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不容易送走了霍珩,陈枣立刻冲回家疯狂洗脸。

把霍珩的吻彻彻底底洗掉,倒在沙发上,仍然没缓过劲儿来。心怦怦急跳,霍珩身上清冽的气息犹在鼻尖,让他后背冒冷汗。在霍珩面前撒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的眼睛幽深如海,好像一瞬间就能把陈枣里里外外看透。

可是没想到,陈枣居然成功了。

陈枣总觉得不对劲,霍珩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呢?他是不是已经看穿了陈枣?不是陈枣怀疑霍珩,而是陈枣不相信自己。他这种小学生水平,真能在资本家面前班门弄斧?

而且他一直很疑惑,霍珩为什么总是知道他的动向?比如今天他要出院,霍珩早就等在了医院门口,比如之前他去听张助的LIVE HOUSE,霍珩也刚好赶到,帮他挡下了岑屿。再比如霍珩居然知道他什么时候收养的陈小芋,太可疑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疑点,尔后一发不可收拾,发现处处皆是疑点。

难道霍珩在监视他?

他猛地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翻出陈糯小时候用过的望远镜,鬼鬼祟祟趴在窗户上往楼下看。他家是一个老小区,地面上到处停满了车辆,破旧的塑料棚下挤满了电动车和一些废弃的自行车。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陈枣发现了好几个可疑人士。

棋桌旁边那个围观老大爷下棋的光头,时不时就往他这栋楼瞄。

路灯下面扫落叶的清洁工,那里明明没有落叶,她怎么还在那儿扫?

健身器材区吊单杆的大叔,陈枣上楼的时候他就在那儿,现在还在。而且陈枣发誓,在这片住了十多年了,他绝对没见过这个大叔。

毋庸置疑,他们都是霍珩派来的间谍。

霍珩真是变态,居然派这么多人来看着他。那么到时候他去没去机场,是不是真的要去西雅图,是不是在骗人,霍珩岂不是立刻就能知道?不过他们总不能跟着陈枣出国吧,到了国外,霍珩也肯定有办法追踪陈枣。

陈枣拿起了自己的手机,脑子里冒出个可怖的念头。

霍珩不会给他装了定位木马吧?

这想法一出来,野火似的扑不灭。陈枣抓着手机奔下楼,去了他从前卖霍珩手机的手机店,“老板,帮我看下我手机,里面是不是木马、病毒之类的东西?”

老板爽快地给扫描陈枣手机,一个小时后,老板摘下眼镜,得出结论:“没有木马。”

陈枣松了口气,看来霍珩还没有变态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不过,”老板继续说,“有一个隐藏的追踪定位程序,有人在监视你的行踪喔。”

陈枣:“……”

后背爆出一阵密密麻麻的冷汗。

陈枣万万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被霍珩监控着。

不仅派人,还在他的手机里安追踪程序,难怪每次陈枣去哪儿,霍珩都能立马知道。他又不是霍珩的犯人,霍珩凭什么这么对他?

“要删掉吗?”老板剔剔牙,问,“或者帮你报警?”

“不、不用了。”

虽然心里有一些恐惧,却也不想霍珩进拘留所。

陈枣让老板帮他把手机复原,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到底是没向霍珩发作,陈枣依旧保持着原样生活。陈枣密切关注着下棋光头、清洁工大妈和单杆大叔,时不时偷偷给他们拍照,记录他们的监视行动。

陈枣不再拉开窗帘,从早到晚都把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还把陈小糕的狗窝移到了门口。

陈枣买来针孔摄像头扫描仪,窃听器扫描仪,在家里一寸一寸地排查,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可能是没有机会,霍珩并没有在他家装摄像头和窃听器。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能放心,晚上闭上眼,便想起霍珩森森的眼眸。

与此同时,保镖也在向霍珩汇报:“最近陈先生莫名其妙地很关注一个光头、一个清洁工大妈和一个晨练的大叔,还总是偷拍他们,需要我们调查一下原因吗?”

霍珩回复:“可以。”

说罢,霍珩发信息给陈枣——

霍珩:【吃了吗?】

另一头,陈枣看着信息,心里很郁闷。

霍珩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有事没事总是找陈枣聊天,早上发“起床了吗?”,中午发“吃了吗?”,晚上发“早点睡。”,全是一些毫无营养的无聊话。陈枣不想搭理他,又怕自己露出马脚,于是趁复查的时候找尹若盈参谋。

尹若盈接过他的手机,统统回复“呃”“嗯”“哦”。

“这样回复可以吗?”陈枣捧着手机,有点担忧。

尹若盈让他放心,“我天天这么回复我池塘里的鱼。”

陈枣学到了,重重点头。

做戏做全套,陈枣真的去申请了签证。霍珩帮他搞定了在职证明,还给他转了一百万,作为一个存款丰厚的高薪人士,陈枣顺利申请到了签证。

霍珩:【你的机票已经买好,酒店也定好了。你先去玩几天,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去找你。】

陈枣一看他的信息就想起他的变态监视,恨不得隔空砰砰给他几拳。

可是为了答应江芷茗的事,他仍是若无其事地回复——

大枣子:【好。】

霍珩:【需要安排地陪么?】

大枣子:【不用,我和若盈姐一起去。】

霍珩:【嗯。】

出发那天,尹若盈来接陈枣,二人驱车去了机场。一路冷风飕飕,陈枣拿出手机拍后面,发现有一辆车始终跟着他们,不远不近。

尹若盈看了眼后视镜,问:“就那辆车?”

