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褚堰皱眉, 看着倒在雪地的小乞丐,再看看自己的手。

身后的女子走出来,往他看了眼:“他只是脚滑。”

“我,”褚堰薄唇动动, 有些无奈, “没有推他。”

他只是看着她就要被撞上, 赶紧过来挡住,谁知道小乞儿一碰就倒。

安明珠嗯了声,便过去蹲下, 手摸向孩子的额头……

“别动!”褚堰出声阻止。

安明珠伸出的手被人攥住,停在半空中, 指尖差点儿就碰上孩子。

是褚堰, 他神情认真, 看着她道:“万一他是风寒, 会传染。”

安明珠这才反应上来,遂将手抽回:“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雪里。”

那边的几个孩子,此时一哄而散。

褚堰剑眉微敛, 想说人各有命, 能不能活下去得看自己的本事。

世道本就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医馆,”安明珠道,手指拽着男人袖子, 几分焦急,“那边就有个医馆。”

褚堰看她:“现在城中缺药, 医馆怎么可能救一个乞儿?”

安明珠一怔,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衙门呢?官府是为百姓做事的,给他安置一个地方总行吧?”

有没有药的另说, 再等下去可会冻死人的。

冷风吹着,卷着碎雪萦绕在两人周围。

几粒碎雪吹到褚堰眼中,使得他眼睛眯了下。面前女子的脸上,是最纯粹的认真,她觉得他是官员,应该对这些百姓负责,救护他们。

是吗?官员为民,理所应当。

可是,他之所以走仕途,原不是为国为民那样的崇高胸怀……

“嗯,”他颔首,眉间蹙起跟着松开,“城墙那边有间善堂,送他去那儿吧。”

安明珠长松一口气,然后伸手想扶起孩子:“快醒醒。”

褚堰手臂一伸,将她拦下:“我来吧。”

说着,手一捞,便将孩子从地上拉起,随之背到自己背上。

安明珠不放心,跟在人身后。

雪后,给行走造成不小的麻烦。

“城中的风寒很厉害吗?”她问,这些是出发前没想到的,“不是说这边只是雪下的多吗?”

褚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声:“你不要乱走,等明日,我让嘉平送你回京。”

自然,离京前,只说让他来这边处理今年初办过的一桩案子。可到了后,才知道大雪与风寒,这种情况,他自然要留下,先让人将情况送去京城,再等着那边的定夺。

其实,也是早料到不会这么顺利。

“回去?”安明珠一愣。

她不知道褚堰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来这儿就是为了胡御医。可是,褚堰又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定然是晓得了其中严重。

“城外,”见他不语,她又道,“我去城外住如何?”

褚堰脚下一停,转脸看她:“不是住在哪里的问题。”

是不能冒险。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显然是这件事已经定下。

安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人进了善堂,低头是他留下的一串脚印。

其实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任性和侥幸,可就是觉得失望。二三百里路过来,竟是一场空吗?

“夫人,”武嘉平从后面跑过来,抬手指着善堂方向,“是大人吗?背着个孩子?”

安明珠点头。

武嘉平不可思议的笑笑:“还没见他背过人呢,这是第一次。”

“不是……”安明珠嘴角微张,而后轻轻抿上,没再继续说。

“嗯?”武嘉平看她,见她不再言语,便道,“夫人找的郎中是叫胡清吧?”

安明珠本想转身,闻言看向他:“是他,找到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听到的答案让人失望。

“那就没错了,”武嘉平爽朗一笑,带出眼角的一道笑纹,“医馆的郎中说见过他。”

“真的?”安明珠一扫方才的失落,心境瞬间变得明朗。

武嘉平十分肯定的点头:“说出来也巧,人就在前面的善堂。”

善堂?

安明珠此刻是真的说不出话,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正觉得无望的时候,人就这么突然的出现。

她看向善堂,发现褚堰走了出来,正往她这边看。

看来,他已经见到了胡清。

再顾不上别的,安明珠朝善堂走去,深一脚浅一脚。

而前面的人亦是朝着她走近,他过来托上她的手肘,让她缓下来慢些走。

“不用急,他就在里面。”褚堰道。

下一瞬掌心里的细细手臂便收走,他的手空空的托在那儿。

“我只是,”她冲着他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儿状,“有些不敢相信。”

笑容如此的明媚,在这片严寒中,像是久违的灿烂日光,让人挪不开眼……

“是真的。”褚堰唇角弯出一抹弧度,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嗯。”安明珠用力点头,这是心中喜悦的最明显表现。

武嘉平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主子送来一个微冷的眼神。

好嘛,他这是还没开口,就不让他说了?他想说什么,给事中大人他知道吗?

