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堰皱眉, 看着倒在雪地的小乞丐,再看看自己的手。
身后的女子走出来,往他看了眼:“他只是脚滑。”
“我,”褚堰薄唇动动, 有些无奈, “没有推他。”
他只是看着她就要被撞上, 赶紧过来挡住,谁知道小乞儿一碰就倒。
安明珠嗯了声,便过去蹲下, 手摸向孩子的额头……
“别动!”褚堰出声阻止。
安明珠伸出的手被人攥住,停在半空中, 指尖差点儿就碰上孩子。
是褚堰, 他神情认真, 看着她道:“万一他是风寒, 会传染。”
安明珠这才反应上来,遂将手抽回:“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雪里。”
那边的几个孩子,此时一哄而散。
褚堰剑眉微敛, 想说人各有命, 能不能活下去得看自己的本事。
世道本就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医馆,”安明珠道,手指拽着男人袖子, 几分焦急,“那边就有个医馆。”
褚堰看她:“现在城中缺药, 医馆怎么可能救一个乞儿?”
安明珠一怔,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衙门呢?官府是为百姓做事的,给他安置一个地方总行吧?”
有没有药的另说, 再等下去可会冻死人的。
冷风吹着,卷着碎雪萦绕在两人周围。
几粒碎雪吹到褚堰眼中,使得他眼睛眯了下。面前女子的脸上,是最纯粹的认真,她觉得他是官员,应该对这些百姓负责,救护他们。
是吗?官员为民,理所应当。
可是,他之所以走仕途,原不是为国为民那样的崇高胸怀……
“嗯,”他颔首,眉间蹙起跟着松开,“城墙那边有间善堂,送他去那儿吧。”
安明珠长松一口气,然后伸手想扶起孩子:“快醒醒。”
褚堰手臂一伸,将她拦下:“我来吧。”
说着,手一捞,便将孩子从地上拉起,随之背到自己背上。
安明珠不放心,跟在人身后。
雪后,给行走造成不小的麻烦。
“城中的风寒很厉害吗?”她问,这些是出发前没想到的,“不是说这边只是雪下的多吗?”
褚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声:“你不要乱走,等明日,我让嘉平送你回京。”
自然,离京前,只说让他来这边处理今年初办过的一桩案子。可到了后,才知道大雪与风寒,这种情况,他自然要留下,先让人将情况送去京城,再等着那边的定夺。
其实,也是早料到不会这么顺利。
“回去?”安明珠一愣。
她不知道褚堰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来这儿就是为了胡御医。可是,褚堰又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定然是晓得了其中严重。
“城外,”见他不语,她又道,“我去城外住如何?”
褚堰脚下一停,转脸看她:“不是住在哪里的问题。”
是不能冒险。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显然是这件事已经定下。
安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人进了善堂,低头是他留下的一串脚印。
其实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任性和侥幸,可就是觉得失望。二三百里路过来,竟是一场空吗?
“夫人,”武嘉平从后面跑过来,抬手指着善堂方向,“是大人吗?背着个孩子?”
安明珠点头。
武嘉平不可思议的笑笑:“还没见他背过人呢,这是第一次。”
“不是……”安明珠嘴角微张,而后轻轻抿上,没再继续说。
“嗯?”武嘉平看她,见她不再言语,便道,“夫人找的郎中是叫胡清吧?”
安明珠本想转身,闻言看向他:“是他,找到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听到的答案让人失望。
“那就没错了,”武嘉平爽朗一笑,带出眼角的一道笑纹,“医馆的郎中说见过他。”
“真的?”安明珠一扫方才的失落,心境瞬间变得明朗。
武嘉平十分肯定的点头:“说出来也巧,人就在前面的善堂。”
善堂?
安明珠此刻是真的说不出话,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正觉得无望的时候,人就这么突然的出现。
她看向善堂,发现褚堰走了出来,正往她这边看。
看来,他已经见到了胡清。
再顾不上别的,安明珠朝善堂走去,深一脚浅一脚。
而前面的人亦是朝着她走近,他过来托上她的手肘,让她缓下来慢些走。
“不用急,他就在里面。”褚堰道。
下一瞬掌心里的细细手臂便收走,他的手空空的托在那儿。
“我只是,”她冲着他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儿状,“有些不敢相信。”
笑容如此的明媚,在这片严寒中,像是久违的灿烂日光,让人挪不开眼……
“是真的。”褚堰唇角弯出一抹弧度,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嗯。”安明珠用力点头,这是心中喜悦的最明显表现。
武嘉平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主子送来一个微冷的眼神。
好嘛,他这是还没开口,就不让他说了?他想说什么,给事中大人他知道吗?
