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沈奕有很多事想问他。
想问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问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很多很多,沈奕深深吸了口气, 直起身来, 微侧了头,
“你到底是想试试, 还是想玩玩?”
他竭力保持平静。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 季景川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微微一低头就能将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
季景川歪着头, 像是想观察他的表情,“有什么不同?”
沈奕呵了声。
他低眸, 缓缓出声:“你想睡我?”
虽说一开始便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了,但季景川还是没料到沈奕会直接说出来, 这不像他的风格。
而且沈奕的反应, 过于平静了些。
季景川眯了眯眼, 觉得事情似乎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季景川表情变得玩味起来,“如果我说不想,会不会太假了?”
日光打在季景川脸上, 透过镜片落在他眼睛里, 明亮、狡黠。
沈奕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颗不明显的浅痣上。
不想是假,想才是真。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沈奕忽然讽刺地笑了声, “你这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我要是拒绝……那你这些天花在我身上的心思和时间不就白费了?”
“你不会。”季景川笃定道。
沈奕冷嗤, 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自信。
以为他是邱宁?
“那你告诉我,今天出来是为什么。”见他不说话, 季景川又道,“只要你想,可以有一百个、一万个理由拒绝, 甚至可以直接不接电话……但你出来了。”
“沈奕你告诉我,为什么,嗯?”
季景川一双浅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
或者说,打量,
他不明白,沈奕分明对自己也有意思,可为何他一次又一次主动提出,对方非不松口。
他们这个圈子,长久的感情都是奢侈,一直没个确定关系的过程,大多看对了眼,嘴一亲,彼此身体先熟悉起来,等同入同处的场合多了,身边之人自然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沈奕不知道的是,其实季景川那晚带他去参加聚会,就是在无声地宣告两人的关系。
但以季景川的性格,是绝对不会主动告知的。
他有他的骄傲。他可以为沈奕放弃原则,但绝不会率先把自己放低。
季景川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誓要在今天将一切说个清楚、问个明白。
都这个份儿上了,沈奕索性坦白承认,“是,我是无法拒绝你。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一定要答应你。”
季景川皱了下眉,“钓着我?”
沈奕几乎要气笑了。
他们俩,究竟是谁钓着谁?
怎么有人喜欢倒打一耙?
“你如果是这么想的,”他深深看他一眼,“我无话可说。”
沈奕肩膀动了动,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身后季景川笑了下,淡淡的。
“我觉得这事儿其实没那么难。”
季景川忽然拍拍他的肩,沈奕扭头,紧接着眼前一暗,他的唇被季景川一偏头吻住。
“……!”
沈奕瞳孔紧缩。
嘴里的东西柔软、湿滑、滚烫,带着熟悉的气息。
季景川在他嘴里胡乱搅了一通,没几秒,又松开了他,分离时一道银丝从两人嘴间扯出,然后断开。
“听着傻小子,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要想你慢慢想,哥哥我不配合了。”季景川拇指按在沈奕嘴角,不算温柔地拭去上头的晶莹,眼神锐利,“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管你拒绝还是答应,这个吻就当是我讨的利息。”
沈奕呼吸粗重,冷漠地看着他。
看他脸上毫不在意的笑,忽然怒火中烧。
想亲就亲,亲完就走?这人把他当什么了?
没有酒精的麻痹,大脑每根神经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眼神如冰,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
季景川一手插着兜,勾了勾唇,语调轻佻,“大概三秒之后我还会亲你,你要是不想让我亲,现在就可以走,我……”
沈奕突然低头,一口咬在他嘴唇上。
像头野兽般,气急,鼻息喷出,又凶又狠地咬着,像在跟谁较劲。
他发泄似的一咬,最后那一下没敢落实了,恨恨将人推开,“你满意了?”
他说,“你不就是想这样吗,还是说,——这样?”