“我去衙门看看,京城那边有没有消息送来。”说完,便朝相反的地方走了。

保仁堂,由莱河的几位商人出资修建,平时用于行善施粥,也会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今冬雪大,有些百姓的房子被雪压塌,便也临时住了进来。是以,一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很多人。

这里不算大,就是处一进的院子。

“有风寒症状的人都在后院,”褚堰走在前面,脚下踢开挡路的杂物,“你不要在这里久留。”

安明珠跟在人身后,这善堂里人这么多,就算是得病的分开来,可似乎很难避免传染:“那个孩子呢?”

“去后院了,有人会照顾。”褚堰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安明珠看到一个老者站在垂花门下,面前有七八个小童,他正一个个的分发药丸……

是胡清,她一直在找的御医。

她越过褚堰,走去垂花门下,仰脸看着老者。

多年未见,对方的头发染了白霜,为母亲诊病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胡清同样看到了她,挥手让小童们散开,自己从台阶上下来:“听褚大人说,夫人在找老朽?”

“明珠见过胡御医。”安明珠上前一步,做了福礼。

“老朽早不是御医了,”胡清笑着,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我离开京城前,你还是个小姑娘,如今都嫁做人妇了。”

安明珠点头,嘴角带笑:“御医还认得我?”

胡清摇摇头:“女大十八变,认不出了,不过是知道你嫁给了褚堰。”

“原是这样。”安明珠应着,不忘自己的目的,便说起母亲的病情。

胡清脸色严肃起来,眉间拧着:“若我没记错,你娘的病应当没那么厉害,为何缠绵了这么多年?”

这里人多杂乱,两人便进了一间靠墙的小房间。

外面的冷风是挡住了,可是屋中也没见有多暖。没有烧炭,光线也暗。

胡清指着凳子示意坐下:“这里就是简单地挡挡风雨而已,比不得安家舒适。”

安明珠自然明白,并不介意这些。她是来请人帮助的,哪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知道御医已经告老还乡,我前来打搅有些冒昧,”她坐上凳子,“只是实在担心母亲,她这些年看遍了郎中,总不见好,今年更是半数日子在床上……”

说着,悲从心来,红了眼眶。

胡清叹了声:“你这孩子也是孝顺,居然跑了这么远过来。”

由此也能猜到一些,自从安卓然去世,他的妻女便不被安家那么重视了。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想着找到人终归是好事,不能落泪,便舒展开唇角:“御医当初离京也是突然,听说回了故里炳州。”

胡清笑笑,眉目慈善:“年少时总想着大展本事,实现抱负。后来想通了,何必挤在那御医司勾心斗角?平时宫里的女贵人们有点儿小病小灾的,就跟天要塌下来般,里外跑着忙活。在那里,我的本事只是为了那几个人,长此以往,接触不到别的病症,会毫无长进。”

老人脸上全是淡然,似乎在讲别人的过往。

安明珠认真听着,也问出自己的不解:“我听说你从洛安过来的?是找什么药材吗?”

“对,”胡清点头,撩袍隔桌而坐,“你也知道,我擅长女子之症,有些时候会受世人质疑,更有些人还不觉得我是郎中。”

他哈哈而笑,没有介意那些恶言恶语。

安明珠却是心中佩服,这大概就和别人认为她是安家女,就会仗势欺人一个道理吧。

“毕竟世人对女子要求颇多,要忠、要贞,”她轻道,“所以有了难言之疾只能忍,不敢对旁人说,怕被指指点点,心中却侥幸能自愈。”

胡清眼中生出赞赏,点头认同:“确实如此,你倒是明白。”

“是父亲说的,”安明珠眸中带着骄傲,“他说郎中是救人又不是害人,生死面前,还计较担心那点儿脸皮作甚?”

“是这样,”胡清拍了拍桌子,感慨一声,“只是女子们被这种想法禁锢太久了。”

话说到这里,安明珠干脆挑明自己来意:“不知御医可否去为家母诊病?”

