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后, 傅炎眳问:“这人你认识?看起来脸色好差。”
沈奕抿着唇没说话,脑海中全是季景川尚冒着冷汗、苍白而又狼狈的脸色。
“我有点事,你先走。”
说完, 也没管傅炎眳什么反应, 抬腿朝着季景川离去的方向走去。
……
厕所,季景川站在洗漱台前, 有几秒愣神。
他取下眼镜拧开水龙头水, 掬了把水泼在脸上。
犹觉不够, 干脆低下头洗了把脸。
旁边人洗完手关了水, 他这边的水就变大了,呲溜一下溅到衣服上。
季景川保持着低头闭眼的姿势, 想将水关小点,不料碰上一只微凉的手。
“不好意思。”季景川迅速收回手抹了把脸, 将额前的湿发往后一撩, 抬头时动作顿住。
发丝上的水珠顺着甩落到面前的镜子上。镜子里, 有他刚才在包厢门口看到的人。
沈奕原本低着头在看他,见他盯着镜子没动,便也扭头看过去。
两人对上视线。
一时无言。
季景川脸上沾着未干的水珠, 胸前湿了一团, 白色布料紧贴着肌肤,隐约可见肌肉的形状。
沈奕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 同时收回了手。
沉默片刻后, 季景川抽了张纸擦手,主动开启话题:“怎么在这儿。”
沈奕看着他的脸, 淡淡问:“喝酒了?”
“嗯。应酬,你呢?怎么穿成这样。”
“约会。”沈奕手揣进兜里,依旧看着他:“在打暑假工, 受领导青睐,想把他女儿介绍给我,刚吃完饭出来。”
沈奕眸色很深,季景川愣了愣:“你这么年轻也要相亲了?”
沈奕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有所指说:“不年轻,我都22了,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
沈奕没有撒谎,一起合作的某个老总对他很满意,也确实想介绍女儿给他认识,不过他没告诉季景川的是,他根本没吃饭,进去之后表明自己的意思就出来了,全程不到5分钟。
季景川垂眸盯着手上的纸,轻声说:“22岁怎么不算年轻。”
沈奕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季景川将那纸扔了,问:“那个老板很厉害?”
“嗯,算厉害吧。”
季景川点头,忽然发现话题到了这儿没法再继续下去。
他想走,但沈奕站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人高马大地堵在那儿,而且看男生那样,也不像是要让道的意思。
季景川不动声色捏了捏手指,拿起眼镜戴上:“挺好的,这对你有好处。可能你现在不觉得,等毕业之后就知道了。”
沈奕玩味地看着他:“季大律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大概是他这句“季大律师”太不正经,又或是联想到什么事,季景川脸色一僵,有片刻的不自在。
他咳了声。
沈奕轻笑一声:“我需要出卖色相?”
季景川失笑:“我不是这意思。”
他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酒劲慢慢上来,弄得头晕、背后生寒,并且胃部灼烧感越来越重,季景川不欲多说,干脆道:“有空再联系,我还有点事,得走了。”
季景川说完就要从他身侧过去,在两人胳膊碰上的瞬间,沈奕忽然将人一把拉过来抵到墙上。
冷不丁被这么一弄,胃里翻江倒海,脑袋里如同千万根针刺进来,季景川脸色霎时发白。
沈奕觉得自己真是贱得可以,其实之前他没想过要跟过来,明明决定好要将人忘记,但看到季景川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将人抵着,以一个暧昧的距离,低声说:“你的脸色很不好。”
季景川说:“老毛病了。”
他唇角扯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抹笑,但实在没了力气。
“就这么喜欢糟蹋身体?”