“我去衙门看看,京城那边有没有消息送来。”说完,便朝相反的地方走了。
保仁堂,由莱河的几位商人出资修建,平时用于行善施粥,也会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今冬雪大,有些百姓的房子被雪压塌,便也临时住了进来。是以,一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很多人。
这里不算大,就是处一进的院子。
“有风寒症状的人都在后院,”褚堰走在前面,脚下踢开挡路的杂物,“你不要在这里久留。”
安明珠跟在人身后,这善堂里人这么多,就算是得病的分开来,可似乎很难避免传染:“那个孩子呢?”
“去后院了,有人会照顾。”褚堰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安明珠看到一个老者站在垂花门下,面前有七八个小童,他正一个个的分发药丸……
是胡清,她一直在找的御医。
她越过褚堰,走去垂花门下,仰脸看着老者。
多年未见,对方的头发染了白霜,为母亲诊病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胡清同样看到了她,挥手让小童们散开,自己从台阶上下来:“听褚大人说,夫人在找老朽?”
“明珠见过胡御医。”安明珠上前一步,做了福礼。
“老朽早不是御医了,”胡清笑着,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我离开京城前,你还是个小姑娘,如今都嫁做人妇了。”
安明珠点头,嘴角带笑:“御医还认得我?”
胡清摇摇头:“女大十八变,认不出了,不过是知道你嫁给了褚堰。”
“原是这样。”安明珠应着,不忘自己的目的,便说起母亲的病情。
胡清脸色严肃起来,眉间拧着:“若我没记错,你娘的病应当没那么厉害,为何缠绵了这么多年?”
这里人多杂乱,两人便进了一间靠墙的小房间。
外面的冷风是挡住了,可是屋中也没见有多暖。没有烧炭,光线也暗。
胡清指着凳子示意坐下:“这里就是简单地挡挡风雨而已,比不得安家舒适。”
安明珠自然明白,并不介意这些。她是来请人帮助的,哪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知道御医已经告老还乡,我前来打搅有些冒昧,”她坐上凳子,“只是实在担心母亲,她这些年看遍了郎中,总不见好,今年更是半数日子在床上……”
说着,悲从心来,红了眼眶。
胡清叹了声:“你这孩子也是孝顺,居然跑了这么远过来。”
由此也能猜到一些,自从安卓然去世,他的妻女便不被安家那么重视了。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想着找到人终归是好事,不能落泪,便舒展开唇角:“御医当初离京也是突然,听说回了故里炳州。”
胡清笑笑,眉目慈善:“年少时总想着大展本事,实现抱负。后来想通了,何必挤在那御医司勾心斗角?平时宫里的女贵人们有点儿小病小灾的,就跟天要塌下来般,里外跑着忙活。在那里,我的本事只是为了那几个人,长此以往,接触不到别的病症,会毫无长进。”
老人脸上全是淡然,似乎在讲别人的过往。
安明珠认真听着,也问出自己的不解:“我听说你从洛安过来的?是找什么药材吗?”
“对,”胡清点头,撩袍隔桌而坐,“你也知道,我擅长女子之症,有些时候会受世人质疑,更有些人还不觉得我是郎中。”
他哈哈而笑,没有介意那些恶言恶语。
安明珠却是心中佩服,这大概就和别人认为她是安家女,就会仗势欺人一个道理吧。
“毕竟世人对女子要求颇多,要忠、要贞,”她轻道,“所以有了难言之疾只能忍,不敢对旁人说,怕被指指点点,心中却侥幸能自愈。”
胡清眼中生出赞赏,点头认同:“确实如此,你倒是明白。”
“是父亲说的,”安明珠眸中带着骄傲,“他说郎中是救人又不是害人,生死面前,还计较担心那点儿脸皮作甚?”
“是这样,”胡清拍了拍桌子,感慨一声,“只是女子们被这种想法禁锢太久了。”
话说到这里,安明珠干脆挑明自己来意:“不知御医可否去为家母诊病?”
