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 却关乎着许多,丝丝缕缕的牵扯,根本无法理清。

安明珠头疼欲裂,却仍将唇角勾着和缓的弧度:“我是觉得, 这个时候谈这件事情, 不妥。”

她轻和的声音, 掺杂进冷风中。

是的,她拒绝了,拒绝二房的庶女进褚家。

眼前, 祖父那张严厉的脸立时多了份阴沉,嘴角下垂带出几分狠意。

安明珠暗中攥了攥手心, 同时还感受到褚堰的目光, 依旧那样的不悲不喜, 让人琢磨不透。

对于祖父, 她很清楚,就是要她的服从,要她应下此事;而对于褚堰, 有些拿不准, 他并不中意自己,那么二房庶女会得到他的在意吗?

“明娘,”安贤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年老而失去活力与弹性, 显得又干又硬,“身为安家的姑娘, 以前教你的都忘了?为人妇者,切不可善妒。”

安明珠垂下眼帘,极力想让自己思绪清楚, 掌心几乎被指甲掐透:“我一直记着的。”

她怎么会忘记?那些所谓的教导好似萦绕在耳边,说她要以家族为重,要服从长辈安排,要时刻将家族荣誉放在头位……

这些,她不是照做了吗?可是日子却越来越难熬。

那艘画舫已经飘远,女子们的笑声亦跟着远去。

“是我,”她轻轻说着,不疾不徐,“我不想。”

“呵!”安贤不由冷笑,“你不想?”

他也算是给她机会了,但她皆说不行。这个孙女儿,当真是胆气大了!

安明珠听出话中的冷意,晓得祖父已经生气。但是她说的是实话,抛却褚堰的原因不说,是她自己不想的。

不想二房庶女掺和进她的生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打算,在褚家等待机会便是。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总会生出些不必要的事,会更加复杂。

还不如就像眼前这样,她与褚堰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走他的路,她做她的事,各不相干。

况且,以卢氏的为人,必然支使庶女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又何必给自己引回去一个麻烦,坏自己的事?

“我是这样以为的,”她仍是低垂着眼帘,视线里是浅紫色的裙子,“我家大人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是不能让个别的事分他的心;再者,我褚家的大姐忌日到了,没有这个时候让女人进家门的道理。”

她给出自己的理由,心中也清楚,祖父面前,她的这点儿小本事,一眼就能看透。

可是,这是她给出的态度。她不让二房庶女进褚家。

她已经为安家搭上了自己的姻缘,以后,她想为自己多想想。

“你,真是本事了!”安贤鼻间送出一声冷哼,而后重重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安明珠抿紧唇,余光看着祖父离开了水榭,强行积攒在体内的气力瞬时消散,两只脚往后退了下,手赶紧扶上栏杆,将身形稳住。

风大了些,从湖面吹来,夹带着冬日的寒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褚堰还在。

他站在那里,始终一语不发,将这件事全全给了她处理。好似任何结果,他都会接受。

可能,在祖父眼里,她没能做到他们要求的那样,没有将褚堰拉拢到安家的阵营中,她或许已经被放弃,所以便有了今天二房庶女的事儿。可在褚堰眼中,似乎安家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吧?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褚堰上前两步,到了她跟前。

她的脸还带着红润,眉间的蹙起显示出她应该是难受的。这个难受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安明珠没想到他会问她酒的事,分明刚才一直在谈的都是给他纳妾:“方才祖父的话,大人你……”

她是被酒气折磨,但是做了什么却很清楚。

“过去了,”褚堰打断她的话,身形正好挡在风来的方向,“不用再提。”

安明珠仰起脸,想参透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惹怒了祖父,但她并不后悔。保持现下的样子,她只需应付这个形同路人的夫君就行,不用再过多花心思去别的人身上。

而且,虽说是二房的庶女,但也是安家的姑娘。这样被安排嫁人,哪怕与对方没有多深的情谊,总也有些感同身受。

褚堰看着不语的妻子,发现了她眼底的一丝不解:“我的确没有空在别的事情上花心思。”

“嗯?”安明珠愣了一下,而后明白了上来。

他的意思是,也不想要二房庶女。

“既然喝酒了,就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会头疼。”褚堰道。

安明珠揉揉额角,小声道:“好。”

两人从水榭离开,没有了湖风,也再看不见画舫。

走在去大房院子的路上,两人的脚步很慢。

安明珠走得慢是因为醉意,可她不懂褚堰为何也走得慢,还不时给她投来个眼神:“大人可先走。”

大概是嫌她走得慢吧,毕竟今日这么多人,就算是陌路夫妻,也不好表现得太冰冷。

“无碍。”褚堰看着前方,远处高出来的一节楼顶,在一片屋宅里,显得那样明显。

是她的绣楼。

现在的安明珠也不想说话,安静的走着。

“夫人,”褚堰收回视线,看向身旁女子,“岳母这些年吃药的方子可还留着?”