忽然沈奕低了低头,似乎想凑过来吻他,将要碰到的前一刻,季景川偏过头,沈奕的唇堪堪停在距离他嘴角两公分处。
季景川皱眉,不悦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个距离,谁稍微动一下他们就能亲在一起,季景川嘴里的酒气甚至都喷到了沈奕唇上,恍然间好似自己也酩酊一场。
“我知道。”沈奕眸光死死锁着他,好几次想动手,看看这苍白却仍旧难掩姿色的面容上方是否真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
季景川没给他好脸色,冷冷道:“知道你还这么做?你这是性骚扰,一告一个准。”
“前男友也算性骚扰吗。”沈奕歪了歪头,“别那么激动,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你是不是真的会无动于衷。”
季景川呼吸猛地一窒。
“结果还挺好。”沈奕耸耸肩,松开了他。
一下脱离了桎梏,季景川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短短一瞬间,后背便激起了一层冷汗。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再次见到沈奕,会处于如此的弱势地位。
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季景川抿着唇,抬腿想走。沈奕仍不打算放过他,一条腿伸到他面前,目光锐利而冷静地落在他身上:“你打算就这么回去?你那男朋友呢,怎么不来接你。”
“胃病犯了吧,要是像上次那样晕在路上怎么办,”沈奕怜悯地说:“你求求我,或许我可以帮忙把你送到车上。”
季景川早就疼得受不住,仓皇间只听见一句“男朋友”,无意识喃喃:“哪来的男朋友……”然而不等他多说,胃部忽然一阵绞痛。
“嘶——”季景川顺着墙壁蹲下来。
沈奕立刻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跟着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季景川!?”
再次听到沈奕叫自己名字,季景川有些恍惚。
他半闭着眼,“沈奕……我……”
沈奕紧紧皱着眉:“先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求你……”季景川无力地推着他:“你别管我。”
“……”
迷糊间,季景川感觉到沈奕把自己架了起来。他的手臂搂在沈奕腰上,整个人靠在沈奕怀里。又是熟悉的感觉,季景川想挣开,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往沈奕怀里蹭了蹭。
沈奕动作一顿。
手上动作跟着收紧。
“季景川?”
“季景川!”
怀里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
再次从医院醒来,季景川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这是第几次了。
他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你最好别乱动。”
季景川动作一顿,觉得这一幕好似发生过。
他摸到眼镜戴上,启唇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奕靠立在对面墙上,白衬衫黑西裤,这个姿势显得那两条腿特别长,肩宽腰窄。领带也松了些,褪去青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成熟了。
“就这么对你救命恩人说话?”
“你现在说话有必要这么冲?”季景川皱眉,“沈奕,我不欠你的。”
沈奕点点头:“病好了,装都不装了是吧?”
季景川:“……”
一口气出不来,季景川呛回去:“我又没求着你救我。”
沈奕嘲讽一笑:“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呗。”
季景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上了。
“行,既然你不需要,我待这儿也没意思,”沈奕耐心终于告罄,抓着外套走了。
从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很久很久之后,季景川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躺回床上,似是疲惫极了。
没多久,门被人推开,护士推着车进来:“哎你醒啦?你朋友呢?”
季景川不太想听人提沈奕:“他回去了。”
“哦哦,是该回去休息了。”护士过来给他换药,说:“毕竟守了你一天一夜呢。”
季景川一怔:“我睡了这么久?”
“你本来就缺乏睡眠,又喝多了酒,还打了麻药,这很正常。”护士说,“倒是你那朋友,寸步不离守着,让去睡觉也不肯,非要等你醒来。”
护士每说一句,季景川的心就沉下一片。
他刚刚……是不是说太过了。
**
公寓,傅炎眳正和杜宇承在餐厅拆外卖。
“你回来了?一晚上去哪儿了,吃了没?没吃去拿双碗筷一起。”
“你们吃吧。”沈奕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杜宇承问:“他怎么了?”
傅炎眳耸耸肩:“我只知道那天在餐厅见了个人他就这样了。”
“谁?”
“一个男人。”
“……”
沈奕一头扎进浴室,冷水泼下来,将身体浇了个透彻。
忽然,他一拳砸到瓷砖上。
洗完澡,沈奕躺在床上补眠。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
他梦到了季景川。
在床上的季景川。
或许是之前从未体验过,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想了很久,他梦到自己在跟季景川上床。
梦里,他分开季景川两条长腿,两只手紧紧攥着季景川的腰。
季景川难受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用手臂挡着眼。沈奕压上去,拉开了他的手。
季景川疯狂地骂他,沈奕却只觉得爽。
他将季景川翻过身去,以后背面对自己,把季景川弄得不停低叫。
分手是吗?
