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儿的待客室, 管事送了茶水进来,而后便退了出去。
一张茶桌,安明珠与褚堰分坐两边。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褚堰隔桌捧着妻子的手,想要帮她暖过来。
安明珠现在不但手是凉的, 连心也是凉的。
父亲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 便就抑制不住的往深里想。可不管怎么想,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安家。
“这是岳丈的书?”褚堰看眼妻子手边的书册, 从书封的字迹上辨认出。
安明珠点头,抬头看向他:“你方才说, 我爹的死有蹊跷, 是怎么回事?”
褚堰暂时将她的手松开, 把自己带来的书册打开, 翻到一页,而后推到她面前去:“你看,这是我当初去炳州办案, 让人备抄的一份炳州府衙文档调取记录。正好是七年前, 岳丈准备去赴任之前。原以为用不上,便带回来留在了刑部档房,今日回来后,便去看了看, 幸好还在。”
安明珠低头看,上面的日期果然对得上。清清楚楚的记着, 父亲从府衙调取了当地的文书。
“他要这些做什么?”她问。
“上任前,了解下府衙的各项事务,岳丈那时已经定下官职, 这样做是正常的,”褚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早早的已经派人去了炳州。”
安明珠认证听着,道:“派人去炳州?”
这些她并不知道,那时候才十二岁,也不懂。只知道,父亲会带着他们一家去炳州,乘船走运河去。
褚堰颔首,手指点着书册上的“炳州”二字,道:“对,赴任前,让自己的人先去那边,将各项情况打听清楚,自己这边做到心里有数,也免得上任后各种事情毫无头绪。”
这样说,安明珠便明白上来。父亲是个心细的人,虽说无心仕途,但是既然定下去上任,肯定是会做好的。
提前让人过去打听和准备,确实也正常。
“所以,他是查到了什么?”她问得小声,心底越发的凉。
褚堰并不肯定,只是说着自己的猜测:“着实是事情太过巧合。”
安明珠颔首,垂眸仔细想着以前的事。父亲的过世,安家只当是一场意外,将人给安葬了,加之母亲小产,大房一团乱,所以根本没人想过,这可能是人为加害。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要重查,简直太难。更何况,还有卢氏的那一把火。
她现在都怀疑,卢氏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明娘,你是怎么想的?”褚堰问,将暖暖的茶盏塞进她手中,“慢慢说。”
安明珠手心一暖,遂看向他。谁能想到,最后和她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是当初形同陌路的丈夫呢?
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旁,她发凉的心底,沁染上一片暖意。
“安家,我们大房的院子被烧了,一干二净,”她静静说着,“我觉得,是因为父亲的那条船找到了,有人开始发慌,担心出来更多的证据,所以放了火。”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觉得那场火是意外。卢氏就算恨大房,可是烧一座空院子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褚堰赞同道,眼中带着欣赏,“可以确定,若岳父是被害,那么这个人一定与炳州贪墨案有关,卢家并不是结束,后面还有人。”
安明珠捧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盏底躺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炳州贪墨案她管不了,但是父亲的事,她一定会要个明明白白。
“我回去看看,查清楚,”她声音中带着坚定,“毁了我的家,凭什么这人还可以安生的活着?”
褚堰看着她,眸中浮出心疼:“好,我和你一起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手揽上她的肩膀,带着她靠来他身上。
安明珠眨眨眼睛,身形一歪,枕在他的腰侧:“你不怕吗?”
她问得很轻,因为这个查,她和他都知道,是去查哪里。
褚堰笑了笑,手轻轻抚着她的后颈:“要说我最怕的,就是夫人你不理我。”
别的,都无所谓。
安明珠放下茶盏,双臂一伸环上他的腰。
褚堰垂眸看她,女子乖乖的,像只猫儿般依偎在他身前。没有了以前的抵触和躲闪,她真切的愿意靠近他,依靠他。
他心中软成一团,这样柔软的妻子,实在是喜欢的不行。所以,他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这样好的她,是该被一辈子呵护在手心的。
目前,两人只是猜测,手中并无证据。
而当卓安然的船回京时,只要确定是他的,也就坐实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
“不用担心,”褚堰轻声道,指尖落在那片细柔的颈侧,“会水落石出的。”
安明珠嗯了声,简单地话语,却又是明确的鼓励。
褚堰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去查这件事了。 。
八月十二,主街上的灯架基本已经搭好,矗立的,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安明珠去了安家,一进大门,感觉到的还是那份压抑。
不过,相较于以前,倒是觉得多了份冷清。
三房的高氏出来迎了她,两人一路去了老夫人那里。
再次相见,高氏穿着打扮明显比以前好不少,对待下人的口气也变了,隐隐的,竟也有了些卢氏的影子。
大概是没想到安明珠会回来,一路上,拉着不咸不淡的家常。
“要仲秋了,家里真是各种事要安排,”高氏说着,看眼身旁的女子,“也不知道大嫂会不会回来?”