安明珠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都有留着的。”

褚堰点头,道:“你回去抄写一份,我让人一并送去洛安,可以让胡御医先看看。”

“好。”安明珠眼睛一亮,嘴角不由展开。

因为笑容,她的双颊微微鼓起,清透的肌肤让染在上面的红晕更加润亮。

她晃晃脑袋,想赶走酒气带来的晕感,而后步子也快了,直接到了褚堰前面。

褚堰脚步一顿,看着走出去女子的背影,微微一愣:“居然没听安家的安排吗?”

回到大房的院子。

徐氏还等在这里,见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回来,脸上欣慰一笑,随即看向邹氏:“以前阿堰老在外面跑,实在是委屈了明娘。”

邹氏也高兴:“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忙些好。”

“这以后他会留在京里,有些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了。”徐氏道,看着院中郎才女貌,心里已经打算起抱娃娃的事了。

邹氏能看出女儿的这个婆婆好相处,更加放下心:“都是咱们的孩子,希望他们越来越好。”

徐氏忙称是,在这里与亲家拉家常,比在外面和那些夫人你来我往轻松多了。而且邹家是武将,并没有文臣身上的那种清高,很容易就能说到一起。

安明珠走进来,就看见两位相谈甚欢的长辈,尤其是母亲,已经许久不见这样开怀了。

“明娘,你婆母一直等着你一起回去呢。”邹氏道,话中带着舍不得。

徐氏忙摆手:“不急不急,她难得回来一趟。”

安明珠看看两人,上前仔细说道:“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做,婆婆和大人先回府吧,我再留一会儿。”

重抄一份药方总还需要些功夫,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

见此,徐氏应下:“无妨,咱们府中也没什么事儿,你一会儿多陪你娘说说话。”

安明珠说好,将徐氏送出院门后,就赶紧回屋去问邹氏要药方。

“什么?”邹氏听了女儿的解释,“也亏着褚堰他惦记。”

经母亲这么一说,安明珠后知后觉,前日褚堰好似已经让人捎信去了洛安。今日要药方,莫不是又有人要派过去?

已经吃了几年的药,药方子攒了一小摞,有些纸张已经泛黄。

安明珠拿到手里的时候,心里酸涩,母亲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的罪。

“娘你先休息,我去房里抄。”她轻轻道。

邹氏点头:“去吧。”

安明珠出了正屋,沿着回廊走去屋后面,那里便是她以前的住处,绣楼。

上下两层,是父亲为她修的。一层是一个日常活动的小厅堂,二层便是她的卧房,整体别致又清雅。

自从出嫁后,这里便空着,平常里吴妈妈会安排人来打扫,所以各处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层的一间小书房,碧芷已经摆好笔墨。一盆炭火点在桌旁,正燃得热乎。

“夫人,家主为什么要将二房的姑娘给大人?”没有旁人在,碧芷担忧的问道。

她当时就站在水榭外,多少听到一些,当夫人拒绝的时候,她着实吓得不轻。这整个安家,有谁敢忤逆安贤的意思?

脑中至今还记得安书芝被打得场景,亲生的女儿,差点儿打掉半条命……

安明珠坐去书案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大概是觉得我没用了。”

“不会的,”碧芷摇头,根本不认同,“夫人不是不要孩子,而是……”

而是和褚堰从未做过真夫妻。

“好了,没什么事的。”相比于自己不安的婢子,安明珠反倒不愿再去想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后面就算有什么,跟着见招拆招就好。

左右,她现在就是褚堰的元妻,不管哪个女人想进褚家,都得她来点头。

铺开一张药方,她开始抄写。

各种药材,重量,熬法……

才抄了半张,她便开始力不从心。那酒气是散去了些许,可头却依旧晕沉,连着握笔的手也发软。

碧芷一旁看着,劝道:“不若夫人先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写。如此精神不济的,万一哪出抄错了也不好。”