沈奕又是一口咬下去,毫无章法地亲着,肩膀都在细细地发着颤。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心只想从这人身上讨回点什么,想撕破这人伪善的面具,想告诉自己,不可沉溺。
然而季景川却微微张开嘴,将这个蛮横无理地凶崽子容纳进去。
沈奕攻势狠狠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但他一时抽不了身了。季景川稍稍退离一点,低头摘下了眼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按着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
嘴唇重新覆上的瞬间,舌尖便直抵而入。霸道、强势、深入。
这便是季景川的吻。
并不纯情。
沈奕垂着眼,触及季景川滑腻的脸部肌肤,清晰可见的绒毛,以及那近在咫尺的眉心痣。
而他的理智亦在季景川睁开眼看他的瞬间崩塌得片瓦不留。
他突然像是醒了一般,伸手将人重重推开。
季景川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沈奕下意识要去抓他,但季景川已经站稳了。
他收回手。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
季景川微微喘息着,嘴唇晶润通红。
沈奕亦久久不能平复,
他原本只是恼这人说话太伤人,想发泄一下,谁曾想却点燃了一把火。
燃烧他自己的火。
“你……”
沈奕张口想说些什么,忽然,季景川皱眉闷哼一声,
沈奕心头一跳,顿时什么都忘了,皱眉问:“你怎么了?”
季景川推开他,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说怎么了。”
季景川将舌头伸出来给他看,“被狗咬的呗,刚才没吃出来药味儿?”
沈奕沉默了下,嘴里属于季景川的味道还在,“这么严重。”
季景川吸了吸脸颊,“我咬你一口试试?”
他想起方才扫过的那一排牙,
知道昨晚沈奕对他还是收力了。
沈奕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平复,“抱歉。”
季景川淡淡地看他一眼:“嗯,都说当狗咬的了。”
沈奕:“……”
他神色复杂地看过去,季景川拿手指抹了把唇,从兜里掏出眼镜戴上。
“你……”
季景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走吧,吃了晚饭送你回去。”
却是绝口不提刚才的事儿了。
沈奕皱了皱眉,闭上嘴,没再说了。
俩人钻进车里,一时沉默。
过了会儿,季景川打开车载蓝牙,随便点进一个歌单,劲爆火热的摇滚乐响起,但车内的气氛却一点没热闹起来,反倒衬得两人格外沉默。
出门前,季景川就在这家日料店订好了位置。
下了车,季景川转着车钥匙给沈奕介绍,“这是之前庄柯原带我来吃的,我觉得不错,一会儿你好好尝尝。”
他说话时语气和表情分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沈奕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好。”他说。
店里环境偏日式,进入后院,左右都是木板门隔开的包间。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趿着木屐,踩在木质地板上,哒哒哒的。
这里隐蔽性很好。
“客人,到了。”
服务员是个日本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您让准备的东西,早已准备好了。”
沈奕看向季景川。后者解了衬衫上的两颗纽扣,说,“撤了吧,直接上菜。”
服务员温顺地颔首,“好的,请您稍等。”
她在门口脱掉木屐,推开木门,提起裙摆。
包间环境很是宽敞,入门是一道屏风,那服务员从门后拿了板子,跪坐在桌前。
很快她就出来了,沈奕看到板子上,有蜡烛、有玫瑰、还有彩灯……
季景川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弯腰脱了鞋,“坐。”
“他们店三文鱼刺身挺好吃的。”说到这儿,季景川想起什么似的,才问他,“你能吃日料吧?”
沈奕坐在他对面,正想着事,闻言点了点头,“能。”
门口,二人的鞋挨在一起。
季景川取下眼镜,扯了张纸擦着镜片上的灰尘。
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狐狸眼更加勾人,他眼皮垂着,眼底似有细碎的流光闪过。
他坐得这么近,却那么远。
屋里很安静,听得见穿堂风扫过的声音。
而沈奕耳边净是那句,
“这是最后一次了。”
……
……
季景川的吃相和他本人给所有人的印象一样,温文尔雅,他夹起一份寿司,对沈奕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人,桌儿也小,就不给你夹了。”
沈奕目光垂下,落在他挽起衣袖的手臂上。
“好。”
“你也多吃点。”
“嗯。”
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季景川跟他搭话,“我看过你们课表,这学期课业这么多,压力会不会很大?”
“还好。”顿了顿,沈奕又说,“大学的考试,其实不难。”
季景川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难,因为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你呢,你是应付老师还是应付自己。”
“什么才算应付?”