安明珠只是笑笑,遂脚下一停,看着不远处的院子:“二婶怎么样了?”
那间院子,正是二房的。
昔日里热热闹闹,人进人出的,现在院门紧闭。
高氏看过去一眼,道声:“看尽了郎中,就是不见好,人是彻底糊涂了。”
安明珠看向这个三婶,道:“我想去看看她,左右这个时候祖母还在午睡,我过去了也是等着。”
“见她?”高氏连连摆手,劝道,“明娘你还是别去了,她现在见人就打,你过去,还不把你撕了?”
“我回来一趟,她总归是长辈,该去看看的。”安明珠道,这次她回来,便是打着仲秋节前问安的名头。
高氏一听,也不好再阻拦,便就带着往院子里走。
边走边抱怨着:“我是接手这个家之后,才知道家中的账目一团糟,之前去问二嫂,她倒好,什么都不说,还指着我阴阳怪气的。”
妯娌间从来不缺这种明争暗斗,尤其是安家。
安明珠听着,便想起邹家来。邹家的女人更多,却很和谐,有点儿小摩擦,也是不过夜就算了。
“三叔呢?”她问。
听到提起自己丈夫,高氏脸上浮出几分嘚瑟之意:“还在衙门里忙,每逢这过节时,水路上的船就特别多,这都两日没回家了。”
安明珠知道三叔现在是水部郎中,虽说是个从六品,可手里握得是实权。
已经到了二房院外,高氏过去拍了拍门板。
很快,有个婆子过来开了门,见到外面的两人,脸上闪过惊讶。
高氏简单说了来意,婆子便回道,说卢氏恐会发疯伤人,最好别进去。
安明珠来安家的目的,便是见卢氏,哪里肯放弃?
“那我也说实话了,”她看向高氏,软唇轻轻一抿,“二婶烧了我们大房的院子,可原先院里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这样一说,高氏心里明白上来:“明娘是觉得二嫂拿了你们大房的东西?”
仔细一想的话,她也知道大房那边不少好东西。安卓然喜欢收集些古玩和字画之类,当初那一场火,她还在心里暗暗可惜。
安明珠点头,又道:“我不是不信三婶,你做事向来公道。我是不信二婶,她以前怎么对我们大房的,这府里谁不知道?如今卢家倒了,她没有进项,怎么就不会打主意道我们大房?”
高氏笑笑:“明娘,你的意思是二嫂装疯?”
“不会吗?”安明珠反问,“就因为疯,所有人都不怀疑她。”
“是这个道理。”高氏道,想着大房是被烧了干净,如今人家回来要说法,再拦着也不好。
左右,放人进去看看,知道卢氏是真疯了,也就去了心事。
当然,她心里也在暗暗思忖,想着卢氏是不是真疯?是否真如安明珠所言,拿了大房家的宝物。
在高氏的示意下,安明珠进了院子。
她轻盈朝对方施了一礼,温婉笑着:“三婶事忙,不用在这里等我了,我一会儿自己去祖母那儿就好。”
高氏忙道声无碍:“你自己进去,我不放心,一起吧。”
说着,便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上了锁,婆子快跑几步过去,拿钥匙打开来。
安明珠走到门前,手一推,那两扇门便吱呀着打开了。
外头的光线进到屋中,驱散了些许昏暗,也就看到了里面的杂乱。桌椅翻倒,遍地狼藉。
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安明珠皱了下眉,一旁的高氏直接拿帕子掩住口鼻,眸中闪过厌恶。
屋中传出来轻轻哼唱的曲儿声,让人觉得浑身发毛。
安明珠抬脚跨过门槛,余光中,高氏这次倒是没跟上。
她也没管,径直循着哼唱声找去。
穿过正间,站到了东间门外。里头一张凌乱的床,扯破的幔帐,碎掉的花瓶……
她一眼看到缩在墙角的卢氏,哼唱声正是来自于她。
这位往日风光无限的二婶,如今披头散发,浑身污垢,连街边的乞子婆都不如。
安明珠皱眉,遂走近东间,脚底下踩着各种碎片。
“二婶,明娘来看你了。”她唤了声,然后见着墙角的女人木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来。
“呵呵……”卢氏傻笑出声,继而低下头去,继续玩着一根布条。
安明珠缓缓蹲下,注视着人的脸,那一头乱发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不用装,我知道你没疯,”她轻道,“说,你从我家拿走了什么?”