安明珠觉得是这个道理,可是冬日天短,她还得回褚家。

“能带回褚府不?带回去抄。”碧芷出了个主意。

“就依你的,”安明珠应下,扯唇一笑,“这酒真碍事,脑子木木的,想什么都不行。”

连带回去抄,都得别人来提醒她。

既然定下,也就不必那么急了。她端着一盏茶,想着醒醒酒。

“阿澜那里有什么事没有?”她问,抿了一口清茶。

茶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带着微微的涩味儿,立时便感到了一分舒服。

碧芷往外面小厅看了眼,确定没有人,才道:“一切都好,刚才表姑娘身边的人过来说,她们准备回侯府了。”

安明珠舒一口气,如今这样安静,便证明这件事没有被发现。

想想这一趟回府贺寿,真真是发生了好多,搞得现在这般身疲力竭。

等她缓上来一些的时候,便离开了绣楼,想去正屋给母亲道别。

才走到正屋门外,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是弟弟安绍元。不知是不是有了开心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喜悦。

门旁的婆子帮着掀开了门帘,屋内的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安明珠一眼看到坐在茶桌处的褚堰,怔了一下,他没走吗?

“明娘,”邹氏看到了她,冲她摆手,示意快些进屋,“褚堰一直等着你呢。”

安明珠进屋,手里攥着一沓药方,疑惑地看向男子。

大概读懂了她的意思,褚堰开口:“娘自己先回去了,让我等着你。”

原来如此。

安明珠想起那个总是谨慎的婆婆,心里一暖:“我好了,回去吧。”

她走去母亲身边,眼神中满是不舍和牵挂。

邹氏看着女儿水亮的眼眸,看似嗔怪道:“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娘你好好保重。”安明珠叮嘱着,一句祝安康,包含了自己的所有感情。

邹氏点头,攥上女儿的手:“去吧,让元哥儿送送你们。”

旁边的安绍元听了,很是高兴,看去褚堰的目光满是崇敬:“姐夫,我送你们出去。”

从安府出来,上了归程的马车。

明明头晌还明亮的天气,此时阴沉了下来,京城的冬天就是这样多变。

马车平稳的前行,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着轻响。

安明珠靠着车壁坐,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越发昏昏欲睡。又累又醉的,实在难撑,两片眼皮就差直接沾到一起了。

勉力提了提精神,看见了坐在对面的褚堰,他正看着她。

哪怕是昏暗的车厢,他出色的五官仍旧那样明显,无一处不周正。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见是手边放着的药方:“我娘的药方,有点儿多,我带回去抄。”

褚堰嗯了声,他是知道自己那位岳母身子弱,却没想吃了这么多药。

“这个,你服下。”他的手往前一身,送到妻子面前。

安明珠有些晕乎,然后看到眼前的手心上躺着一个小瓷瓶:“这是……”

她拿到手里,指尖捏着看。不起眼的白色小瓶,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解酒丸。”褚堰送出三个字。

安明珠看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我平日不喝酒的。”

今日也是什么事都挤到一起了,也不知道酒后的样子是否很失礼?

“有用,”褚堰又道,干脆手一伸,给她拔去了瓶塞,“服下就不会头晕头疼了。”

安明珠只觉面前细长的手指略过,而后鼻尖嗅到清爽的药香:“嗯。”

现在她还真是需要解酒药,是不是男人去酒宴的时候,都会带上解酒之物?酒醉后赶紧服下,避免失态。

她取出一粒药丸,送进嘴里,而后咽下。

喉咙间留下清新的微凉,一股清明慢慢升至头顶。

果然舒服了很多。

“只剩这一粒了?”她发现小瓶空了。

“对。”褚堰从她手里拿走小瓶,堵上瓶塞,“是胡御医给的。”

“那应当很管用的。”安明珠小声道,所以就是说,真的只剩一粒,别处再找不到。

褚堰放下小瓶:“还有一段路,睡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她身上怎么就那么多规矩,明明也没有别人在,都困成这样了,就硬撑着眼皮强打精神。

安明珠只嗯着应下,并没想真睡。

可是吃了药丸之后,头没有那么疼了,反而更让人想要好好睡下。车厢晃了两下后,她终是靠去车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里静了,外头的风擦过车顶,留下尖锐的呼哨。