还分吗?
……
沈奕一下睁开了眼,睡前忘开空调,身下的床单一片湿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上眉梢,沈奕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
严秋琴的手术从4月推迟到6月,医院和病人双方做足了准备,手术圆满成功。
术后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月,于7月中出院。只要不大悲大喜、情绪波动不激烈,便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让母子三人都松了口气。
沈奕没想过会在医院碰到严秋琴。
他来医院替杜宇承给他爸爸抓高血压药,正好撞上严秋琴来复查。
彼时妇人穿着一身知性针织衫,在这夏天,一点不觉热。她好似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明显了很多。
沈奕本想打个招呼便走,但严秋琴主动喊住了他。
咖啡厅里。
沈奕说:“您心脏不好,还是不要喝咖啡的好。”
“不碍事,你替我喝了就好,这次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严秋琴说。
沈奕其实不太想聊,要聊什么,他猜都能猜到。
一开始沈奕还觉得自己是被耍了,可过段时间冷静下来后,又渐渐回过味来。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严秋琴没有直切正题,而是选择以秦语嫣作为开场白:“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沈奕说:“她很好,只您最开始不理她的时候伤心了一阵子。”
那时,因为季景川和沈奕的事,严秋琴自觉无颜面对秦语嫣,加上忙着为手术做准备,秦语嫣好几次热情相邀,她都没有给予回应。
“这其实都是我的问题。”
沈奕没吭声。
严秋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头怪罪我,但孩子,今天我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
沈奕随口应道:“您是长辈,又是我妈的朋友,如何敢怪罪您。”
“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或许,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
听这话,哪里是不敢怪罪,分明就是怪罪极了。
严秋琴说:“不,你错了,其实我并非不能接受景川是同性恋。”
沈奕眉间动了下。
“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每个做母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尤其是景川,这些年……我亏欠了他太多。”
“景川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他在怪我。”
尽管心里已经产生巨大波动,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沈奕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沈奕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学习会,刚从京市回来便马不停蹄过来抓药,风尘仆仆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已初具精英范,甚至比某些在职场里浸淫许久的老手还要气势强大,眉宇间不苟言笑,处事滴水不漏,让人很有信服力,这也是为什么严秋琴在看了他一眼之后约到这里的原因。
很难以置信,居然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这种地步。
或许从一开始,她和季景川都小瞧了沈奕。
“怪阿姨当初多嘴,现在阿姨也相信你有了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严秋琴说,“阿姨就是想问你一句,你们分开这么久了,你……是怎么想的?”
……
……
从咖啡厅出来,沈奕满脑子恍惚。
街道上人流熙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年初,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溺毙了他。
手机在此刻响起。
是杜宇承。
“喂沈奕,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不过可能会晚点给你。”沈奕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见到季景川,“我现在有点事。”
“没事,拿到就好,东西什么时候给我都可以。”
沈奕说:“明天行吗,不,后天。”
杜宇承愣了愣:“你这两天都不回来?去哪儿?”
沈奕低声说了句“找人”便把电话挂了。
他坐进车里。
为了方便办事,沈奕放弃了摩托,买了辆轿车。不是什么出名的牌子,只用来代步。
他把车开到季景川公司楼下,想进去,却被物业拦住。
“没有预约,你不能进去。”
沈奕看了眼旁边刷脸进去的人,说:“我找人。”
物业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你让你找的人下来接你。”
沈奕摸出手机,想联系季景川,但当初他气狠了,也不想给自己留有回头的余地,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
他忽然想起当初加了蒋林政。
沈奕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蒋林政的聊天框,万幸对方还没拉黑自己。
[。]:在吗。
5分钟后,蒋林政从楼上下来。
“沈奕?”
沈奕走过去:“蒋总。”
“叫什么总,叫哥。”蒋林政上下打量,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小子,有出息了,找我什么事?”
