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 仍是在院中的草亭中吃的,因为下着雨,倒是有一种独特的悠闲。
褚堰带来的果酒,很是得玖先生的喜欢, 打听着这间酒铺在城南哪个地方?
用完饭, 褚昭娘开始泡茶, 半年多的学习,已经有模有样。
“不错,不错, ”玖先生连连称赞,一边捋着胡须, “昭丫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小十听了, 撇撇嘴:“先生整日尽想些好的。”
“我想好的还有错了?”玖先生手指一蜷, 敲着身旁小子的额头, “也没见你少喝了!”
亭中一片欢笑声,让雨夜多了温馨。
安明珠捧着一盏茶,很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简简单单, 其乐融融。哪怕是看先生和小十斗嘴,都觉得有趣。
说着说着,几人便提到后日的秋猎。
届时会来不少人,今日开始, 已经有人陆续入住行宫。而官家,则会在明日过晌到达猎场附近的行宫。
玖先生对打猎什么的没有兴趣, 但听说有好酒和佳肴,便有了些向往。
“依我看,”武嘉平说话直接, 喝了口茶道,“玖先生这样的才华,做宫廷画师都使得。”
玖先生一听,板了脸:“宫廷画师有什么好的?”
“自然,还是先生现在这样的日子更为舒心,”褚堰道,细长的手指捏着茶盏,“去了宫中,哪会这么自在。”
玖先生颔首:“这话是真的,还不能随时喝酒。”
褚堰放下茶盏,看向对方:“听闻先生棋艺非凡,可愿意对晚辈指教一局?”
“好啊。”玖先生当即应下,赶紧拍拍小十,让其去准备棋盘。
这个院子有吃有喝,独独没有人陪他下棋。安明珠要准备画壁,他不好拉着她下,可村里那些老头儿,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下好了,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是个状元郎出身的吏部尚书。
如此,他可要试试,这小子是真才实学,还是虚有其表。
其余的人出了草亭,将这里让出来给两人。
安明珠回了房间,想着继续画涅槃图。
她住在东厢房,窗口正对着草亭,往外一看,就能见到亭中对弈的两人。
“大人以前可不会这样迁就别人,”碧芷走过来,往外面看了眼,将一盏茶摆在桌边,“连我都看出来,玖先生在为难他。”
安明珠笑笑:“先生就是这个脾气。”
碧芷跟着笑:“要不是为了夫人你,大人不会这么忍的。”
“嘉平走了吗?”安明珠问。
“走了。”碧芷道,随后将房中简单收拾了下,就出了屋去。
安明珠去了书桌旁,桌上的图已经画了一半,正中的佛祖已经画出,剩下的就是围绕展开的细节,以及其他别的事物。
画壁,通常画面饱满而丰富,所以其中有很多精巧的设计。
她提笔,开始细细绘制。
蜡烛下去了一截,再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那局对弈似乎已经结束,玖先生正愉悦的喝着果酒,看起来胜负分明。
至于对面坐着的青年,面上温温带笑,完全一副谦逊的样子。
夜已深,雨急风凉。
安明珠沐浴过,从屏风后走出,一身轻盈的抹胸衬裙,行走间,若清波中摇曳的芙蕖。
她走去窗边,那里留着一条缝儿,外头的凉意往里钻着。
透过缝隙看向院中草亭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独留桌上一盏灯烛,燃烧殆尽。
看样子,是都回房睡了。
她合好窗户,懒懒伸了个腰,便朝床榻走去。
正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敲响,混在雨声中,很是微小。
她才要熄灯,如此,便走去外间,开了屋门。
屋外,男人站在檐下,发丝上沾着些许雨珠……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和你说说话。”褚堰道,眼睛直直看着她,眸中难掩惊艳。
他的妻子,如今披着柔软的发,肩上一条丝绸披帛,用以遮掩一双柔细的手臂。才沐浴后,鼻间嗅得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像一朵娇艳的花,待人采撷。
自从和离后,他每次见她,她都是一副男儿的打扮。如今她恢复女子的柔媚,美得像个妖精。
见她犹豫,他又道:“明娘,外面下雨有些冷,你让我进去。还有,玖先生又要拉我吃酒,你借个地方给我躲躲。”
说着,他往前靠近。
安明珠下意识后退,结果就把门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顺势,褚堰干脆抬脚进了屋。
进来还不算,他赶紧回身将屋门给关上。
这厢,安明珠反应上来,两扇门已经严丝合缝……
她眨眨眼睛,视线落回到男子身上。果然,他衣衫湿了些,想来是从雨里跑过来的。
“嗯,”她抿抿唇,将披帛拉紧了些,“你与他说犯困不就好了?先生不会为难的。”
褚堰笑,站去她面前:“对你,他当然不会为难。对我,他那是十分的为难。”
闻言,安明珠不禁莞尔。
“你还笑?”褚堰无奈,手指捏下她小巧的鼻尖,“你数数,一晚上了,你我说过几句话?”
