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挺胸抬头, 十分硬气地要求男生给她妈妈道歉。
她微扬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男生,分毫不让, 尽显强势,像只初次展露獠牙的幼狮。
在姜渔的逼视下,那男生竟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矮了她一头, 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当他意识到, 自己竟然有一瞬间对姜渔感到恐惧时,他不由得倍感羞辱地咬了咬牙。
他堂堂男子汉, 怎么能怕一个女生,而且还是个他向来看不起的特优生……
男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抬头瞪向姜渔, 差点忍不住想回怼他。
但他一抬眼, 先看到的是方隐年那张平静但威严的脸。
不知为何,明明方隐年并没有疾言厉色,但当那双幽黑的凤眸淡淡地睨过来时,莫名会有种被将要被审判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男生只瞄了方隐年一眼, 便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紧张得直咽口水。
紧跟着他又想起,方隐年刚才可是自称姜渔的家长,那么很可能真跟姜渔她妈有点什么……
卧槽, 那姜渔这靠山也太硬实了!
思及至此,男生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蔫嗒嗒地垂下头, 闷闷地说道:“我也对不起你妈妈,我在这里郑重地向你妈妈道歉。”
姜渔紧紧地盯着他,看着他脸上灰败颓丧的神色, 只觉得一直以来堵在胸口的恶气总算消散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冷声警告道:“以后,不要让我再听到你乱说话。”
男生缓慢地点了点头,垂着脑袋一语不发。
李总亲眼看着儿子被迫低头,心里也很不好受,脸上的假笑都十分难看。
但他紧绷的神经总算和缓了一些——儿子都道歉了,方隐年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他讪笑着望向方隐年,呵呵笑道:“方总,这歉也道过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李总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在暗骂。
他妈的,本来是想给儿子讨公道的,结果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脸……现在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方隐年竟依旧不打算放过他。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李总一眼,平静地说道:“你也道歉。”
毕竟,口出不逊的又不是只有他儿子。
李总浑身一僵,脸色控制不住地铁青下来。他肥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像是要背过气去,明显是真的动怒了。
然而,当方隐年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时,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身上,将他所有旺盛的怒火都浇灭了。
李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最终还是哭丧着一张脸,对自己一直看不上的穷学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这个……姜同学,不好意思啊,叔叔刚才一时激动,说错了话,你别介意……”
看着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姜渔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知道,这个人很看不起她,可现在他却不得不乞求她的谅解。
姜渔的面色一时间非常复杂——
这就是特权的感觉吗?
一直以来,她也曾自怨自艾过自己的贫苦出身,但这一刻,在她短暂地成为了所谓的“人上人”,接受他人的阿谀和奉承时……
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开心。
姜以柔怔怔地盯着地面出神,一时间没有说话,倒是把那位李总急得不轻。
这女学生怎么还不顺着台阶下啊,可千万别再折磨他了!
李总的儿子眼眶一红,他自己可以受委屈,但有点见不得父亲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
他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咬着牙恨声道:“爸,你别管她了,我们直接走吧……”
该死的方隐年,难不成他们不道歉,他还能打死他们不成?!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铃声。
方隐年拿起手机一看,不由得怔了一瞬,因为——这打来的是视频通话。
他眉心微皱,面色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按下了接通键。
手机里传来一道娇柔甜美的女声:“方总,你那边怎么样啦?小渔没事吧?”
姜以柔好不容易才短暂地摆脱谢凛,便急忙打来电话问情况。
这道声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震。
李总也愣了愣,所以……这就是那个姜渔她妈?那个能迷倒方隐年的女人?
方隐年沉声道:“解决了,她没事。”
手机里随即传来姜以柔含笑的声音:“那就好。对了,你把手机给对方家长吧,我跟他说两句。”
方隐年拧眉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道:“好。”
他将手机递给李总,随口道:“正好,当面给她道歉吧。”
李总刚才还对姜以柔这个人挺好奇的,一听到方隐年这话,顿觉晦气。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心里却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旁边他的儿子更是气愤,“爸,你别管他们了……”
李总接过手机,刚要习惯性地扯出一个假笑,在看清手机屏幕里的那个人时,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神也发直了,显得有些滑稽。
他愣愣地看着姜以柔,表情恍惚得仿佛窥见了神迹。
旁边,他的儿子见父亲沉默,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拽了拽他,不爽道:“爸,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啊?别理这个老女人……”
他话音未落,他的父亲猛地回身,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李总怒瞪着自家儿子,大义凛然地骂道:“你这个混蛋,怎么能随意侮辱别人?立刻给姜女士道歉!”
儿子:“?”
儿子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爸。
不是,爸,你是我亲爸吗?!!!
李总跟抽风了似的,突然暴起抽了儿子一巴掌,直把他打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儿子懵懵地捂着脸,本就肿成猪头的脸更是雪上加霜。
“爸?!你干嘛?!!!” 儿子眼泛泪花,委委屈屈地大声吼道。他说话有些含糊,但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愤懑。
李总抽完那一巴掌,却根本不去看他了,只眸光火热地盯着手机屏幕,一张富态的圆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笑容灿烂,语气也格外谄媚,殷勤得不行,说道:“姜女士,犬子无状,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如果您不解气的话,我现在就再揍他一顿……”
儿子:“……???”
这时,手机里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没事,我不介意。”
这嗓音如春日的莺啼,婉转柔媚,流淌着令人心醉的温柔,哪怕经过手机传出后有些失真,也让人不由得心中一荡。
那位李总更是痴痴地看着手机屏幕,仿佛恨不得钻进去一般。
手机里接着传来那道温柔的嗓音:“这位先生,我的女儿似乎打伤了您的儿子?”