“去京城?”胡清捋着胡须。
安明珠期待的看着对方:“我知道年底了,御医应该打算回炳州。这样,劳烦你去一趟京城,事成后,我找船送你回炳州,应该耽搁不了。”
“不是回炳州的事儿,”胡清摆摆手,“是眼下莱河城的这场风寒,我到底是行医之人,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等着你。”安明珠想也不想道。
胡清看过来:“你可想好了,这场风寒可不知什么时候过去。”
“我想好了,”安明珠肯定的点头,事情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而且,我也知道,风寒症只有对应的药方子,很快就会平息。”
胡清笑:“这你都知道?看来安卓然没少教你。”
安明珠跟着一笑:“御医答应了?”
“好,”胡清爽朗一声道,转而笑容一敛,“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
说着,打开一个小匣子,从里面取出来一粒小药丸,隔桌送来,正是他在垂花门下分给小童的那种。
安明珠接过来,看着指尖捏着的小黑粒:“这是什么?”
“算是预防的一种药吧,以前在御医司也是学了一些的,”胡清坐正身姿,“多少有些效用的。”
安明珠明白上来,随后将药丸服下。
从屋里出来,她神情轻松。
前方院门处,武嘉平已经回来,正和褚堰说着什么。
褚堰面容淡淡,抿平的薄唇似乎冷冷勾了下。
见到她出来,他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门下有阴影,他现在明出来一张脸,反而又没那么冷。
“怎么样?”他走过来问道。
安明珠笑着点头:“他说城里的风寒平息,会去京城。”
“平息?”褚堰已然料到,她会等在这里。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方才已经让武嘉平回京城送信,令其直接交到张尚书手中。此处的官员说已经送了几封信去京城,一直没有得到回信儿,料想是压在了哪个官员手里。
朝堂争斗,往往并不在乎底层的百姓。
两人在善堂分开,一个回来衙门,一个回了客栈。
因为武嘉平走了,安明珠没了消息来源,便只能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赏几个钱,对方就是尽数告知。
过晌的时候,她让车夫去衙门送了一个匣子,给褚堰的。
天要黑的时候,伙计上来送饭。
芙蓉虾球,藕片排骨,按如今城中的情况,已然是很好的吃食。
正要关上房门,走道上传来脚步声,安明珠看了一眼,随即见到熟悉的身影。
“大人?”
竟是褚堰来了,斗篷上落了雪,一看便知外头又开始下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正是过晌她让车夫送的那个。
“你怎么拿回来了?”她不解,身子往旁边一让,请人进屋。
进到客房里,安明珠关了门:“我正好要用晚膳,大人用了吗?”
褚堰不语,只是手往前一送。
安明珠看着他手里的匣子,道:“里头的信你看了吗?这些银票是用来买药材的。”
没错,她将自己带出来的银票装在匣子里,交给褚堰,让他用于目前城中肆虐的风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褚堰开口,手里的匣子再普通不过,偏偏觉得沉重。
安明珠点头,卷翘睫毛扇了下:“我知道。我只带了这么多出来,现在城中缺药,可以拿着银子去别的镇子买一些。”
“你不必做这些的。”褚堰道。
他看过里面的数目,不小,的确能买到不少药材。
安明珠嘴角翘起,声音软和:“就当我为了我娘,积德行善。而且事情早些平息,也可以早些回京。”
“有时候,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褚堰声音不觉放软。
牵扯太多,他来这里可并不是无缘无故。
“那就一点点的做吧,”安明珠道,没有接匣子,“说起来,我真有些想家了。”
褚堰的手缓缓落下,抓着匣子的手指发紧:“想家了?你把银子都拿出来,后面可就没办法吃芙蓉虾球了。”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握上白瓷茶盏:“一两日的,没什么。回到京城就好了,况且,我手里还留了一些。”
回去后,她的两个铺子进项多,而且城外还有自己的庄子。银子很快就会回来。
“你倒是打算的好,后面别无钱可用才好。”褚堰笑了声,
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
安明珠倒是不介意,分给他一个调羹:“我帮不了别的忙,就出些银子吧。”
算起来,也没什么,平日她买那些珍贵矿砂和颜料,银子花的更多。
晚膳,褚堰是留在这边用的。
安明珠怀疑他在衙门吃不饱,因为吃完桌上的这些,他又去客栈厨房里烤了两个红薯,拿回客房与她一起吃,吃完才回了衙门。 。
京城那边还没有回信儿,莱河城中的人可不能坐以待毙。
尤其胡清说,如果事态继续严重下去,很可能等来京城来的消息,是封城。
遇到事情一味等着别人拯救并不是办法,城中已经有人安排去城外山上寻找草药。
安明珠会去善堂那边,送一些谷米之类。
天空有些许放晴,风也稍稍收了些。
安明珠没什么事做,便想和善堂的人一起出城。当然,她不认得草药,肯定是上不了山的。
她想的是,山下总会有些村子,她给银子,让村民做些热饭,烧些热水,给采药下山的人。
一个妇人见了,给她换了套男子的粗布衣裳,说这样方便些。
“娘子别乱走,如今有些乱,难免有坏人。”妇人提醒道,“前日,有个丫头差点儿被拐子领走。”
两人坐在马车车尾,因为没有车篷,能看见一里地外的山头。
安明珠拽拽身上的粗衣,头顶的旧毡帽有些大,不时就会滑下来,卡在眉眼处。
“人没事儿吧?”
