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枣不喜欢疼,被低温蜡烛烫的那种痛感,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养母隔着衣服拧他。烫完之后皮肤红红的,和被拧了一样。他眼泪汪汪地想要霍珩停下,可是想起十万块钱月薪,又咬牙忍住。

打工就是要吃苦的,陈枣想,他一定要坚持。

霍珩看他表情,滴了滴蜡到自己手腕上,“又不疼,哭什么?”

霍珩低头亲吻他的眼泪。

他猛地一颤,哼哼唧唧说:“不、不要……”

霍珩低笑,“可怜死了。”

等事情结束,两人睡下的时候,陈枣已经哭哑了嗓子。

过了几天,陈枣收到一个大牌包包。霍珩送的,陈枣第一次拥有名牌包,拍下照片搜了下去网上搜,没找到同款,但有其他相似的包,陈枣扫了眼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他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债务,转手把这个包挂上闲鱼,卖出。交货地点离家不远,他开开心心地骑着共享单车去送包。收包的人是一个打扮精致的男人,看起来是个白领。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端详包包,说:“不会是假的吧?”

“不会不会,”陈枣说,“我保证!你看,我吊牌都没拆。你可以去专柜找柜姐鉴定,保真。”

男人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别怪我多心哈,主要是你穿得太节俭了。”

“理解理解。”陈枣笑道,“毕竟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点了确认收货,陈枣收到钱,直接汇给小姑,还了欠了她一年的债。男人挥挥手和他告别,挎着包进了不远处的写字楼。陈枣手搭凉棚,仰起头眺望那写字楼。

高可摩天的玻璃大厦顶端,挂着“霍氏”的logo。那个男人居然是霍氏集团的员工,陈枣心里咯噔一下,他背着这个包,不会被霍珩看见吧?

不过转念一想,霍氏集团那么多员工,那个男的在霍珩身边工作的概率很低。而且那个牌子的包包那么多,就算霍珩看见了,也不会知道是他买的那个。

应该不会被霍珩发现吧?一定不会的,陈枣放了心,骑着单车走了。

霍珩从电梯出来,刚好碰上刚进工区的李秘书。

“霍总好。”李秘书笑意盈盈,臂弯上挎的包包十分显眼。

霍珩的目光落在他的包上,眉宇微蹙,问:“买了新包?”

“二手的啦,”李秘书掩嘴笑道,“全新的我哪买得起?”

霍珩身后,张助看着那个包,表情很复杂。那个包是这个牌子即将出的款式,还未正式上市,市面上根本没卖。只有霍珩这种svip客户,每个季度的新包都会直接送到他家,才能提前拿到。

进了办公室,霍珩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找李秘把包买回来。”

张助觑他表情,看不出喜怒,越是这样的霍珩,越是说明他生气。的确,刚送出去的包陈枣转手就卖了,都没背两天,太没面子了。张助低下头道:“好。”

陈糯要做手术了,陈枣特地去普陀寺里上香,请了护身符,带去医院给陈糯。

陈糯躺在病床上,问:“哥,我醒来能看见你吗?”

“能,我等你。”陈枣柔声说。

陈糯被推进手术室,进去的时候眼睛还拼命看着陈枣。门关上,陈枣站在外面,看手术室的灯亮起,显示“手术中”,本来决定好不慌的,可心脏不听话地提了起来,怦怦直跳。小姨不停说,大吉大利,菩萨保佑。陈枣也跟着她念,大吉大利,菩萨保佑。

大舅和小姑都来了,之前陈枣没还钱,他们都避着陈枣走,生怕陈枣又问他们借钱,现在陈枣还了小姑钱,他们看着陈枣的脸色喜庆了几分,都在安慰陈枣,陈糯一定能平平安安出来。

“你二姨的儿子也在路上,”大舅说,“说来看看你们。”

“怎么大家都来了?”陈枣说。

其实说起来,二姨是陈枣的亲妈。陈枣的养父养母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二姨就把陈枣过继给了他们。再后来,陈枣的养父养母生了陈糯,本来想把陈枣还回去,没想到二姨脑溢血,成了植物人,二姨家一下子穷了,养不起第二个小孩儿了,陈枣就被养父养母留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二姨一直没醒。陈枣没想到,表哥也要过来看陈糯。陈枣记得自己小时候刚被送到养父养母家的时候,很想回家,常常离家出走,自己背着一串香蕉当干粮,吭哧吭哧走回湾城旁边的那个小村子。可是每次他都被表哥送回湾城,还警告他不许再回赵家村。