陈枣说:“没错。”

尹若盈咧嘴一笑,“看我甩掉他们。”

尹若盈开启狂飙模式,疯狂超车。陈枣的胆几乎被她吓出来,要不是车子有顶棚,他非得被甩出去不可。到了机场,陈枣下了车哇哇吐。尹若盈很抱歉地拍他背,发誓下次再也不乱开车。

“霍珩真会去西雅图?”尹若盈表示怀疑。

陈枣抽出纸巾擦嘴,耸了耸肩说:“反正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如果他没去西雅图,就只能让江小姐自己想办法了。”

尹若盈拍拍他肩膀,说:“枣,你已经尽力了。虽然我觉得他大概率不会去,但不管怎么样,他坏,你好!”

保镖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追到机场,刚巧看他们拉着行李箱过了安检。

保镖发信息给霍珩:【陈先生已进入机场,一切正常。】

霍珩看着追踪程序,红点如同小小的蚂蚁,正缓缓通过机场的候机区,进入前往西雅图的飞机。不消多时,飞机载着陈枣起飞,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程序暂时断联。霍珩看向窗外,飞机在城市的尽头掠过,飞向远天。

笔记本电脑里弹出几条讯息。

张悠然:【霍总,您确定要那么做么?老霍总肯定不会同意的。】

张悠然:【霍总,请您再考虑考虑吧。】

另一条来自沈柠。

沈柠:【霍氏正式撤资了,过几天我和团队吃散伙饭,你来吗?】

夕阳西下,风把霍珩的面庞吹得很冷,他看着两个人的信息,没有回复。

从小到大,霍珩自认为自己比同龄人成熟,老到。

当同班同学还在逃课去KTV、早恋、打架,他已经开始准备托福。他从不做浪费生命的事,即使是饮食这种小事,他也遵循营养师的搭配。他自律,像时钟一样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得精确到秒。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他从未行差踏错。

直到遇见陈枣,他的人生好像就慢慢滑离了轨道。尽管这轨道,原本就不属于他。

而现在,越发不可收拾。猫没有死,代号V也不能死,陈枣也要回到他身边,没有谁会死在寂静的风雪里。

两人信息的边上,是一份邮件。标题非常简短,只有几个字:解除父子关系协议。

张助说的没错,霍汝能不可能同意,所以他没有打算征求霍汝能的同意。唾手可得的荣耀前程还是陈枣,他终究是有了他自己的选择。

他点击发送,关闭电脑,离开办公室。

四天后,霍珩戴着防风墨镜,一身白色冲锋衣搭配高帮登山靴,登上了雷尼尔雪山。

这山的海拔仅有四千多米,如果是夏季或者秋季过来,登山并不费力。但现在正值隆冬时节,千里冰封,有的地方甚至拉起了封锁线。大风和令人发指的低温让旅客望而却步,只有聘请专业向导和自身拥有过硬的素质、丰富的登山经验才能徒步走到这里。

极目远眺,皑皑白雪在脚下延展开,时不时露出山体黑色的皮肤。高山草甸已经被冰雪覆盖,树木凋零,世界静谧如梦。

外国向导问他:“Where is the person you are waiting for?”

仅仅一瞥便知道,陈枣没有来。这个季节人少,一路徒步走过来,除了霍珩和向导,一个人也没有。

他拿出卫星电话,拨通陈枣的号码。大海的另一边,陈枣在酒店里睡觉。这次陈枣计划精密,自认霍珩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雇了人前往西雅图,带着他那个被追踪定位的手机。而他本人,在进入机场后偷偷溜出来,住进了酒店,整整四天没有出门。

为了逃脱霍珩的监视,让他以为自己去了西雅图,陈枣也是拼了。

“喂……”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陈枣,”熟悉的低沉声音响在耳畔,“你在哪儿?”

陈枣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射而起。

“你到西雅图了?”

“嗯,”霍珩说,“在山上了。”

陈枣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去了。”

他真的没有想到,霍珩会为了他放弃和江家联姻。

这一点都不霍珩。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霍珩没准被外星人夺舍了。

为什么?他不明白,霍珩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算霍珩喜欢他,霍珩也不会把喜欢排在利益的前面。而且霍珩这种老油条,怎么会被他骗到呢?