“追回来了,”妇人叹了声,“可总有追不回来的。这些个天杀的,尽盯着女子和孩童祸害。”
安明珠也算明白上来,为何对方让自己穿成这样。
马车是她花银子雇的,能让人省些力气,路上也快些。
就这样,马车停在山脚下,百姓们上了山,安明珠则去了不远处的小村子。
其实她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挖不了多少药草。山上被雪盖着,药草也已枯萎,更不说那土地是否被冻住。
只不过是人怀有期望,相信人定胜天,也怕再微小的力量,也会凝聚起来。
村子里,安明珠找了几个妇人烧水做饭。既能帮到人,又能拿到银钱,妇人们自是乐意,很快在村口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再往山上看的时候,先前那些人已经不见,彻底进了林子里。
安明珠站在一堵院墙下,宽大且粗糙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干巴的半大小子。
好在内里还穿着自己的夹袄,倒不会觉得太冷。
过晌的时候,一个男人跑进村,说是往城里送药的马车翻到沟里,请人去帮忙。
里长听了,赶紧带着几个人跟了去。
安明珠看看时候还早,便也跟着去了。
谁知这么一去,就是四五里地。
也是送药的车夫心急,抄近路走。可这大雪后的野路哪那么平顺,一个不小心就翻到了沟里。
众人齐心协力,这才把车从沟里拉上来,几个大男人使尽了力气。好在药材没事儿,只是麻袋上沾了些雪。
“坏了,车轴断了!”车夫沮丧道。
安明珠想起自己雇的马车在村子里,便跟里长提议,拉一辆马车过来用。
里长摇头:“这样的路不能冒险,万一再滑到沟里怎么办?”
众人点头,而后决定,男人们扛着麻袋回村子,这样稳妥。
只不过,要留着人在这里看马车,等后面的找人来把车轴修好。
安明珠扛不动麻袋,便和车夫的伙计在这里等着。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怎么又下雪了?真能冻死人!”伙计抱怨着,遂指指不远处,“那里有间娘娘庙,我们去那里等吧?” 。
褚堰从客栈找到善堂,都没见安明珠的影子。
“安娘子没回来吗?”一起去的妇人一惊,结巴道,“我们见她没在村里,还以为早回来了。”
妇人还不等说完,就见面前人影一闪,那年轻的男子大步跑出了院门。
天完全黑了,北风裹挟着雪粒子,砸的人眼睛睁不开。
褚堰一路骑马出了城,马蹄踏雪而过,飞溅起细碎的冰碴。
就在白日,衙门里的差役说城里失踪了好些人,皆是女子和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拐子趁乱拐走的。
前方路上走来一群人,同样是挖药回来的,只是没有马车坐,在雪中步行。
褚堰从马上跳下,脚才落地,便冲进人群中。
“有没有见到我夫人?”他问着,声音带着焦急,没了以往的冷静。
他看着每一张脸,试图在其中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然而没有,他站在那儿,疲惫的人群从他身旁经过,他像冻住了,一动不动。
寒风不知悲悯,冰凉的雪源源不断砸上他的脸,眼睛疼得发酸发涩。
前方只剩黑暗和风雪,路几乎看不清。就像张大嘴的怪兽,想要吞噬掉一切。
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扯着,阻止他继续前行。
褚堰双手攥紧,周身被寒冷包围,心亦跟着冻透。
“明娘,你在哪儿?”
-----------------------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你最近看起来很焦虑。
褚大人:你看看满屏的和离,不焦虑?
虐一波狗,没意见吧[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