“去京城?”胡清捋着胡须。

安明珠期待的看着对方:“我知道年底了,御医应该打算回炳州。这样,劳烦你去一趟京城,事成后,我找船送你回炳州,应该耽搁不了。”

“不是回炳州的事儿,”胡清摆摆手,“是眼下莱河城的这场风寒,我到底是行医之人,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等着你。”安明珠想也不想道。

胡清看过来:“你可想好了,这场风寒可不知什么时候过去。”

“我想好了,”安明珠肯定的点头,事情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而且,我也知道,风寒症只有对应的药方子,很快就会平息。”

胡清笑:“这你都知道?看来安卓然没少教你。”

安明珠跟着一笑:“御医答应了?”

“好,”胡清爽朗一声道,转而笑容一敛,“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

说着,打开一个小匣子,从里面取出来一粒小药丸,隔桌送来,正是他在垂花门下分给小童的那种。

安明珠接过来,看着指尖捏着的小黑粒:“这是什么?”

“算是预防的一种药吧,以前在御医司也是学了一些的,”胡清坐正身姿,“多少有些效用的。”

安明珠明白上来,随后将药丸服下。

从屋里出来,她神情轻松。

前方院门处,武嘉平已经回来,正和褚堰说着什么。

褚堰面容淡淡,抿平的薄唇似乎冷冷勾了下。

见到她出来,他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门下有阴影,他现在明出来一张脸,反而又没那么冷。

“怎么样?”他走过来问道。

安明珠笑着点头:“他说城里的风寒平息,会去京城。”

“平息?”褚堰已然料到,她会等在这里。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方才已经让武嘉平回京城送信,令其直接交到张尚书手中。此处的官员说已经送了几封信去京城,一直没有得到回信儿,料想是压在了哪个官员手里。

朝堂争斗,往往并不在乎底层的百姓。

两人在善堂分开,一个回来衙门,一个回了客栈。

因为武嘉平走了,安明珠没了消息来源,便只能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赏几个钱,对方就是尽数告知。

过晌的时候,她让车夫去衙门送了一个匣子,给褚堰的。

天要黑的时候,伙计上来送饭。

芙蓉虾球,藕片排骨,按如今城中的情况,已然是很好的吃食。

正要关上房门,走道上传来脚步声,安明珠看了一眼,随即见到熟悉的身影。

“大人?”

竟是褚堰来了,斗篷上落了雪,一看便知外头又开始下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正是过晌她让车夫送的那个。

“你怎么拿回来了?”她不解,身子往旁边一让,请人进屋。

进到客房里,安明珠关了门:“我正好要用晚膳,大人用了吗?”

褚堰不语,只是手往前一送。

安明珠看着他手里的匣子,道:“里头的信你看了吗?这些银票是用来买药材的。”

没错,她将自己带出来的银票装在匣子里,交给褚堰,让他用于目前城中肆虐的风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褚堰开口,手里的匣子再普通不过,偏偏觉得沉重。

安明珠点头,卷翘睫毛扇了下:“我知道。我只带了这么多出来,现在城中缺药,可以拿着银子去别的镇子买一些。”

“你不必做这些的。”褚堰道。

他看过里面的数目,不小,的确能买到不少药材。

安明珠嘴角翘起,声音软和:“就当我为了我娘,积德行善。而且事情早些平息,也可以早些回京。”

“有时候,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褚堰声音不觉放软。

牵扯太多,他来这里可并不是无缘无故。

“那就一点点的做吧,”安明珠道,没有接匣子,“说起来,我真有些想家了。”

褚堰的手缓缓落下,抓着匣子的手指发紧:“想家了?你把银子都拿出来,后面可就没办法吃芙蓉虾球了。”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握上白瓷茶盏:“一两日的,没什么。回到京城就好了,况且,我手里还留了一些。”

回去后,她的两个铺子进项多,而且城外还有自己的庄子。银子很快就会回来。

“你倒是打算的好,后面别无钱可用才好。”褚堰笑了声,

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

安明珠倒是不介意,分给他一个调羹:“我帮不了别的忙,就出些银子吧。”