然而事实就是,霍珩真的相信他蹩脚的谎话,去了那座雪山。

从前是霍珩骗他,现在是他骗倒了霍珩,陈枣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清爽之感。想来是他的演技不错,霍珩那么聪明的人都能被他骗到,或许他有去做演员的潜质。连日来笼罩心头阴云散开,陈枣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霍珩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婚约,又不会一夜破产一无所有。陈枣想,这个就算他对霍珩的略施小惩吧。陈枣咳嗽了一下,准备回复霍珩,然而话到嘴边,仍然是不自觉地结结巴巴了起来,“我……我……我没去西雅图,我还在湾城。”

“是么?”霍珩的声音居然很平静。

“没错,”陈枣仿佛为了显得气势足,声音大了几分,“我我我我就是骗了你,你生气也没用。我早就说了,我不可能回到你身边的。嗯,那个,好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真的不来么?”霍珩问,“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霍珩居然还愿意等他,陈枣觉得霍珩的脑子不是进水了就是通电了。电话那头,真的是霍珩吗?会不会是电诈用AI模仿霍珩说话?

“你别等了,我不会去的,”陈枣劝他说,“你快回去工作吧。”

“工作?”霍珩低低笑了一声,“陈枣,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看新闻。”

“啊,没看啊,怎么了?”

“你搜搜我。”

陈枣愣了几秒,把电话开免提,搜索霍珩的名字。第一条跳出来的新闻就是:“名门风云:霍珩登报解除父子关系”。

什么?

霍珩和霍汝能断绝关系了?

陈枣瞪大眼睛往下翻,接下来的新闻是“霍珩主动放弃继承权”“霍汝能透露霍珩退出霍氏,原因未知”“霍氏股票下跌”“霍氏内部员工大爆料”。陈枣点开爆料,看见有人把霍珩发在内网的告别信贴出来了。

“很荣幸和集团度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凡事终有一个句号,现在到了要告别的时候。我知道会有很多人无法理解,两个月前的我也难以理解我今天的选择,直到我遇见一个人和一只死去的小猫,我才知道人生不止有一种结果。人需要前进的勇气,也需要停下的果敢。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但它一定出自于我的本心。

谢谢这五年来各位同学与我通力合作,一起创造了诸多难忘的回忆。十分遗憾无法继续陪伴大家进入下一个五年,衷心地祝愿大家前途光辉,未来灿烂。

霍珩”

“你为什么要和你爸爸解除父子关系?”陈枣惊讶地问,“你说的那个人和那只猫,是我和陈小芋么?我和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你要我做的选择么?”霍珩的声音平缓无波,“选你,还是选霍氏。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放弃婚约会有什么后果。悔婚无益于打霍汝能的脸,与其让他把我逐出霍家,不如我自己体面退场。”

陈枣惊呆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从没想过让霍珩在他和家庭事业中二选一。霍珩当初隐瞒他的身世,不是为了阻止霍汝能把继承权给他么?怎么现在霍珩反倒自己放弃了?就因为他喜欢陈枣?

“我不是故意的,”陈枣有点不知所措,“我没想过让你二选一。”

霍珩在雪山上道:“所以你应该对我负责。”

“不行!”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和霍珩有什么瓜葛了。

事到如今,他必须严词拒绝,和霍珩划清界限。陈枣底气不足地说道:“你你你你活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话是不是说太重了,霍珩都不说话了。陈枣下意识想要道歉,这念头刚出来,就被他自己锤了下去。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法儿再挽回了,陈枣管不了那么多,一咬牙一狠心,挂断了电话。

他决定多帮霍珩烧几炷高香,祈祷他逢凶化吉。而且这事怎么能怪陈枣呢?陈枣根本没想让霍珩二选一。陈枣本来的想法是,如果他骗到霍珩,他们就算两清,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变成两条平行线,再也不要相交。

天哪,霍珩怎么会干这种事?陈枣再长出一个大脑也想不通。

脑子一团糟,陈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正在这时,房间门忽然被敲响。

陈枣打开灯,问:“谁呀?”

“是陈先生吗?我是尹小姐的朋友,尹小姐她出事了,让我来找您!”

陈枣连忙爬起来,赤着脚去开门。

门一打开,站在门口的是几个陌生的男人。陈枣哪里知道,这才是霍珩聘来监视他的人。他们都是专业人士,陈枣要甩掉他们谈何容易。

“抱歉,陈先生,”一直兢兢业业假扮路人的保镖说,“霍总要见你。”

说完,男人用湿巾捂住他口鼻。陈枣拼命挣扎,奈何这人手劲极大,陈枣如同被网缚住的蝴蝶,怎么挣也挣不开。不小心吸了几口湿巾里的迷药,他的脑子慢慢变得麻木而混沌。知觉不受控制地鸣金收兵,最后,他缓缓软下,如鱼入水般滑进了昏沉的黑暗。

互联网公司喜欢管同事叫同学,不是BUG嗷!

绑架枣子是霍珩!!不是老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