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褚堰站在原地, 眼看着妻子进了暖阁。阁门一关,再看不见那抹纤巧身影。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感觉到凉意,才发觉, 日头已经偏西。

“大人, 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息下?”武嘉平走上来问道。

褚堰道声不用, 只想着在这里等妻子出来。方才经历了夏谨那件荒唐事,现在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只是也不知这惜文公主为何突然将人叫去?

这段日子, 他想尽办法想去靠近和挽留她,然而觉察到的是她的躲闪。

今日, 她肯回来帮他, 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武嘉平不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 只是看去那破损的袍摆:“大人找地方换件衣裳吧, 或者现在回府也行,我在这儿等夫人。别的你这一身再传到御史们那里,明天朝堂上又热闹了。”

褚堰低头看着自己亲手撕破的衣袍, 脑海中全都是妻子从容应对的模样, 不由嘴角勾出一个笑:“无碍。”

见状,武嘉平好生奇怪,问:“大人你好像很开心。”

这正常吗?刚被一个心机女子设计,差点儿家里就多个妾侍了, 他还能笑出来。还有那夏贺轩,竟是挟恩图报……

想到这里, 他又问:“夏公子那边,需要属下走一趟吗?”

毕竟是有恩,真的不管不问, 那些有心人便会给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尤其,还是大人即将升迁的节骨眼儿上。

“不用了,”褚堰嘴边的笑消失,眼中划过失望,“随他们去吧。”

如果今天的事,夏贺轩能想通,那就应该好好管教妹妹,而不是纵容。

说什么夏谨的名誉重要,难道他妻子安明珠的名誉不重要吗?

无非,还是自私罢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暖阁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他的眉头皱起。

暖阁内,宅主人将最好的茶送了进来。

惜文公主坐在正座,看着下面站的两个女子,刚想招呼人坐过来,在看到女官严肃的脸时,只能作罢。

“安明珠,你能看出两块料子的不同,是不是也熟悉各种针绣?”她问,通过辨认布料,这时最直接的方法。

安明珠一笑,回道:“是通过颜色,那帕子是才染的,上头气味儿还未散去。”

惜文公主恍然大悟:“我听父皇说过,安家大爷擅长丹青,且会自己研磨颜料,原来你也学了这本事。”

“只是略懂而已。”安明珠闻声道。

“还有一事我也不懂,”惜文公主继续问,“那夏家女如何知道褚大人今日会穿什么衣裳?你别多想,我只是好奇。”

安明珠自然知道她没有恶意,便就认真道:“大人从炳州回京,受同窗之拖,顺路带上了夏谨。路上时日多,夏谨自然知道大人都带了什么回京,包括布料。”

惜文公主明白上来:“所以她记住了那些布料,以她的心机,说不准还偷偷剪下布角收好。”

“应当是如公主所说,”安明珠点头,“毕竟带回的布料,只有三块是男子可用的。”

“我懂了,”惜文公主眼睛一亮,说道,“夏家女从兄长处知道你夫妻俩今日来看宅子,所以匆忙将帕子染上色……可是也不对啊,她怎么知道褚大人今日穿哪件衣裳?”

安明珠也不急,慢慢解释道:“因为剩下的就看运气了,运气好,便会撞上。大人平日办公务都是身着官服,在家穿普通常服,若正式出门,自然会着新衣。”

那夏谨自然没有本事知道别人穿什么衣服,如此就是赌,事实证明,还真赌上了,虽然结果不是想要的。

惜文公主心中疑惑解了,不停点头,眼中更是生出欣赏:“难怪我父皇也夸你,你还真是机灵。”

安明珠垂首,道了声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做得好就该夸。”惜文公主站起来,走去人跟前,“还有,上次你的那幅字,父皇果然喜欢。”

提起这幅画,安明珠不好多说什么,只不多是耍了个小聪明罢了。

可惜文公主显然对此很在意,又道:“就连母妃也夸我,这次礼物选得好。所以,我得谢谢你。”

“那是因为官家尊师重道。”安明珠温婉回了声。

她的回答,让惜文公主很是满意,看过去的目光也更加喜欢:“安明珠,一会儿和我一起逛逛这宅子好不好?”

