上散漫的笑容一凝。
“不是为你说话,是为大掌教。我不希望大掌教的心意被人曲解,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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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惊天闹剧以苏聆兮大发神威,恒王自爆身份叛逃朝廷为结尾收场,接下来浮玉与朝廷关起门来,各有各的事做。
总指挥们挨个离场,与灰头土脸的长老们回驿舍紧急商议天诛之事如何处理为妥,而朝廷则要挨个羁押,审问恒王一党,将他们连根拔起,肃清整顿。
落在苏聆兮身上的事也不少。
但都可以往后稍稍。
现在最要紧的——
苏聆兮看向白玉栏杆后的位置,那里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的增多了。
眼睛个个闪闪发亮,神色激动,好像在观赏什么绝世珍稀的文物,有的还朝着她高高举起木铭挥动。
她从中找到了叶逐叙,很容易,一眼就抓到了,最要紧的——是带大首领回府。
还没吃早膳就出来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她现在格外担心他的身体,生怕哪里不对,就摔了碎了,磕到一点她都得郁闷死。
从奉天殿到那处小楼看着近,但正规路径要过三条曲廊,走得再斯文些,得用上小半个时辰,反正都这么着了,苏聆兮也不拘泥规矩,手掌一撑连翻几道栏杆,抄了小路。
一过去,一落地,就被夸张的,巨大的声浪包围了。
一个炮弹冲过来,撞进她怀里,她被撞得往后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腰被一个小姑娘死死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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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将脸在她怀里埋了会,抬起来,苏聆兮眼睁睁看她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偏偏笑得又很开心,配着肿成花骨朵的眼皮,一边扎了一边狼狈翘起的不伦不类的发辫。
真是,丑得可怜巴巴,外加那么一点可爱。
“好帅。”她说话的时候,眼泪还在发洪水一样流,发现止不住,又将脑袋埋进她的衣料里,大声道:“怎么这么帅。你怎么这么厉害。”
苏聆兮茫然地转动着眼睛。
这姑娘她记得。
叫肖筱。
学点香术的,之前还给她递过信,争取过让她回浮玉。
看着不挺沉稳的?
怎么、这是干什么。
可能是苏聆兮头顶上的疑问太明显,唐泓过来为她解围,拉走了还激动得难以自己的肖筱,事实上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眼睛,鼻子和脸庞齐齐红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她、我们都太激动了。肖筱从小是看着你的画像长大的,她特别喜欢你,崇拜你。”
“我们整个行香院都如此。”
自打出来,被骂得多,被奉承的也多,就是发自内心的夸赞没几个,导致苏聆兮还有些不太自然,动动鼻尖:“谢谢。”
谁都知道她奔着哪位来的,唐泓让出一条路来。
苏聆兮往人群那边挤,才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道兴奋压抑的声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见到了见到了,连滚带爬地来来的时候酒都没醒,看了下半场人完全清醒了,苏聆兮这么厉害为啥行香院那个捞样!害我以为点香术就那样吧一般般,骗得我好苦哇!”
“点香术都被玩出花来了姜子!你见过天女散花吗我见到了。”
苏聆兮步伐变慢了些。
又走了几步。
“师尊,师尊你醒了吗,我们点香术有救了。”性格火爆的少女双辫朝天,举着木铭道:“我看谁还敢说点香术不厉害!谁敢说!苍天有眼,我不用转修别的术法了。”
“……”
“那群傀儡院日××的杂碎!今天之后,都给我爬!爬!”
“?????”
苏聆兮还是没忍住,循声望了回去,少女猛的收起木铭,朝她露出个腼腆害羞的笑容,齿白如编贝。
她狐疑地收回了目光。
栏杆与人群的尽头,叶逐叙望着苏聆兮走近,他无数次不顾一切奔向她,唯有这次可以一步不动,因为她终于会再次为自己而来。
及至近前,有热烈的少年踩着傀儡做出的椅子挤出来,捧着一捧傀儡花束大大方方地递过来,大声道:“苏聆兮,我是傀儡院一八级的学生王麟,来得急没有买真花,这个给你,今天的战斗太精彩了!过瘾!我再也不会说点香术鸡肋了。”
这个年龄的少年心有热血且慕强,爱恨都来得快,今天被征服得彻底。
见到这幕,叶逐叙唇边弧度不变,短促地哼笑一声。
孟合一看,是自己的人,心里咯噔跳了下。
“小兔崽子蹦那么高。”找死不是这么个死法。
他挽挽袖子,准备去揪人到心眼堪比芝麻大小的大首领跟前认错了。
被一群年轻人亮晶晶地盯着,满捧的花递到跟前,细闻上面还撒了香粉,力求逼真,看得出用心,苏聆兮终于笑了:“如果能澄清就最好不过了,点香术确实很厉害,很好用,花我看到了但不方便收。”
她双手负在身后,笑吟吟一侧首,捕捉叶逐叙的身影,大大方方地道:“可以让一让吗,我来找你们大首领,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我们要回家用午饭了。”
“哇哦!”
调侃哄笑与夸张的揶揄艳羡声掀翻了楼阁的屋顶,叶逐叙莞尔,这回是真君子,真温柔了,孟合看得感慨,在苏聆兮过来之前凑过去说:“我现在明白了。”
“什么?”
“你这么多年还死心塌地,念念不忘的。”孟合说:“见过了苏聆兮,还能看得上谁。”
自她之后,哪还有什么天才,都是庸碌平凡之辈。
叶逐叙倒也不反驳,牵住了苏聆兮的手。
两人相携离开,一位从前就知道叶逐叙与苏聆兮恋爱过程并大加反对的点香术术士哀嚎“怎么还是这样”“孽缘也太难砍断了”,有初生牛犊踩着傀儡术术士变出来的凳子拢着双掌朝叶逐叙大喊:“我们不同意!行香院永远!不会同意的。”
突如其来的剑线斩断椅子的一脚,少年啪嗒摔下来,以脸着地,面朝散发着危险气息且颇有耀武扬威宣示主权之意的剑线,最终小小地呜了声,不得不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