褚堰看着一臂之隔的女子,似乎相比于其他安家的人,她并不坏,只是娇气傲气罢了。

马车在褚府大门外停下的时候,安明珠醒了过来。

车门打开,她被碧芷扶着接了下去。

车厢内只剩下褚堰,他瞅眼落在座上的那沓药方子,又瞅眼晃动的车门,手一伸,捡起那摞药方。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刚好看见安明珠走进府去,也就没有开口唤她。

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回正院,而是去了书房。

此时天开始下黑,冷风摇着窗外的青竹,沙沙作响。

京城冷,青竹再怎么长,也不会如南方的粗壮高大,不过却是单调冬日中难得的一抹翠色。

武嘉平帮着点了蜡烛,又把一大摞公文网桌上一摆:“大人白日里清闲赴宴,晚上可有的忙了。”

褚堰看眼书案,不以为然,这些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没什么所谓。想着,就把手里那沓药方放在书案一角。

他坐下,拿过一本公文开始看:“你杵在那儿偷笑什么?”

武嘉平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但是察觉自家主子似乎心情没那么差,便道:“大人今日可差一点儿又带回一位女主人。”

“你倒是清楚得很。”褚堰面无表情。

“就许他中书令在你身边放人,咱就不能在安家放人?”武嘉平哼了声,“老贼用心险恶,幸亏夫人聪慧,没答应。”

褚堰盯着文书,一只手落在书案上:“是啊,她没答应。”

她不是该听从安贤的意思吗?当安贤不问他的意思,而直接让安明珠说,已经摆明了意思。

武嘉平语气中带着几分佩服:“就安修然那德行,养的女儿也好不了。只是这件事,不知道夫人会不会有影响,毕竟她也是安家的女儿。”

褚堰不语,只是想起了安明珠救安书芝的那晚。

安家的女儿,难道也是说打就打吗?明明是名门望族好生培养出来的贵女。

“话多,下去!”他皱眉道。

武嘉平识趣的闭嘴:“成,小的这就去查那个修画师,我就不信,他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

话多的随从走了,书房跟着安静下来。

看过几本公文,多是朝堂那些事。

褚堰抬手捏捏眉心,视线扫到案角的药方,顺手捞起两张来看。

就是普通的治病方子,上面是些熟知的药材。翻到第二张时,只写了半张,是新鲜的字迹。

一看便知是安明珠写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那笔字看上去有些软,估计是握笔不牢。

他皱了下眉,捞起案上的朱笔,在其中的两个字上画了圈。

“抄都能抄错?”他道了声。

左右没什么事,干脆拿起笔来,将这张药方抄完。

或许是简单地练字让他清净,不用去想朝堂的那些争权夺势,他抄完一张,又抄了第二张。 。

安明珠睡了一小觉,等醒来时已经天黑。

可能是休息够了,也可能是解酒丸的作用,她不再头晕难受。

吃了一碗清粥,她想起母亲的药方。

“我碰到过武嘉平,说是大人拿着药方。”碧芷道。

安明珠看着外头的黑夜:“睡了这一觉,晚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正好可以抄药方。”

正准备让人去一趟书房,把药方拿回来的时候,褚堰回了正院。

他一进门,安明珠便看见人攥在手里的一沓纸张,是她的药方,他给捎回来了。

“刚想让人去拿。”她微微一笑,接过药方。

褚堰解下斗篷,看去女子的脸:“酒醒了?”

如今的她面色白皙,双眼清澈有光,显然是已经休息过来。

对于这件事,安明珠总有些难为情,觉得失态:“解酒丸很管用。”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药方,一眼瞧见上面朱笔批注的红圈。果然如碧芷所说,酒醉后写错字。

门帘掀开,婆子们提着桶进来,往浴室去送热水。

安明珠往旁边一让,自己并没有要水,那就是褚堰要的。他今晚要在正屋睡?