“我来找季景川,他在楼上吗。”
蒋林政本来以为他是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问题,没曾想是因为这个。
没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是8月了,这俩都分手半年多了吧,还想着呢?
蒋林政心绪复杂:“他不在,出去了。”
“不在?”沈奕蹙了下眉,“我可以上去等他么?”
蒋林政点点头说:“跟我来吧。”
“等我一下。”沈奕回去车里,拿了电脑包。
蒋林政把他带到会宾室:“我不好直接带你进景川办公室,你就在这里等吧,他回来了我找人叫你。”
沈奕点头。
“那我去忙了。”临走,蒋林政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悠着点,这里是公司,有什么事回去说,别闹太大。”
沈奕失笑:“好。”
蒋林政这才放心走了。
沈奕拉开凳子坐下,打开电脑和人远程交互,片刻后,会宾室里便只剩敲键盘的声音。
七点多,事务所人几乎走完了。
蒋林政下班出来,见会宾室灯还亮着,推开门走进去,看到沈奕还坐在里面:“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奕说:“你们下班了?”
蒋林政点头,“一会儿物业该来锁门了,你不会打算在这儿等一晚上吧?”
沈奕垂下了眼,收拾电脑:“我这就走。”
白炽灯下,男生背脊挺直,却无端显得落寞。蒋林政于心不忍,说:“你在这儿等我下。”
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沈奕收拾好电脑,低头看着手机。
没多久,蒋林政重新推门进来:“去吧,那小子一会儿就回家了。”
沈奕动作一顿。
蒋林政摸了摸鼻子,“别说是我透露的。”
沈奕很快反应过来,由衷说:“谢谢。”
听得蒋林政那叫一个心酸,大概人老了情绪就是容易被煽动,憋着情绪说:“谢什么谢,事情解决了再说不迟。”
沈奕点头:“先走了。”
这会儿晚高峰,车堵在路上几乎动不了。
怕遇不到人,沈奕干脆将车就近停下,扫了辆共享单车。
季景川送完人回来,刚好避开高峰期,车一路畅通。
这会儿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热,他放下车窗透气,手撑在车窗,单手掌着方向盘,街边灯光映在眼底。
又或许觉得闷得慌,伸手扯松了领带,将纽扣也解开了两颗。
手机叮地响了下,蒋林政发消息来问他到家没。
季景川摁着语音说:“快到了,你这么关心我回没回家干什么,别不是在我家地下车库准备了什么惊吓。”
[蒋林政]:你到了就知道了【呲牙】
季景川退出微信,心说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甚至猜都懒得猜。
拐过一个弯,便看到小区门,进入地下车库前,季景川问门卫:“我朋友有来找我吗?”
保安说:“好像是有。”
“知道了。”季景川开进了车库。
开到车位,倒车入库,季景川拔掉车钥匙、关门、锁车,一气呵成。
余光里,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季景川勾了勾唇,装作没发现,拎着钥匙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脚步,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想吓我,你这技术——”就在脚步声传到背后的时候,季景川一个转身,想先发制人吓蒋林政一吓,结果来人不由分说地撞过来。
季景川毫无防备,就这么被他拉进了怀里。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季景川当即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有些愣神。
为什么蒋林政会变成沈奕?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沈奕抱着他,下巴枕在季景川肩上。过了片刻,季景川反应过来,抬手推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奕紧紧抱着。季景川抓着他的胳膊,手上用了力,语气非常冰冷:“放开。”
沈奕手环着他的背,轻声说:“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
季景川推搡的动作就这么停下,霎时间耳边安静得只有沈奕呼吸的声音。
季景川仰起了脖子,手慢慢垂下,似乎想回抱他,但下一刻,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想。”他说:“放开我。”
沈奕说:“我想听实话。”
季景川说:“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不信。”沈奕手在季景川不曾察觉,亦或者说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探进衣摆,在他背后不停抚摸。季景川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咬牙道:“沈奕!”
“或者我换个问法。”沈奕偏头在他耳朵上咬了口,低低道:“你想跟我做.爱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