算起来,也没什么,平日她买那些珍贵矿砂和颜料,银子花的更多。

晚膳,褚堰是留在这边用的。

安明珠怀疑他在衙门吃不饱,因为吃完桌上的这些,他又去客栈厨房里烤了两个红薯,拿回客房与她一起吃,吃完才回了衙门。 。

京城那边还没有回信儿,莱河城中的人可不能坐以待毙。

尤其胡清说,如果事态继续严重下去,很可能等来京城来的消息,是封城。

遇到事情一味等着别人拯救并不是办法,城中已经有人安排去城外山上寻找草药。

安明珠会去善堂那边,送一些谷米之类。

天空有些许放晴,风也稍稍收了些。

安明珠没什么事做,便想和善堂的人一起出城。当然,她不认得草药,肯定是上不了山的。

她想的是,山下总会有些村子,她给银子,让村民做些热饭,烧些热水,给采药下山的人。

一个妇人见了,给她换了套男子的粗布衣裳,说这样方便些。

“娘子别乱走,如今有些乱,难免有坏人。”妇人提醒道,“前日,有个丫头差点儿被拐子领走。”

两人坐在马车车尾,因为没有车篷,能看见一里地外的山头。

安明珠拽拽身上的粗衣,头顶的旧毡帽有些大,不时就会滑下来,卡在眉眼处。

“人没事儿吧?”

“追回来了,”妇人叹了声,“可总有追不回来的。这些个天杀的,尽盯着女子和孩童祸害。”

安明珠也算明白上来,为何对方让自己穿成这样。

马车是她花银子雇的,能让人省些力气,路上也快些。

就这样,马车停在山脚下,百姓们上了山,安明珠则去了不远处的小村子。

其实她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挖不了多少药草。山上被雪盖着,药草也已枯萎,更不说那土地是否被冻住。

只不过是人怀有期望,相信人定胜天,也怕再微小的力量,也会凝聚起来。

村子里,安明珠找了几个妇人烧水做饭。既能帮到人,又能拿到银钱,妇人们自是乐意,很快在村口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再往山上看的时候,先前那些人已经不见,彻底进了林子里。

安明珠站在一堵院墙下,宽大且粗糙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干巴的半大小子。

好在内里还穿着自己的夹袄,倒不会觉得太冷。

过晌的时候,一个男人跑进村,说是往城里送药的马车翻到沟里,请人去帮忙。

里长听了,赶紧带着几个人跟了去。

安明珠看看时候还早,便也跟着去了。

谁知这么一去,就是四五里地。

也是送药的车夫心急,抄近路走。可这大雪后的野路哪那么平顺,一个不小心就翻到了沟里。

众人齐心协力,这才把车从沟里拉上来,几个大男人使尽了力气。好在药材没事儿,只是麻袋上沾了些雪。

“坏了,车轴断了!”车夫沮丧道。

安明珠想起自己雇的马车在村子里,便跟里长提议,拉一辆马车过来用。

里长摇头:“这样的路不能冒险,万一再滑到沟里怎么办?”

众人点头,而后决定,男人们扛着麻袋回村子,这样稳妥。

只不过,要留着人在这里看马车,等后面的找人来把车轴修好。

安明珠扛不动麻袋,便和车夫的伙计在这里等着。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怎么又下雪了?真能冻死人!”伙计抱怨着,遂指指不远处,“那里有间娘娘庙,我们去那里等吧?” 。

褚堰从客栈找到善堂,都没见安明珠的影子。

“安娘子没回来吗?”一起去的妇人一惊,结巴道,“我们见她没在村里,还以为早回来了。”

妇人还不等说完,就见面前人影一闪,那年轻的男子大步跑出了院门。

天完全黑了,北风裹挟着雪粒子,砸的人眼睛睁不开。

褚堰一路骑马出了城,马蹄踏雪而过,飞溅起细碎的冰碴。

就在白日,衙门里的差役说城里失踪了好些人,皆是女子和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拐子趁乱拐走的。

前方路上走来一群人,同样是挖药回来的,只是没有马车坐,在雪中步行。

褚堰从马上跳下,脚才落地,便冲进人群中。

“有没有见到我夫人?”他问着,声音带着焦急,没了以往的冷静。

他看着每一张脸,试图在其中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然而没有,他站在那儿,疲惫的人群从他身旁经过,他像冻住了,一动不动。

寒风不知悲悯,冰凉的雪源源不断砸上他的脸,眼睛疼得发酸发涩。

前方只剩黑暗和风雪,路几乎看不清。就像张大嘴的怪兽,想要吞噬掉一切。

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扯着,阻止他继续前行。

褚堰双手攥紧,周身被寒冷包围,心亦跟着冻透。

“明娘,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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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你最近看起来很焦虑。

褚大人:你看看满屏的和离,不焦虑?

虐一波狗,没意见吧[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