安明珠没急着应下,而是往女官和左总管看去。

左总管觉得这褚夫人稳当又识大体,便道:“这厢就要劳烦褚夫人了。”

见此,安明珠便就应下来。

日暮西垂,暖阁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先是左总管,而后便是几个女子。

褚堰等在廊下,在几人中看到了妻子。

但是几人并未就此分开,只尹澜一人道别,而后带着婆子离开。安明珠则继续跟在惜文公主身侧,往宅子深处走去。

察觉到他还等在这儿,左总管缓步走过来。

“对不住啊褚大人,公主现在要和令夫人逛逛宅子,”他笑着解释缘由,也晓得自家小主子不玩够是不会回去的,“要不大人先回府,等这边结束,咱家必将夫人好好送回府去。”

褚堰皱眉,眼看妻子已经走远,也是没有办法。

“咳咳,”左总管清咳两声,又道,“褚大人,公主在此游园,你在这里实有不便。”

“知道了,还请总管照顾下我家夫人。”褚堰淡淡一笑,朝对方拱手一礼。

左总管回礼:“那是自然。”

说罢,人便回身,朝惜文公主的方向走去。

褚堰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儿,积攒在心里的那些话,如今还在迅速膨胀着。

下一瞬,他亦是转身离开,那残破的袍摆随之翻飞。 。

安明珠是没想到惜文公主这般能走,沿着宅子的小道,就这么走了一圈下来,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

要不是女官提醒天已黑,她甚至想在梅林里饮酒品茶。

最终,惜文公主决定回宫,因为与安明珠聊得投机,甚至说年节时,让她进宫去陪着说说话。

安明珠只是得体笑着,未敢直接应下。

她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所以惜文公主离开时,只是在大门内相送。

隔着大门,她看见那架豪华马车离开,终于松了神经。可是整个过晌,她都没有坐下休息,两条腿现在累的不行。

这时,宅子的下人走过来:“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你是否现在回去?”

闻言,安明珠记起左总管的话,他说褚堰已经先行回府。想来这个马车,便是左总管安排送她回府的。

正当她准备点头的时候,一道声音斜刺里传来。

“不用麻烦。”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着从墙下阴影中走出的褚堰。

他没有回去,一直等在这里?

见她发愣,褚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而后对那下人道:“他是我夫人,不知我们是否还可以在园子里看看?”

“这么晚了……”下人有些迟疑。

“通融一下吧,”褚堰笑着请求,手已经握上妻子的,“我们本是来看宅子的,都没来得及看。”

过晌在暖阁的事,下人也是知道的,眼前这对夫妻差点儿被心机女算计了。而且也知道了对方身份,不是歹人,万一真买下宅子,说不定还是他后面的主家。

想到这里,便道了声好,并不忘提醒,因为这宅子准备出售,所以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灯,让两人注意脚下,并好意给了两人一盏灯笼。

等下人离开,安明珠不解的问:“大人要做什么?”

这到处一片黑,怎么看宅子?

褚堰看她,手指尖扫过她耳畔:“白日里,你定是没好好看那梅园,现在我们去看。”

他说得倒也没错,安明珠是在梅园呆过,可是要说赏梅,讲实话,她真的没看进去。因为有事,所以自然没那份心情。

可是现在去,她实在又累得慌,便就实话道:“我的腿累了,要不……”

“我背你。”褚堰道,手掌贴上她的脸颊,闻声道,“夫人给个机会可好?我走路很稳的。”

安明珠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嘴角蠕动着:“什么……”

褚堰靠近,低头看她:“以报答今日夫人救命之恩。”

安明珠仰脸看他,其实心中明白,他对那夏谨根本没有心思。若他有,也无需那夏谨如此费尽心思了。

“夫人看什么?”褚堰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笑着拿指尖点她的眼角,“你这样真的很好看,知道吗?”

是好看,也有简单地纯澈,让他心里软成一团,想对着她笑,哄她开心。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他的手:“你怎么了?”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现在的开心,是丝毫不掩饰的开心,完完全全的表现出来。可不像那个总把心思藏起来的褚大人。

褚堰没让她逃开,手扣在她后颈上:“因为我很欢喜。”

欢喜于她那流露出的一丝在意。

“走,别太晚了。”他说着,然后在她面前转身,半蹲下去,“夫人,上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有些犹豫。

见她不动,褚堰站回来,将灯笼杆往她手里一塞:“你来照路。”

说着,他拉上她的另只手,随后自己身形往前蹲下,就这样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背上。

突然间趴到他的背上,安明珠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的就扶上了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她小声说着,并往四下看去。

瞧她谨慎的样子,褚堰一笑:“不用担心,没人会看到。我在这里站了半天,该走的人都走了,连宅子主人也走了。”

说着,他背去后面的双臂将妻子往上托了托,让她不至于姿势难受。

安明珠只觉自己轻轻颠簸一下,而后就被他稳稳背上:“我以为你回去了。”

是左总管说的,让他先回府,却没想到他一直等在这里。要说她近半日没捞着坐,他何尝不是?