安明珠轻扇眼睫,心里寻思着:“谁会数这些?”
才说完,就感觉到一双手掌捧上她的腰,立时,那指尖的凉意便穿透绸料,渗到了娇细的肌肤上。
她身形僵住,心内顿时生出紧张,手指跟着攥紧。
而那双手,竟是轻易的就将细腰整个圈住,肚脐处微微发紧,那是他的拇指指肚在轻轻描摹。
“嗯。”她鼻间一声轻咛,抬手便去推他,“你该走……”
下一瞬,整个人被给他抱紧,那拇指未曾离去,反而变本加厉。
“我不走。”他在她耳边轻道。
安明珠脖间又麻又痒,一片片的湿热落下又离去,反反复复,最后,竟是越来越重而吮出痛意。
她咬着唇角,阻止喉间的声音溢出,在一双微凉的手下,渐渐脱了力。双眼迷蒙上氤氲,手指抠上他的手臂,发紧。
腰上衬裙的系带扯开,感觉到那片轻薄的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指尖。每每划过一处,便会引起串串的颤栗。
耳边,一声声的,是他唤着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发哑,连唇边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烫意。
雨势不减,秋日的凉意渐浓。
草亭,桌上那盏残灯燃尽,此处只剩一片黑暗。
亭子对面,东厢房还亮着,灯火透过窗纸散到外面来。窗纸上,有影子一闪而过,那是男子横抱着女子走过,很快,那盏灯也灭了,屋中同样陷入黑暗。
安明珠躺在褥上,一遍遍的深吻让她透不上气。他似乎并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每次才要喘息一下,他便将她要出口的话给吃掉。
腰被箍着,那股掌控感让她害怕,像是随时会将她折断。
要说去岁他从魏家坡回来的那晚,她是迷迷糊糊的,因为养神丸而感知迟钝的话,那么现在,却是真真切切……
“咳咳!”
院中,一声咳嗽,很是明显。
帐间的两人俱是怔住,热烈的旖旎在这时凝结住。
安明珠被压住,终于得以喘息,而那微凉的手指并未离去,正勾着腿弯处。谁也不再动,只剩下彼此不稳的呼吸。
“小十,”是玖先生在外头喊着,“去看看人哪儿去了?我要找他下棋!”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褚堰。
东厢房,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安明珠察觉到了微凉指尖的褪去,以及耳边无奈的笑。
“他是和我有仇吗?”褚堰叹了声,啄了下她精巧的耳尖。
安明珠不语,趁他松动,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他身下溜了。
“你快走吧。”她靠去床边坐着,声音又小又弱,还带着颤意。
屋中一片黑,她看着他站起来,又是一声长叹,其中全是遗憾的不满。
屋门吱呀一响,而后又是关上的声音。
这厢房中彻底静下来,安明珠才确定,人是真的走了。被玖先生叫去,继续下棋。
她坐在黑暗中,舒了口气。
身心慢慢舒缓开,可是方才的那份禁锢似乎还不曾离去,清晰的留在每一处,肩头,腰间,脖颈,甚至腿间。
屋中着实闷得很,她去了窗边打开一条缝。
外头的凉意重新钻进来,让她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
而这时,她也发现草亭重又点了灯,两人坐在桌前下棋。
是褚堰和玖先生,这盘开局,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禁,她偷偷去看褚堰。他端正坐在那里,手指尖捏着一颗棋子,似在思忖。
如今的他,又恢复了稳当持重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房中对她的那股压迫的掌控感。
她打了个激灵,回想起那时的他,心里有些怕。也记得与他意外的那次圆房,虽然整个人无力且发麻,但是那一瞬的疼痛却是真真切切。
关好窗户,将内外隔绝,不再去看草亭,也不再多想。
她走去墙边捡起衬裙,然后回到床上,躺进了被子里。
入睡前,不由发笑。想不到能治了褚堰的人,居然是玖先生。 。
秋猎,定在八月初十。
以往的秋猎一般是九月或者十月,今年却提前了些。
有人说,是因为九月和十月的事情太多,有惜文公主大婚,还有官家去沙州千佛洞,祭奠过世的太后。
至于后者,又有人说了,官家看似是去祭奠太后,查看已开工的功德窟,实则是为了重新收回的失地,长谷地极以南的疆域。
那里,因为北朔无故犯境,邹家军英勇反击,并夺回了长谷地。而邹家的二将军邹博序,此番立了大功,有传言会封侯。
虽然朝中对此事争论不停,但是民间百姓却是欢欣鼓舞。有对天子的赞誉,有对国家强盛的骄傲。
安明珠来到猎场的时候,直接去了惜文公主的帐子。
看得出官家格外宠爱这个女儿,不管去哪儿都会带上,当真有些纵容。
“你现在可厉害了,”惜文公主张开双臂,任侍女帮她穿着甲衣,“我皇祖母功德窟的大佛,你画的可真好。”
安明珠站在一旁,浅浅带笑:“公主过奖了。”
几个月不见,这位公主还是这样活泼张扬,丝毫没有女子出嫁前的紧张。
惜文公主挥退宫人们,然后走近几步:“说起来,你的老师玖先生,我父皇还想招他入宫做画师的,谁知他不肯。”
