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枣时常想,是不是只要他吃九十九份苦,就能换到一份甜?

为此,他可以明明听见爸妈要丢掉他,早上起床的时候也假装不知道,站在凳子上给全家做早饭,努力表现成乖宝宝,企望陈父陈母回心转意。

为此,他可以一天之内做三份工作,赚到的钱全部交给医院,自己坐在路边啃方便面。

为此,他可以在床上卖力讨霍珩欢心,戴上霍珩送给他的戒指,欺骗自己霍珩很好很好。

现在,老天告诉他它开了个玩笑,他吃了九十九份苦换到的甜,是假的,是骗人的。他以为霍珩是他的救世主,到头来,原来霍珩才是踩着他的头,不让他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好好笑啊,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陈枣想,他真是个笑话。

低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抬头,陈枣也知道是谁来了。陈枣熟悉他的一切,熟悉他身上干净的味道,熟悉他高挑颀长的身体,也熟悉他脚步的频率。一道阴影打过来,陈枣没有抬头,自顾自摘了手上的戒指。

不知道是不是金属天生寒凉,陈枣的体温不足以烘暖它,这戒指戴了三天还是冷冰冰的。

大概因为送他戒指的人心冷吧,陈枣以为他关照自己,爱护自己,原来他是把他当成笑话来耍弄。当霍珩听见自己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心里是不是在嘲笑陈枣愚不可及?陈枣居然还梦想着和他在一起,做甜蜜的情侣,最好一辈子都不分开。

太蠢了,蠢到无法原谅。

陈枣走到窗边,在来人沉沉的目光中,把戒指丢了出去。

尔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眸。霍珩的眼眸永远是这样,仿佛卧了一冬的雪。

“为什么要骗我?”陈枣轻声问。

话说出口,陈枣才觉得没有意义。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他在霍珩眼里,和玩具没有区别。玩弄一个玩具,需要理由吗?

陈枣声音喑哑,“为了看我笑话吗?”

他一连串地发问,霍珩眉心紧蹙,沉默不语。

最初,是要陈枣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要陈枣在他的供养中堕落。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味。他开始担忧陈枣被尹若盈带坏,被他金棠花的那帮狐朋狗友坑害,他让陈枣进入霍氏,手把手教他办展会,让他在工作中成长。

他仅仅用一晚上的时间查明了一切,是因为张助的疏忽,也是因为霍珩教他工作不能拖沓,告诉他机会稍纵即逝,要牢牢把握。他学东西向来很快,不仅在工作中,也在工作之外。

为什么会改变?霍珩也不知道。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他甚至没有察觉。

可现在,梦幻泡影被戳破,陈枣看见了最丑陋的真实。霍珩的心突然慌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陈枣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道:“霍总,游戏结束了,你玩了我这么久,该放我走了吧?”

陈枣转身要走,却被霍珩拉住胳膊。

“陈枣,找霍汝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陈枣静静地想,一向运筹帷幄的霍珩也会有害怕的东西么?他会害怕陈枣夺走他的一切么?

“霍总,你会灭我的口么?”陈枣仰头问。

霍珩眉心一蹙,“你在说什么东西?”

“那就松手。”陈枣说。

他第一次用这么冷酷的口吻对霍珩说话,冷酷得都不像陈枣了,霍珩明显怔了一下。

霍珩黑色的眼眸里涌起森森寒意,他低头盯着陈枣,而陈枣不知畏惧地与他对视。目光相接处,仿佛有粲然的烽火。

半晌之后,霍珩眼中浮起讥诮的嘲意。陈枣忍不住愤怒,为什么到这种时候霍珩依然如此高高在上,好像他陈枣才是不知好歹的小人。他眼睛变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又要哭么?”霍珩抬手抚上他的眼眸。

陈枣把他的手拍走,竭力忍着泪水。他发誓,他再也不会在霍珩面前流泪。

霍珩并不在意他的冒犯,低头拿出手机,“你去找霍汝能,他不会见你。既然你这么想见他,那么我帮你一把。”

他打了个电话给霍汝能,告诉他他的亲生儿子找回来了。电话那头,霍汝能的声音欣喜若狂,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陈枣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里酸胀无比。

霍珩挂了电话,对陈枣说:“他在露华金庭等你,去找他吧。”

他会这么好心么?陈枣直觉觉得里面有什么阴谋。

霍珩会不会派人埋伏在半路上,把他杀掉?