“是我要带你来的,自然不能丢下你自己回去。”褚堰感受到背上小小的重量,迈步往前走,“更何况,我还没去梅林看看。”

安明珠总觉得别扭,身子略显僵硬:“我自己走吧。”

褚堰没放她下来,迈步走上一条小道:“夫人打好灯笼,剩下的交给我。”

安明珠看去周围,因为宅子现在无人居住,所以几乎见不到灯火,她也便将手往前伸去,为他照着路。

“我今天很高兴。”褚堰说,满肚子要跟她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一句他很高兴。

安明珠低头,看着男人后脑:“大人也是奇怪,被人算计还觉得高兴?”

褚堰笑出声:“不管怎样,我就是高兴。”

夜幕上挂着一轮冷月,圆圆的银盘一样。

前方飘来淡淡梅香,证明他们即将到达梅园。

没了人,四下一片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褚堰背着妻子走进梅园,带着她在花枝间行走,走遍了这片花海,最后停在那株老梅树前。

“让我下来吧。”安明珠道,她只是觉得累,又不是不会走路了。

这次,褚堰将她放了下来,她才站到地上,他便将她揽住,带到自己身侧。

“记不记得今年的初雪?”他侧着脸垂眸看她,声音温柔,“那天我们也看到了梅花,只是还未开。”

安明珠微怔,随即想起自己跑回安家帮姑母的那一晚。在回褚府路上,她下了车来,去了卓家的那条巷子,好似巷口那户人家的墙头,是有梅枝探出。

褚堰手臂扣上她的腰,道:“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我就是觉得把你丢在一旁就好,因为自己心中狭隘的恨意。”

梅树上落下几片花瓣,飘飘摇摇的。

安明珠抿唇,这些她当然知道。

“明娘,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养成了冰冷的性子,”褚堰又道,声音平和的诉说,“我娘是白丁,一个普通酿酒工的女儿,冲喜嫁进的褚家,挂名是正室夫人,实则婚书都没有,人就是随便一顶轿子抬进去的。”

安明珠听着,这些话和从武嘉平那里听的,完全吻合,只是更加详细。

然后就是徐氏被送去庄子,艰难拉扯一双儿女。

褚堰叹了一声,干脆双臂将妻子拥紧:“我小时什么都没有,六岁跟着娘接回褚家,是因为同族有个人考了举人,要维持家族体面。”

安明珠皱眉,想到了安家,也是整日的维护那什么清名。

“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读书好可以做大官,”褚堰笑了声,“只不过,我不在族谱上,上学更是被其他孩子排挤。我不在意这些,不争吵、也不打架,因为我读书比他们好。”

安明珠心里有些发沉,她知道他说出这些时,心里应该不好受,没人愿意去提伤感的过往。

褚堰仰脸,看着一树繁花:“可是,先生还是会让别的孩子赢,那时候,我便隐约知道了权势这个东西。”

“那些都过去了。”安明珠小声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充满着伤感。

“明娘,我想与你说,让你知道这些,”褚堰低头,将人抱紧,“十二岁,我终于入了族谱,不是因为我才学多好,而是因为他们要将阿姐嫁给一个男人做妾,男人已近五旬。”

他的嗓音带着低沉的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安明珠则惊讶的抬脸看他,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却只照清楚他的下颌,未能看见他的眼:“为何这样?”

十六岁的妙龄女子嫁给五旬男人,褚家好歹是士族,怎能如此?

“为何?”褚堰琢磨着这两个字,而后一笑,“因为借此攀附权势。哪怕娘在老太爷院中跪到晕倒也没用,阿姐还是被送过去了。”

安明珠心中叹息,褚家姐弟从小相依为命,所以因为褚晴这件事,褚堰从此和徐氏之间冷淡了吗?