“先生脾气就是这样,随性惯了。”安明珠道。
惜文公主点头:“这些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他不想便不想吧。左右,宫里那几个画师,只会写花鸟鱼虫,要不就是给父皇和几个娘娘画像,倒不如那些美丽的画壁来的震撼。”
安明珠称是。
“让你来,不是让你干站着,”惜文公主双手掐腰,好奇打量面前女子,“你马骑得好,一会儿跟我进林子吧,我给你选了弓。”
闻言,安明珠道:“我会骑马,但是不会拉弓,跟着公主,怕只会拖后腿。”
立时,惜文公主的脸一垮:“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陪我了,是吧?尹澜要去南方,你又不回京城。”
听到表妹的讯息,安明珠抬起头。
“阿澜,要去南方?”
“看吧,你一直不回京城,连自己表妹要出嫁了都不知道。”惜文公主道,好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婚事,脸上一淡。
安明珠是知道尹澜的亲事定了,可并不知道她会去南方。是说,直接去卓家本家吗?
或者,那样也不错,离着弘益侯府远些,也避免掉一些麻烦事。只是,与姑母也会分离开。
“得空,我会回去看看的。”她轻道了声。
也就想起自己父亲的事,回去是免不了的。之前,先去见见祖父吧。
外面,响起了号角声,那是准备集结出发的讯号。
惜文公主高兴起来,拉着安明珠出了帐子。
不远处,搭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官家与皇后和贵妃站在上面,内侍将一把金弓献上去。
官家取过金弓,象征性的对着空中射了一箭。
箭落地,秋猎正式开始,一匹匹的骏马跑进了猎场,马上男儿们英姿勃勃。
等前面的人都进了猎场,这厢惜文公主也准备进去。自然,身旁安排了不少侍卫,只许她在近处打猎,不能往深山里走。
这次的秋猎,邹博章并没有来,他从沙州出发晚,现在还在路上。
安明珠在帐子外站着,眼看着惜文公主消失在林子里。
过了一会儿,肃公公走过来,轻声道:“明姑娘,中书令在左方,你走过三座帐子就看到了。”
“有劳公公了。”安明珠笑着道谢,而后朝左方走去。
现在秋猎已经开始,留在营地的人已经不多,所以她走过三座帐子后,轻易便看到了祖父的身影。
人站在围栏边,穿着一套常服,正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父。”安明珠唤了声,在人身后几丈远。
下一瞬,人便转过身来,看向她这里。
时隔几个月,她再见到祖父,仿佛与他只剩下生疏。
“明娘?”安贤似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孙女儿,脸上略略闪过诧异。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向他走过去,在三步外停下,屈膝行了一礼:“祖父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不明白,想请教。”
她直接道明来意,话语客气又疏离。
安贤皱紧眉头,没有温度的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当初离开的那样决绝。”
“今日,我不想说我的事,”安明珠没工夫去纠扯自己那点事儿,平静道,“我想问问我爹的事。”
“你爹?”安贤微怔,冷硬的嘴角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很低,“卓然。”
安明珠点头,接着道:“当年,他准备离京赴任,特意准备了一条船,供我们途中乘坐。我想知道,这条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祖父眼中闪过伤感,再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想着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安贤转过身,重新看去远处的山:“这么说,褚堰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如今看来,他还真是在意你。”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将孙女儿当成棋子,安插去褚堰身边,意在拉拢。可是棋子有自己的主意,竟是挣脱了他和褚堰这两个下棋人,走了她自己的路。
“不管是谁说的,我希望祖父你告诉我。”安明珠问。
站在这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比以前苍老许多,连鬓间的发也全白了。
“那我也告诉你,那条船被贼人偷走了,”安贤道,“至于你父亲,他那样毫无进取的性子,是不会沾上炳州贪墨这种事的,你就别掺和了。”
安明珠自是知道父亲正直,可是她总觉得他的死蹊跷。如今那条船突然出现,牵扯着贪墨这样的大案,让她怎么不去多想?