又或者,霍珩会派别人去假扮霍家的亲生儿子,让霍汝能视他为骗子?

陈枣用他贫瘠的大脑想了无数种霍珩搞鬼的可能性,竭力挺着脊背,用一种他自以为是的高傲姿态背对着霍珩离开,走出了医院。离开医院前,他回望了一下后方。霍珩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垂眸望着他。

别人看霍珩都觉得他是人中龙凤,只有陈枣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落地窗前的男人无动于衷,陈枣掉回头,不再看他一眼。

陈枣打了一辆车,直奔露华金庭。

陈枣预想到的无数种霍珩搞鬼的可能都没有发生,准备好的应对方法也没有用上。他畅通无阻地进了霍家别墅的家门,看见沙发上的霍汝能和他年轻的妻子秦婉茹。除了他俩,另一边的沙发还坐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霍汝能看见陈枣,松垮的脸皮抽了抽,没有半分陈枣预想中的开心。

肯定是霍珩进了什么谗言,陈枣揣测。

霍汝能道:“先让医生取一下你的唾液样本,我们做一下亲子鉴定吧。”

医生取完样本,带着仪器回了医院。别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陈枣,霍汝能说结果很快就能出,让陈枣等着,然后搀着秦婉茹,上楼休息了。

霍汝能的态度很疏离,陈枣有些失望,又转而想,结果还没出来,霍汝能怕他是骗子,这样的态度很正常。或许这十几年来,霍家已经遭遇了无数骗子,经历了许多从欣喜到失望的过程。

阿姨给陈枣倒了果汁,喝完第三杯,霍汝能下楼来了。

他在陈枣面前坐下,双手合握放在膝上,目光沉沉地问:“你和霍珩怎么认识的?”

“有一次,我在金……金棠花,”陈枣看见霍汝能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下意识低了许多,“霍总突然来找我,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刚好我不小心惹到了李家的人,霍总救了我,就认识了。”

霍汝能深吸一口气,又问:“你在金棠花待了多久?”

“半、半个月。”

“跟着霍珩多久了?”

陈枣低下头,说:“断断续续,一年左右。”

霍汝能脸色一变,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恨声道:“那个小兔崽子,肯定是故意的。养他这么多年,还不如养一条狗!真是冤孽,他是成心要把我气死!”

陈枣望着地上的碎片,不敢说话。

又见霍汝能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按在茶几上递给陈枣。

“这是什么?”陈枣很疑惑。

“签了这份协议,我会赠予你三千万,条件是你不能对外透露你是我的亲生儿子。”霍汝能沉声道,“而且要离开霍珩。”

“什、什么意思?”陈枣呆住了,脑子好半天转不过来。

听霍汝能的话头,亲子鉴定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他已经确认了陈枣的身份。可为什么,他还是要陈枣签这份协议?

霍汝能叹了口气,道:“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你小的时候,没看住你,让你被拐走。听霍珩那个小王八蛋说,你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收养你的人对你也不好。这三千万,就算对你的补偿吧。以后你也能常回来看看,缺什么少什么,都跟我说。”

“那为什么……”

“只是,你也知道你自己干了些什么。”霍汝能深蹙着眉,道,“你在金棠花混了半个月,金棠花是什么地方,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霍汝能的亲生儿子在那种地方干不三不四的事,至于霍珩,那个小王八蛋我会收拾他,你以后别和他来往了。”

陈枣愣在当场,心里头结了冰似的,一点一点地死掉。

原来霍珩说,他得不到他想要的,是这个意思。

霍珩比他了解霍汝能的秉性,早已料到这个结局,所以才放任陈枣来到这里。

从陈枣进门开始,霍汝能始终没有叫他一声儿子,也始终没有允许他叫他爸爸。霍汝能看不起他这个人,更害怕他会玷污自己的名誉。显然,在霍汝能心里,他不如根本没有找到这个儿子。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陈枣低着头,泪珠一滴一滴掉在协议上,浸湿了上面的黑色字体。

“孩子,签了吧。”秦婉茹搭上他的肩膀,温声道,“对你对霍家都好。”

坚强,陈枣。

不要让他们看不起,陈枣。

别再哭了,陈枣。

陈枣擦干眼泪,把协议递还给霍汝能。

霍汝能似乎早有预料,问道:“对金额不满意么?要多少,你开个价吧。”

“不需要,”陈枣深吸一口气,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就当今天没来过这里,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我是你的儿子。我叫陈枣,从以前到现在,我都叫这个名字。对了,我想问,我妈妈在哪儿?”