“这张不能用了,”褚堰看眼药方,而后手指一抬,点去下面的一张,“我重抄了一份。”

闻言,安明珠指尖一抹,掀到下面那张。字迹清晰刚劲,端端正正,一看便是出自男子之手。

“我自己来就行。”她道,本来写错了就不能用,他倒用不着重抄一份还她。

“已经写好了。”褚堰道,随后迈步走进了浴室。

安明珠没什么睡意,便去了西耳房。

因为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就没让碧芷跟着,对方也是跑了一整日,应该早些休息。

夜深人静,她摆正烛台,然后坐在桌前,开始研墨。

身后的架子上,满满当当,却又分类清楚。整个房间有股淡淡的香气,那是有些植物颜料散发出来的。

安明珠开始抄写,一张药方平展开,而后自己这里一笔一笔的写下。

外头风紧,呼呼拍打着窗户。

也不知抄写了多久,一旁的炭盆已经燃尽,仅剩的火星子躲在灰烬下,苟延残喘。

这样的冷夜,小小的耳房一会儿就开始变凉。

安明珠搓搓双手,想着赶紧写完,明日交给褚堰。

等全部抄完,蜡烛已经下去一截。

她等着字迹干透,然后再一张张的收好。

一切做好了,她才回到正屋。

正间的灯已经熄了,卧房中却透出些许光亮。

安明珠走进卧房,果然看到床前的小桌上留着一盏烛台。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入睡,包括褚堰。

静止下垂的床帐,脚踏上规整摆着的男子浅口鞋……

安明珠熄了灯,像先前那样,轻轻挑开帐子,从床尾那里爬着上床。

帐中温暖,弥漫着男子的气息。

安明珠双手摁在被子上,两个膝盖移动着,黑暗中只能隐约辩出被子突起的轮廓。她尽量靠着床边,避免碰到已经熟睡的人。

这时,被子动了下,她当即不再动,歪着脑袋看去褚堰。

下一瞬,手边的被子又动了动,是他收了收自己的腿。

这样一来,位置空出好大一块,安明珠也不用担心碰到他。

她手脚麻利的到了床里,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歪过头看眼身旁的人,还是静静的躺着。

回来看着帐顶,小声喟叹:“好暖。”

好暖。

褚堰记得,上一回她躺进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既然怕冷,为何大半夜不休息,呆在小小的耳房。

“不用急的,明天抄也可以。”他道声。

突入其来的声音,使得安明珠一愣:“吵醒你了?”

褚堰身形一动,平躺着:“我还没睡着。”

“那大人早点休息吧。”安明珠小声道,而后身形一转,面朝里侧躺着。

褚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后脑,本还有想说的话,如此只能作罢。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是今日的寿宴,安贤对安明珠的态度,以及想让他纳安修然的女儿。

这一切都说明如他当初所愿,这个妻子成了废子……

后面呢?安家会怎么对她? 。

自从褚泰离京回东州,谭姨娘是没有一天不闹腾。不是觉得心口疼,就是哭着说老做噩梦。

徐氏自然是招架不住,一遍遍的劝说安抚。

只是谭姨娘这样的狠角色,哪那么轻易打发?自己私底下写了信,让人送去给褚家老爷了。

“千真万确,”褚昭娘气呼呼的道,“是谭姨娘身边婆子亲口说的,信前日就送去了,说让爹过来。”

徐氏脸色黯淡,谈及自己的丈夫,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他不一定会来,京城冷,东州多暖和。”

她安慰着女儿,也像是安慰自己。

安明珠坐在一旁吃茶。涵容堂的茶是从东州来的,与她常吃的不太一样,苦涩味儿更重些。

关于公公褚正初,她只见过几面。人在东州,听说去年又收了个美貌妾侍。

“娘当初也说谭姨娘不会来,人还不是住下不走了?”褚昭娘显然不好糊弄,小脸儿皱成一团,“大哥如今在朝为官,我怕一个两个都过来,你也知道东州家里有多乱!”

“净瞎说,哪有什么乱?”徐氏小心往儿媳这边看了看,手里拍下女儿,示意不要乱说。

就算是本家有再多的龌龊事,她也不想在这里揭开来。

安明珠并不过问褚家的事,左右她心里有了打算,日后与褚堰和离,从此各走各路。

不过,平心而论,褚家母女对她是真心的。

而谭姨娘,从来都是挑软柿子捏,再怎么闹,也不会闹到她面前来。

“我觉得谭姨娘一直不好受也不是办法,得想个辙,”她言语轻和,声音温温的,“怕是有缘由的。”

徐氏一听,跟着问道:“能有什么缘由?”

安明珠抿了口茶,而后将茶盏放下:“我在想是不是和大姐的忌日有关?”

徐氏母女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带着疑惑。

“我听说过世的人,会对阳间的亲人有牵挂,可是无法直接说话,便会用些别的办法,”安明珠不紧不慢的说着,“比如托梦,比如身体无故不适等。”

褚昭娘眨巴着眼睛:“嫂嫂是说谭姨娘不适,是因为大姐?”