自然,卢氏不会回答,继续哼唱着不成调儿的曲子。
安明珠皱眉,有些生气道:“你知不知道,你一把火把我爹留下的东西都烧了。现在外面说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我要怎么帮他证明清白?”
这时,高氏忍着厌恶到了东间门外,道了声:“明娘你看,她就是疯了,话都不会说了。”
“不是,她装的,”安明珠抬手把指着卢氏,声音略高,“她是想将那件案子引到我爹身上,来减轻他们卢家的罪责,她是想害咱们安家!”
高氏一听,吓了一大跳,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兴乱说,和咱们安家有何关系?大伯的事,只是外面造谣罢了。”
任两人怎么说,卢氏就是没有反应,偶尔抬头傻笑。
安明珠气得跺脚,上前去双手摇晃着对方:“你给我说,把我爹留下的东西放哪儿去了?”
见状,高氏赶忙上来将她拉开,劝了声:“别气了,你看她根本听不进的,咱们想别的办法。”
安明珠踉跄的退后两步,因为生气而胸口起伏,抬手指去墙角:“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我爹留下来的东西,可不只是都放在家里。我既然来找你,就是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
边上,高氏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将人拉着往外走:“你犯得着和她生气?一个傻子而已。”
“不行,”安明珠道,声音气呼呼的,“二房的其他人呢?我要去问他们。”
高氏哭笑不得,好歹将人带出正屋:“成,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来见你。现在,咱们该去老夫人那儿了。”
安明珠平稳着气息,接过婆子送来上的湿帕子,一下下的擦着手:“我知道了,三婶。”
“你瞧瞧,”高氏帮着整理着衣裳,一边道,“平日里你温婉端方的,这衣裳都扯乱了。”
安明珠叹了声,有些感激的看去对方:“我也是着急,不想我爹蒙受不白之冤。他都过世好些年了,现在卢家想脱罪,竟是将那么大的事儿往他身上泼。若不是这样,她为何烧我们家院子?”
高氏笑笑,劝了声:“大伯是清白的,官府自会做主。”
“是这么说没错,”安明珠道,一边踩着楼梯下到院中,“我是昨日偶然看到父亲留下的杂记,上头提了炳州的事,可巧,最后一页正好写到一半。我就想着,可定是有下册的,便过来问二婶要。”
高氏跟着无奈一叹:“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这个样子。这样吧,一会儿咱们问问二房的其他人吧。”
从二房院子出来,两人去了老夫人那里。
安老夫人已经睡醒,坐在软塌上,微眯着眼睛,脚边跪着个婢子,正在给她摁腿。
或许是没想到安明珠会来,人进来时,盯着看了一会儿,似是在确认。
时隔几个月后的相见,祖孙俩毫无热络可言。
安明珠走上前,问了声安好。
晓得自己当初毅然脱离安家,这厢回来不会得到好脸。所幸,她也不是回来诉说亲情的,面对祖母冷淡,她心中并没什么波动。
“听说去见过你二婶了?”安老夫人开口,眼皮连睁也不睁,“怎么,你想同一个疯子计较,让她赔你一间院子?”
安明珠面色不变,声音娓娓:“别的倒是其次,我就是想证明我爹的清白,他没去过炳州,那件案子怎么能牵扯上他?”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安老夫人的手攥了攥,声音跟着轻了些:“你个女子家的,管这些做什么?你祖父会处理,不会牵扯上咱们安家。”
“其实事情很简单,”安明珠又道,“让二婶好起来,说出实情。”
安老夫人送出一声哼笑:“你怎会想得这样简单?要是能治好,早就治了。”
“我有办法,”安明珠上前一步,“祖母将二婶交给我,我带她出去诊病,她定然会好起来。”
安老夫人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孙女儿:“你在胡闹什么?”