“宁瑜在你走丢不久后就出国了。”

没关系,陈枣心里升起希望,他可以去国外找她。

霍汝能接着道:“三年前得了癌症,病逝了。”

什么?

陈枣怔住了,心里的希望犹如花瓣,片片凋零。妈妈死了,爸爸嫌弃他,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家人。

陈枣心里觉得荒谬极了,怎么会有人的人生是他这样的?他认为是他生母的人,是拐走他的罪犯。他叫爸爸妈妈叫了十几年的陈父陈母,是罪犯的帮凶。他真心喜欢的男人,是玩弄他的骗子。

好可笑,好可笑。

“孩子,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霍汝能和蔼地询问。

“是有一句话想同你说。”陈枣吸了吸鼻子,道。

霍汝能点点头,“你说。”

陈枣站起身,用力说道:“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你……你……”霍汝能指着他,怔愣地说不出话来。

说完,陈枣转身离开。后头响起碗碟碎在地上的劈里啪啦声,还有霍汝能的怒吼:“孽障,都是孽障!”

陈枣无暇去听了,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湾城的秋日,永远是萧瑟的雨。霍家的住家阿姨可怜他,急急忙忙递来一把雨伞,陈枣没接,步入了雨中。

来之前,陈枣有想过,等他回到霍家,他要霍珩跪在他面前反思自己犯下的所有错,包括欺骗陈枣,检查陈枣有没有吸毒,删掉陈枣薇薇姐和尹若盈的联系方式,规定陈枣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等种种错误。

然后他会抛弃霍珩,和别的比霍珩更优秀更温柔更善良更高更英俊的男人结婚。陈枣结婚那天,他要霍珩坐在主桌。

其实想这么多报复的手段,无非是想看霍珩脸上追悔莫及的表情。他白日做梦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霍珩悔不当初,可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即使找到了生父,他依旧孑然一身。

雨越下越大,陈枣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对了,他应该先出小区。然而这该死的富人区,他光走到最近的出口就走了四十分钟。他在这里出生,却与这里格格不入。他想,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可这世界那么大,又有哪里属于他呢?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跟上来,车窗降下,霍珩那张英俊冷酷的脸庞出现。

“上车。”

陈枣置若罔闻。

“陈枣,你想感冒是吗?”

“跟你没有关系。”陈枣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找霍汝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霍珩语调冰冷。

当初在公司,霍汝能撞见陈枣时,霍珩便隐隐意识到即使霍汝能知道陈枣的身份,也不会选择认他回家。而今天,毫无疑问,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与其拥有霍汝能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不如没有。即便如此,陈枣也不用担心自己今后的人生,因为霍珩会继承霍汝能的一切,包括他弃如敝履的儿子。

霍珩命令道:“现在,立刻上车。”

陈枣仰起头,雨点砸在脸上,好像直直流进了心里。他忍不住想,在霍珩眼中,他是不是就像一只猴子,智商低下,蠢笨无能,需要他手把手教,才能勉强模仿人的举动?

“是啊,你最厉害了。”

陈枣脑子嗡嗡作响,他想他不能让霍珩小瞧,即使败得彻底,他也要很有骨气。

他调动身体里所有的攻击性,大声道:“我跟谁来往要你同意,我几点回家要听你的规定。为什么你总在教我怎么做,你这么会教为什么不去考教师资格证?霍珩,霍汝能不是我爸爸,你才是我爸爸吧。一张嘴就是爹味,你早上没刷牙吗?”

万籁俱寂,霍珩坐在车里,隔着雨幕和陈枣对视。

霍珩气得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却仍是保持着冷静。

他问道:“陈枣,你疯了么?”

看,他就是这样,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静姿态俯视所有人。陈枣难过到爆炸,他也不想发疯,他也不想丢掉体面,可他在霍珩面前似乎从来没有体面,他说的话霍珩也听不到,他的情绪霍珩不关心。

他是霍珩的宠物,谁会在乎宠物高不高兴呢,宠物只要可爱就好了。

其实霍汝能这么对他,他并不仇恨。一个陌生人而已,他就当他从来没有过父亲。以往的十余年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他早就习惯了。

他只恨一个人

他望着霍珩阴沉的眼眸,一字一句说道:

“霍珩,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