安明珠点头:“要不然,也找不出别的原因。”

“会是这样?”徐氏半信半疑,不过这种事情的确是有的,她也亲身经历过。

心里不由生出苦涩,莫不是那苦命的大女儿挂记自己,想法子收拾谭姨娘吗?

安明珠在徐氏脸上看到悲伤,有些不忍。但是谭姨娘一直闹也不是办法,徐氏是个没有主意的,只能她帮着推一把。

“娘,不若让谭姨娘去城外清月庵住上几日,念经祈福。这样的话,人定然会好起来。”

“清月庵?”徐氏犹豫不定,“那么偏,她会去吗?”

褚昭娘是忍不住了,晃着母亲手臂:“怎么不能去?这不是为了谭姨娘她自己好,也能为大姐祈福。”

什么都好,只要人别天天来闹腾母亲。

到这里,徐氏多少也能猜到几分。是儿媳在帮她出主意,连该如何做都说出了。

安明珠还有自己的事,坐了一会儿便从涵容堂出来。

一路出了府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这天瞧着阴沉沉的,不知会不会下雪。”碧芷帮着推开车门,道了声。

安明珠腰身一弯,进了车厢。

她要去一趟城北的西子坊,那里有一条街,很多西域商人在那边经营。去那里,能买到做颜料的矿砂,也有各种稀奇的香料。

眼看年底,若是有好的,她可以多买一些备着。

主仆俩坐好,马车便缓缓开始前行。

“夫人刚才是怎么憋住笑的?”碧芷噗嗤笑出声,忙抬手挡在嘴边,“谭姨娘真的会去清月庵吗?她其实就是装的,折腾老夫人而已。”

安明珠唇角一弯:“谁还不知道她装的?既然她能装,旁人为何不能?”

碧芷叹了声:“也就是老夫人脾气好。”

“左右,谭姨娘消停了就好。”安明珠捧着袖炉,手心暖暖的。

她自是知道谭姨娘不会去清月庵,那根本就不是能吃苦的人;既然不想去,那留在府中就别折腾。

城北西子坊。

街面热闹,走上几步便能见到卷发异瞳的西域人。

安明珠小的时候,便跟着父亲来过这里,只是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热闹。

每当来这里,碧芷都如临大敌,时刻护在主子身旁,生怕被磕着碰着。着实是人太多,鱼龙混杂。

因为西域人太多,官府管理起来也很是麻烦。

而安明珠亲自来,只为能选到自己中意的东西。有品质的矿砂,做出来的颜料自然也好。

“瞧你紧张成这样?”安明珠笑了一声,指指自己身上衣裳,“这样普通的衣裳,不会被歹人盯上的。”

碧芷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我的夫人,你的衣裳普通,可是脸蛋儿美啊!”

她可烦死这些臭男人了,总是盯着夫人看。

接着,她回头看,发现家丁们一直在后面跟着,也就放松了些神经。

“总之,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为妙,都出了多少事儿?”

安明珠笑着应下:“好,买了就马上回去。”

这一趟没有白走,安明珠买到了很好的矿砂。回程路上,又买了些褚家大姑娘忌日要用的,晌午之前便回了府。 。

两日后,是褚家大姑娘的忌日。

褚府上下笼罩着一层悲伤,就好似现在的天气,阴沉寒冷。

就连谭姨娘也收敛许多,这两日没再闹腾。

白日里,道士做了一场法事,供桌上摆满祭品,府里的人一起跟着祭拜。

安明珠站在徐氏身后,看到对方时不时拿手拭着眼角,一旁的褚昭娘也是一脸哀伤,眼眶红着。

最前面站着的是褚堰,他仍如以往般面无表情。上香,烧纸,拜礼,每一样都板板正正做完,不发一语。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来,一片烟雾缭绕间,离开了这里。

“阿晴,我苦命的孩子。”徐氏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见此,安明珠上前搀扶,低声安慰两句。

也是第一次,从徐氏口中听到褚家大姑娘的名字。

已经过世多年的人,忌日便没那么隆重,半日功夫也就够了。可是徐氏愣是准备了很多,不知是思念,还是想补偿。

回到涵容堂,徐氏才将稍稍稳住情绪。

“我只是想起些以前的事,阿晴那孩子吃了太多苦。”她皱着眉头,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