“祖父都不让人去查查吗?”她问,说到底是亲父子,哪怕他总嫌弃父亲不思进取。
安贤双手背后,淡淡道:“是褚堰让你来问的?他是想对安家下手了?”
安明珠眉间轻蹙:“他没有,是我自己想问。”
“呵,”安贤摇头冷笑,“一个个的,都惦记着老大啊!”
这句话,让安明珠听得云里雾里:“祖父是何意?还有谁问起父亲了?”
安贤没回她,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一把火全烧了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是大房的那一场火。想想也是,她和母亲、弟弟是离开了那里,可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也在那里。有画作、古卷等,如今全部化为灰烬,着实可惜。
“是谁干的?”她问。
“你二婶,卢氏。”安贤回道,“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
安明珠不语,卢氏以前日子太风光,此番卢家和二叔接连出变故,她承受不住也正常。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遂道了声告退,转身离开。
“明娘。”安贤唤了声。
安明珠才将要转身,闻声看回去。
人依旧看着前方,给她一个单薄而苍老的背影。
“好了,没事了,”良久,安贤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你回去吧。”
安明珠收回视线,遂转身离开了这里。
秋风起,带着凉意。
远处的半山腰有一片枫树,想来在落霜之后,会是火红的一番美景。
安贤转身时,孙女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他看着她站过的地方,愣怔了一瞬。
“若你是个儿郎,那该多好。”
这边,安明珠回到帐子里,等惜文公主回来。
同时也可以静下来,想一想刚才和祖父的对话。
看起来,她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可细想,有些地方明显不对劲儿。
比如,祖父说一个个的都惦记着父亲,这些人是谁?父亲过世多年,谁会无缘无故提起?
还有,那一把火,更是蹊跷。是不是父亲手里有什么东西,有人想借这把火,全部毁掉?因为,父亲那条船的出现,有人害怕了……
她低着头,眉间拧起。
等到惜文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骑在马上的她神采奕奕,故意走得慢,也能让人看到她身后的一整车猎物。
当然,至于是不是她自己猎到的,没人会追究这个,左右猎物上的箭,都带着她的标记。
她下了马,便直接回到帐子里,梳洗换衣。
“你要回去?”惜文公主卸下甲衣,看向安明珠,“我一会儿让人生火烤肉,你留下吧,明日再回去。今晚,你跟我去行宫,好好说说你在沙州的事。”
安明珠莞尔一笑,温声解释道:“我得回去做准备,本月十六就开始画壁了。再者,昭娘还在家里等我。”
“昭娘?褚堰的妹妹?”惜文公主轻哼一声,将护胸甲往女官手里一送,“他倒真是脸皮厚,借着自己妹妹去接近你。果然,大奸之徒!”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弯腰走进来,道:“殿下,吏部尚书褚大人,想见安娘子。”
惜文公主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安明珠道声告退,便从帐子里出来。
一到外面,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褚堰。他也是一身窄袖常衣,显得利落精神。
见她出来,他大步过来,攥上她的手腕,带着到了僻静处。
安明珠挣不开,索性跟着快步走:“你松开。”
两人在猎场边上停下,褚堰上下打量她:“你去见中书令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着急与不安,轻轻点下头。然后,她便见他眉间锁成一个“川”字。
“是不是事情很麻烦?”她问,“他们说我爹也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是不是?”
因为,当初父亲要上任的地方,就是炳州,任府丞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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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命苦的狗子表示,本官已经素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