其实细想想,陈枣大概知道他们一起过来的原因了。他们是怕陈糯手术失败,死在手术台上。作为亲戚,陈家兄妹俩又没有爹妈,他们总是要来看最后一眼,帮着操办后事的。

陈枣心里酸酸的,小糯要是熬不过来怎么办?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敢想,想一想心就好像要皲裂一般,流出许多血来。他守在手术室门前,一步都不肯离开,到饭点儿,大家劝他去吃饭,他也不肯。

小姨只好带着大家去医院食堂,小姑看了陈枣那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你们家做得太过了,”小姑说,“怎么也得把事情告诉小枣啊。”

大舅说:“告诉他他是被拐来的,他去找自己亲生爸妈了,小糯怎么办?”

小姑觉得他自私,和他拌起嘴来。小姨出来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要是这回小糯真的熬不过去了,我告诉他,行了吧。”

小姑问一直不吭气的赵莱:“你妈做的事,也不知道从哪儿拐的,现在你妈醒不过来了,你怎么说?”

赵莱支支吾吾:“我能怎么说?关我什么事啊……”

小姑翻了个白眼,不愿意和这帮人待在一起,拎着包走了。

三个半小时之后,陈糯被推出了手术室。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再住院观察几天,排干净积液,就能出院了。陈糯被推进了监护病房,做的全麻,人还没醒,陈枣望着脸色苍白,静静睡着的陈糯,一边傻笑,一边又不自觉流眼泪。

小姨戳了戳大舅,做口型问要不要说。大舅摇头,让她闭嘴。

陈糯挺过来了,除了陈枣,没人觉得高兴。肺癌晚期,手术之后也有很大的复发概率。陈枣要是走了,将来陈糯再出事,谁照顾呢?谁都有自己的家庭,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嗷嗷待哺,大舅觉得自己掏了三十万,已经很够意思了。

陈糯醒了,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乌黑的眼眸,一睁眼就看见陈枣。

她轻轻笑开,“哥。”

“我说了吧,你一醒来就能看见我。”陈枣笑着说道。

陈糯看了看时间,说:“你快回家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请假。”陈枣安慰她,“我老板人很好,不会怎么样的。”

“不行,你快去上班。”陈糯皱起眉头,“你答应过我的,我好好做手术,你好好工作。”

陈糯太倔,说什么也不让陈枣留下来。小姨安慰陈枣,说她会照顾陈糯,让他回家。陈枣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顺便送大舅上车。大舅看陈枣两兄妹,心里疼得很,可又没办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家也有卧床不起的老人,实在供不起第二个病人了。被拐来的孩子又怎么样,不也吃了陈家这么多年饭吗,就当他报恩了吧。

何况,他还借给了陈枣三十万块买他爸妈的墓地呢。

说起这三十万……

“枣啊,不是我催你。那个……听说你把你小姑的钱还了?我的……”

陈枣忙道:“大舅您再等等,我一定还。”

“好好好,没事,我不是催你的意思。明年上半年能还不?你看,你表弟吵着要出国留学……”

“能还能还。”陈枣打包票。

“行,那舅走了。有困难跟舅说,知道不?”

“没困难,我现在可好了。”陈枣送他上车。

大舅拍了拍陈枣的手,长叹一声,坐车离去。

霍珩坐在沙发上,硬着头皮听霍汝能第三任妻子哭诉。

“小珩,你爸绝对在外面有人了,我发誓。”秦婉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偷看了他手机,聊天记录我都拍下来了。她喊你爸老公,你爸叫她老婆,那我呢?我算什么?”

霍珩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八点钟,他想下班了,过会儿还要去一个商务宴会,可秦婉茹丝毫没有终止的迹象。

“我二十二岁就嫁给你爸了,我的青春都给他了。他呢,我不够,还要搞更年轻的。他也不想想他今年几岁,怎么男的净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外面的野花更香是吗?”秦婉茹说完才意识到把霍珩也骂进去了,连忙道,“小珩,我说的不包括你,你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大家都知道的。”

“你先回去吧,我会派人去查的。”霍珩说。

秦婉茹擦了擦眼泪,泪光盈盈地看着霍珩。霍珩站起身,要送她出门。

“小珩,你爸他真的太伤我心了。”秦婉茹絮絮叨叨,还拉住霍珩的手,“小珩,老头子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总是说你是个不孝子。要不咱们俩结盟……”

霍珩迅速抽回手,朝外面说:“送客。”

秦婉茹恨他不识时务,气得眼泪直流,问:“你爸的外遇你处不处理?霍珩,你爸要是在外面有了孩子,你以为你一个养子,能得到什么?”