褚昭娘在旁边陪着坐,带着浓浓的鼻音劝道:“娘,别伤心了。”

安明珠能感受到这种亲人的伤痛,就如同每次她想父亲一样。只是人去了便是去了,终究时光不可逆转。

“娘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徐氏点头:“让你跟着忙活了。”

安明珠道声应该的,便出了涵容堂。

其实剩下的就是些琐碎事,供台那边再收拾一下也就是了。

才出来院门,看见了谭姨娘走过来。

自从提起清月庵的事儿,打从那开始,人老实多了,不哭不闹了,似乎是好了不少。

“夫人要做什么?我帮着一起吧。”谭姨娘走上来。

安明珠指指供台的方向:“也没什么事儿,就过去看看。”

她往那边走着,以为谭姨娘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却不想人真的跟来了。

“不瞒夫人你说,”谭姨娘一边走一边说,“我前几日是真的不对劲儿,后来给阿晴烧了两套衣裳,如今可算舒服点儿了。”

安明珠只道是她在找台阶下,可看对方的样子有不似作假,便顺着道:“好了就好。”

谭姨娘干巴巴一笑:“都这么多年了,想不到阿晴这孩子还记恨着呢。

对于褚家的事,安明珠知道的并不多,她没去过东州本家,就连三年夫妻的褚堰,她都没办法参透。

忽的,手臂被拉住。

是谭姨娘,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你知道阿晴是难产走的吧?听说这种一尸两命的,死后怨气最重。”

两人正好站在白果树下,阴冷且发暗。

“我不知道。”安明珠实话实说,这种事也并不想打听。

谭姨神情古怪,压低声音道:“其实不是难产,她是被男人打得早产了。身上全是伤,怎么还能生产下来?”

安明珠呼吸一滞:“被打?”

“是真的,我亲眼见到的,”谭姨娘肯定道,接着啧啧一声,“谁叫妾侍没人在乎呢?”

后一句显然在说她自己。

安明珠可一点儿不觉得谭姨娘活得委屈,明明都不把主母放眼里。

只是没想到,褚晴好歹是嫡女,却给人去做妾,还被男人打。

“也就是那个时候吧,”谭姨娘回想着,“褚堰离开了东州。”

说完,就自己走去前面,说再上柱香。

夜里,安明珠准备就寝的时候,发现丢了一只碧玉耳环。

仔细回想一番,可能是白日丢在做法事的东墙下了。因为是父亲给的,想着赶紧找回来,便带上碧芷一起去找。

天上云彩堆积,没有月光可供照明,只能依赖手中的灯笼。

为了早些找到,两人便分开来。

“别走远了,就在这周围。”安明珠嘱咐一声。

碧芷走出两步,回头道:“我在想是不是被谭姨娘捡走了?要不要去问问?”

“不会的。”安明珠看向涵容堂的方向,“也不知娘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

“夫人先去,我再找找。”

安明珠颔首:“找不到就等明日吧。”

“那不行,万一被那个捡到昧下了怎么办?”碧芷最是护主,可不兴这种事发生。

见此,安明珠只好笑笑:“这么黑,你别害怕就好。”

碧芷拍拍自己胸脯:“夫人放心,你家碧芷别的没有,就是胆气大。”

“好好,知道你胆气大了。”安明珠被逗笑。

碧芷跟着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唤一声,虎崽就跑来了。”

虎崽是府中养的大狗。

安明珠想着快些过去看看,免得晚了人睡下,干脆走上一条近便的小路。

就像方才碧芷说的,黑天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把虎崽唤过来。

只是夜里的路终究太静,当走出一段再看不到碧芷的那盏灯笼时,安明珠还是快了脚步。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涵容堂的院墙。

在经过一株银杏树时,她似乎听见什么声响。就这么撇头一看,发现树干上一个人影藏在那儿。

脑中登时出现“歹人”二字,手里的灯笼吧嗒掉去地上。

想也没想,她抬脚就跑。

却不想对方动作更快,直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还不待往前跑一步,就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

她撞在对方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伸手就去推,跟着张嘴喊着:“虎崽……唔唔!”

声音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

额头上落下温热的气息。

“是我。”

-----------------------

作者有话说:虎崽:咦,是有人喊我吗?

万字章来了,明天的更新也是晚上十二点哈,晚安[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