“平时不学,期末临时抱佛脚,不求100,只求及格……我听小谦说过,你跟贺苗是专业里成绩最好的。”
沈奕问,“他还跟你说这些?”
季景川淡淡道,“当然是我主动问的。”
“……”
“你……”
“这鳗鱼饭挺好吃的,你尝过没?”
沈奕抿着唇,拿勺子挖了一勺,鳗鱼肉柔嫩,酱汁鲜美。
“是挺好吃的。”沈奕说。
季景川端起茶杯轻啄了一口,“那就多吃点儿。”
……
……
吃完饭才六点,把沈奕送到家,是六点半。
季景川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下车,“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提得回去吗。”
沈奕把车门关上,“可以。”
一共九个购物袋,沈奕全拎在手里,季景川插着腰见用不着帮忙,便点点头,一扬下巴,“行,回吧。”
沈奕转身看着他,眸光很深,似有千句话要说,“路上小心。”
季景川哼笑一声,没回答。
沈奕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拦着他,“那是你朋友?你跟他说了这儿车不能久停吗。”
沈奕回头,看见季景川正插兜靠着车门看着这边,微弓着腰,嘴里叼着根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
傍晚,夕阳,街道上人声、车辆声嘈杂。
他却一个人。
“他一会儿就走,”
“您别去赶他。”
……
一根烟将要燃尽,季景川最后猛吸一口,吐出一道烟圈。
他摸出手机,低头,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里沈奕的名片,在“删除联系人”的选择框里摁了一下。
‘沈奕’从联系人列表中消失。
将烟蒂扔进旁边垃圾桶,季景川拉开车门,低头钻了进去。
-
今天休息日,这个点暑意消退,小区里多的是家长带小孩出来玩。
沈奕踩在石子路上,路旁花丛中,花儿开得正艳。
一步,两步。
他走的速度不算快,低着头,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要不要跟我试试?”
“……”
“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管你拒绝还是答应,这个吻就当是我讨的利息。”
“……”
“邱宁,别再见了。”
“……”
“这是最后一次。”
“……”
“……”
沈奕深深吸了口气,扭头往回走,他越走越快,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变成了跑。
沈奕丢掉了手中的购物袋,拔腿便跑。
保安一嗓子喊道,“喂你东西不要了!!”
别墅区前车辆稀少,秦语嫣刚下车,身边忽然蹿过一道人影,带起一阵风。
“小奕?小奕!你跑那么快要去哪儿!”
“……”
沈奕家附近有个高中,遇见学生放假,附近这段路都堵得慌。
季景川开出一段路,紧接着无可避免地加入了堵车队列。
车辆缓慢地挪动,如乌龟慢爬。
导航路线红了一条,显示还要堵5分钟。
季景川放下车窗透气,手撑在窗户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前头车动一下,他跟着挪一下。
左后方有车想加塞进来,他面无表情一踩油门,直接别了过去。
“操!”他听见后车车主骂。
季景川心想,他要是再骂一句,不建议下车去跟他讲讲道理。
5分钟后,不堵了,前路一下宽敞起来。
季景川从后视镜里看了那车一路,对方被他别了几次,再没敢塞他车。
怂货。
季景川升起车窗,嘲讽一笑,刚收回眼神,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沈奕的身影。
以为是看错了,季景川重新放下车窗,探出头去。
真是他。
“叭叭叭——”
“还走不走啊!”
是刚才被他别了车的车主。
季景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者被他看得缩回脑袋,狂按喇叭。
……
沈奕又出来干嘛。
算了,左右不是他该管的事。
季景川驱车上路,没开多远,又遇到红灯。
他将车停下,有意无意地再往后视镜里一看——
季景川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记得那一天,
熙攘的车流中,沈奕疯狂地朝他奔来。
……
“叩叩。”
季景川放下车窗。
傍晚的夕阳一片红火,沈奕一路跑过来,还喘着气儿,晚霞打在他一边身体。
他的眼神深邃,明亮,看得季景川有一瞬间失神。
“季景川,”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手按着车门,“我想好了。”
他说,“我跟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