“他要能生出来,早生出来了。”霍珩面无表情,“看好你自己的老公,不要再来烦我,请离开。”

张助把秦婉茹扶起来,手往旁边一伸,“请。”

秦婉茹恨恨地走了。

霍珩打电话给李秘书,让他去查霍汝能的小三,然后进卫生间,洗了三遍手。出了卫生间,衣服上传来一股浓郁的女士香水味道,他皱了皱眉头,直接把西装外套丢进垃圾桶,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大衣换上。坐电梯到停车场,还没上车,一个人影扑过来。

还以为是暗杀的刺客,结果是陈枣。这笨蛋袋鼠一样蹦到霍珩面前,脸庞冻得通红,苹果一样,让人想要咬一口。

“干什么?”霍珩看见他就想起自己那个被转手卖了的包,满脸烦躁。

“那个,”陈枣说,“霍总我有件大喜事想第一个告诉……”

霍珩冷笑着打断他,“要是被狗仔拍到,你是不是想上明天的花边新闻报纸头版?”

“……你。”陈枣愣愣地把话说完。

他下意识四下观察,好像没有狗仔。

听完陈枣的话,又看他因为被自己训而显得张皇无措的模样,霍珩沉默了。霍珩倒是没想到,这家伙有喜事,会第一个想要讲给他听。

“什么事?”霍珩耐着性子问。

“我妹妹手术很成功,”陈枣小声说,“我想谢谢你,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霍珩沉默,慢慢地笑了,却不是因为觉得喜悦,而是觉得嘲讽。

陈枣笨到没救,居然觉得霍珩是好人,还是最好的。

而且他妹妹手术成功,关霍珩什么事?

陈枣看霍珩笑了,这笑容有点奇怪,看起来有点嘲讽,但陈枣觉得霍总怎么可能嘲笑他呢?便自顾自认为霍珩笑是因为他也为小糯和自己高兴。而且霍珩笑起来很好看,比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好不少。

陈枣用很小的声音说:“谢谢霍总,你笑起来好好看啊。”

霍珩对他很无语,摁着他的脑袋上了车。

霍珩把从李秘书那里买回来的包丢给陈枣,陈枣接到包,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卖包被发现了。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陈枣语无伦次,“霍总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霍珩说,“老刘,开车。”

老刘问:“去李总的宴会吗?”

那个宴会可去可不去,霍珩一向很少去这种慈善晚宴,大家都知道的,反正他钱到位就好了。看了眼陈枣,霍珩说:“不去了,回家。”

家。司机自动翻译成了湾山豪苑,把车开出地库,朝湾山的方向驶去。迈巴赫驶出停车场,夜色均匀地映在漆黑的车身上。窗外的霓虹灯打在霍珩冷酷的脸上,给他添了几分不大真实的暖意。

陈枣呃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偷看霍珩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霍珩看了眼手表,“五分钟了,一个谎话也编不出么?你高考作文多少分?”

“12分……”陈枣愧疚地低下头。在霍珩严厉的目光下,他头一次感觉作文不及格是多么罪大恶极。陈枣对着手指说:“我……我下次努力。”

“努力编谎话?”

“不是不是!”陈枣拉住他的手,摇了摇他手臂,“是不敢再卖你的包了,对不起,霍总,你原谅我吧。”

霍珩被他摇得很烦,抽出手臂,他却又贴上来,委委屈屈地说:“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比起包,我更需要钱。要不然霍总你下次送我红包吧,也不要多,一次包个一万块就好了。”

霍珩被气笑了,敢情是他这个礼物送错了。

刚要发怒,又听陈枣说:“而且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是很用心很用心的礼物。”

听了这话,霍珩的怒火刚到胸口就偃旗息鼓。

算了,还算他有良心。

霍珩瞥了他一眼,道:“回家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