褚堰双眸中的悲伤,被夜色隐藏住,继续道:“我去拦过,拦不住,褚家人还将我关了起来。那时的我,很无助。”

“你才十二岁,不是你的错。”安明珠轻声道,带着些劝慰。

十二岁,正和元哥儿一般大,还是个孩子,他拿什么阻止?

因为她这句柔软的话,褚堰的眸色多了抹亮色:“所以,我厌恨权势,我娘、阿姐,全都被权势逼迫。”

安明珠胸口闷闷的,知道了他的这些过往,也就联系上自己与他的婚事,他同样是被迫的……

“我和你,”褚堰低下头,看着身边女子,“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自己和娘、阿姐一样,明明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偏偏在权势面前无法反抗。”

安明珠无奈,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造成如今这般状况,也不好说到底是谁的错。

她抿抿唇:“其实现在,你可以有选择的。”

他已经不是褚家不认的儿子,也不是无根基的状元郎,他现在成了他口中手握权势之人。

“明娘,我是想说我错了,”褚堰抬起手指摁上她的唇,阻止她再说什么离开的话,“自始至终你没做错过什么,我不该将责任推到你身上。”

安明珠怔住,鼻尖微微发酸,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般。

褚堰单手托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我总想着,那些人如何伤害娘和阿姐,可是我自己何尝不是那样的人,也在伤害你。”

“那个,”安明珠往外挣了挣,道声,“天晚了。”

她才动 ,便被他的一双手臂紧紧揽住,将她抱紧。她呼吸一滞,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一阵轻风过,摇曳着梅枝,碎雪伴着花瓣飘落下来,萦绕在两人的周围。

褚堰皱起眉,手掌扣在女子单臂的后背上,深吸一口凉气:“明娘你别走,我真的喜欢你。”

安明珠眼睫颤着,两只手下意识的推上他腰间,似乎要维持与他的距离。

下一瞬,他稍微松了松,微凉的手指落上她的下颌,带着挑起,脖颈跟着扬起,然后双唇迎接上了他的。

轻轻柔柔的,像是花瓣落在脸颊上。

安明珠登时瞪大眼睛,感觉到唇瓣被微微吮着,继而明显加重,如春雨润物,柔软又绵长……

吧嗒,手里的灯杆被松开,滑去了地上,只一瞬间,火苗的舔舐下,灯笼便被烧得只剩骨架。

她的腰被圈着带起,两只脚离了地面,躲开了那团火苗。

短短的亲吻也就此打断。

周围陷入寂静和黑暗,只有抱紧她的人呼吸那般明显,落上她的额头,扫过她的眼睫。

她木木的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是有些害怕的。

褚堰感受到怀里妻子的颤抖,有些心疼,手扣上她的后脑,带着枕在自己胸前:“明娘,我……”

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脑中全是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碰上的时候简直无法控制,想探寻更多。

安明珠掐了掐手心,唇角带着点儿麻麻的微疼,每呼吸一次,都是属于他的气息。而这紧紧的禁锢,让她根本动不得、推不开。

是一种危险感,侵略感……

“我,我要回去。”她声音微颤,带着水润的唇,好容易挤出几个字。

褚堰没有松开,这具纤细的身子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柔软而轻盈,便就小声哄着:“那你答应不恼我。”

安明珠蹙眉,不想这人竟还与她谈条件。要是她不答应,是不是他就不松开了?

果然,她不开口,他便就还这么抱着她,甚是,他的指尖似乎还在丈量她的腰。

“知道了!”她瓮声瓮气道,只能妥协。

接着,她的头顶上落下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

可是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的双手推他,嘴里不满的嘟哝:“你说话不算……”

咕噜噜。

不合时宜的,她的肚子叫了两声。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了,一个仰着脸,一个低着头,面面相觑。

安明珠又恼又尴尬,要不是他非背着她来看什么梅花,何至于发生这些?

于是,她别开脸,不再去理他。

“这样,”褚堰松开她,改为握上她的双肩,“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安明珠不理他,更将脸别开一些,心中有些淡淡的委屈。

褚堰勾着唇角,如今他这位夫人是不是在对他闹小脾气?

“跟我说,你想吃什么?”他厚着脸皮,侧过脑袋去,半蹲着与她平视。

“我不想吃。”安明珠抿唇,看见面前的脸,又别去另一边。

褚堰只好跟着她,再将脸侧去另一边:“那我们继续在这里赏梅?”

安明珠鼓了腮帮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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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武子:果然,大人只有对着夫人才会笑[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