“我说得是真的,祖母不会忘记我娘的病吧?”安明珠提起母亲,她不信祖母时候不怀疑这件事。
果然,安老夫人眉间拧起,心中开始寻思。
要说有人作乱,的确不无可能。可是安府太大了,这里面人也多。
见人不语,安明珠跟着说道:“不管二婶知不知道这件事,把她治好了总不是坏事。如今,胡御医就在沽安,我把人带过去,让他诊治,也不麻烦。”
“胡御医在沽安?”安老夫人问。
安明珠点头称是:“他昨日才到的。”
她心知,胡清此时应该在回炳州的路上,但是别人不知道。
安老夫人嗯了声:“这件事要问过你祖父才行,你先回去吧。”
安明珠道声好,而后便离开了。
游廊上。
高氏问,还要不要见二房的其他人。
安明珠摇头,说不用:“麻烦三婶一直帮着我,我也是太急了。”
“哪里话,”高氏摆摆手,道,“不过,你想带走二嫂诊病,这应当不可能。”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
高氏小声道:“之前,你三叔就提过,让二嫂去外面休养诊病,结果你祖父不同意。”
安明珠眼帘微垂,唇边缓缓吐出两个字:“祖父……” 。
今年的秋天格外热闹,秋猎这边结束了,马上会迎来仲秋节。仲秋节过后,九月会有惜文公主与邹家小儿子的大婚。
于一片热闹中,百姓又提起炳州贪墨案。
原本是年节后结了案,结果突然冒出来一条船,是安家过世长子安卓然的。可巧,这条船牵扯上了这案子。
各种说话分沓而至,有说安家根本就和这案子有关系;又有说,是那过世安大爷个人所为,早已经过世,与安家无关;也有人说,是卢家想脱罪,故意拉安家下水。
不管谁对谁错,反正那艘船在不日便会到京城。到时候,定然是要往下查的。
百姓们猜测着这件案子是否还会交到褚堰手里,也想看,他与安贤交锋,到底谁会最终赢出。
偏偏这时候,有人又说官府找到了新证据,是关于安卓然的,说他当年留下了几本平日杂记,里头记载了关于炳州的事。
说他上任前,就派人去了炳州,明里暗里的查一些事,为上任做准备。这些,他都一一记下。
至于那几本杂记,便是在他给女儿安明珠的一间书画斋里找到的。
这间书画斋,在京城相当有名气。有人便说,他恰巧那日就在,也看过安明珠拿着几本杂记上了马车。
而此时的安明珠,正在房间里看父亲的杂记。
要说外头传得有多玄乎,她并不知道。但是,这杂记里,关于炳州的记载,也只是寥寥几笔,并没写什么。
窗外,天黑了,又是一日过去了。
“姑娘,中书令真的会让你带走二夫人吗?”碧芷收掉空茶盏,问了声。
安明珠放下杂记,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以她对祖父的了解,他是绝不会让她带走卢氏。她昨日去的安家,今日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祖父的意思,结果已经很明显。
碧芷觉得这件事很是麻烦,又问:“那二夫人真是知道什么吗?”
安明珠不语。
自从知道母亲病重的真正原因,现在关于安家的一切,她都不相信了。
又过了一日,安明珠收到了母亲的信,说是已经从炳州启程,在回京的路上。
她不清楚母亲是否知道这件事,担心对方的身体。
没过多少时候,章妈妈来了邹家,送来了安贤的信。
安明珠看着对方,接过信来。低头看着信纸,上头果然是祖父的字迹。
“家主让我传话给姑娘,说你可以带二夫人走。”章妈妈面无表情道。
安明珠面上无波,看着信上果然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
章妈妈颔首,问道:“姑娘准备怎么办?我好回去回话。”
“明日是八月十四,我正好乘船回沽安,”安明珠开口,嗓音柔而清晰,“白日里人多眼杂的,便劳驾妈妈,天黑的时候将二婶送去渡头。如此,也无需让外人知晓,只说二婶仍在府中,每日让人去送饭食,与平常无两样。”
“也好,”章妈妈也认为此举妥当,便应下来,“省得外面对安家指手画脚的。”
这厢,事情定下,人就离开了邹家。
章妈妈前脚刚走,褚堰后脚便来了。
他进门时,正见着妻子将一张纸凑近烛心,下一刻便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是什么?”他走去她身边,看着脚下的一点儿灰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