李总精神一震,猛地从这稀世美貌中回过神来,他挺了挺胸膛,分外潇洒地摇头笑道:“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本来就是我这儿子主动犯贱,挨顿打也是他活该,哪儿能怪您的女儿呢?”李总嘿嘿直笑,态度格外亲和。
旁边,他儿子火气直冒,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终究怕了亲爹的巴掌,只敢小声嘀咕道:“我还是你亲儿子吗……”
李总完全对这个儿子视若无物,只紧紧盯着手机。
半晌,他突然严肃了神色,郑重其事地说道:“姜女士,我在此郑重地向您道歉。”
“为我儿子的失礼,也为我的莽撞,请您务必原谅我!”李总说着说着就满脸羞愧,一副真心忏悔的模样。
手机里传来姜以柔愉悦的嗓音,“哎呀,李总,您太客气了。”
她分外坦然地收下了这份道歉,还用善解人意的温柔语气说道:“放心吧,我还是很大度的,当然会原谅你们。”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唉,听到消息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柔媚的嗓音中含着一丝抱怨,那一点嗔怒让人心中一荡。
那李总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得眼神都直了,差点流口水。
下一秒,他面色一沉,抬腿就朝自己儿子狠狠踹了一脚,怒骂道:“都是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能欺负同学呢?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完全没遗传到我……”
他儿子被踹得后退两步,睁大眼睛瞪着亲爹,气恼得几乎想跳楼,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硬生生憋着。
姜以柔又笑着宽慰道:“好啦,都是孩子,不用过于苛责。”
李总连连点头,殷勤地笑道:“姜女士,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当面跟您道歉,以表示我的诚意……”
“要不,就今天?”李总咽了咽口水,眼神有些火热。
姜以柔却笑着拒绝了,“李总,不用了,有事您跟方隐年说就行,他会转告我的。”
闻言,李总微微一怔,火热的心头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就凉彻了心扉。
他这才想起……方隐年还在旁边呢!
李总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朝方隐年望去。
方隐年已经沉默许久了,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李总,将他一切谄媚的丑态尽收眼底,一双凤眸溢着寒潭般彻骨的寒意。
李总不由得身体微微颤了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方隐年,恨不得再抽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就一时热血上头,忘了这朵娇艳的花儿已经有主了呢?!
而且这主还是他绝对惹不起的方隐年!
李总的一颗心瞬间凉了大半,仅剩的理智终于占据高地,压过了心里最原始的冲动。
他赶紧收敛了神色,再望向姜以柔时,少了几分热切,多了几分恭敬,讪讪地道:“好的,好的,不敢打扰姜女士……”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再见了。”姜以柔没再跟他浪费时间,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随着电话被挂断,屏幕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消失不见。
李总怔怔地看着快要暗掉的手机屏幕,心里满是怅然。
唉,可惜啊……
很快,李总便正了正神色,恭敬地将手机还给了方隐年。
方隐年收回手机,先定定地看了眼属于姜以柔的对话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收起手机。
接下来,李总认认真真地向姜渔和方隐年道了歉,同时也强压着儿子道了歉。
比起先前道歉时那明显的不情愿和难以掩饰的愤懑,这次李总的态度格外诚恳,完全是打心底里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姜以柔看着李总父子俩,一时间有些出神,然后她的脸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刚才,在方隐年权势的强压下,这位李总虽然道歉了,但明显是被迫低头,心里满是愤怒。
但现在,仅仅是通过手机跟她妈妈通了个话,李总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再不见丝毫不甘愿。
显然,这又是一个被她妈妈的美貌俘获的男人。
姜渔不由得陷入了沉思,然后她聪明的大脑里迅速浮现出一个念头——
原来,她妈妈的美貌,是比方隐年的权势,还要厉害的存在。
这么说来……有姜以柔做妈妈的她,应该是圣维尔学院最厉害的人物啊!
任凭其他同学家里多有钱多有权势,都比不上她妈!
这一刻,从小到大在姜渔心里根深蒂固的自卑感,竟然诡异地消散了不少。
她肩膀微松,心里突然有种释怀的感觉,轻飘飘地仿佛身在云端。
另一边,系统666惊喜地大叫道:“哇啊啊啊!女配姜渔的黑化值降到25%了!胜利在望!”
最终,这件事以李总和他儿子的道歉结束了。
姜渔虽然打了人,但奇迹般全身而退了。
说不好是方隐年的功劳,还是她那个只通过视频电话出现过的神秘妈妈的作用。
这个结果一出,2班的人都兴奋地围住姜渔,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恭喜。
乐柠更是抱着她的手臂,满心满眼都是为她松了口气的模样。
姜渔被众人的热情淹没,一时间沉默了,但终于没再疾言厉色地拒绝他们。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外面围观的学生们全都傻眼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事情的走向竟然会如此离奇。
“卧槽!我以为方叔叔给特优生出头已经够离谱了,但是那个李总跟姜渔她妈打完电话后,怎么跟被下了降头似的,谄媚得有点吓人了……”
“李总那状态,跟我那色鬼老爹看见美女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差流口水了!”
“所以……论坛里说的是真的?姜渔她妈真的长得绝美,所以2班的人才都捧着姜渔,就连校霸的叔叔也沦陷了?!”
“草,这是什么中年玛丽苏偶像剧,我真受不了了……”
“谁有姜渔她妈的照片?重金求!”
“姜渔她妈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不能看清她究竟长啥样,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了!”
“姜渔她妈刚才不是打来视频电话了吗?有人没有人看见她长啥样了?”
“谁能看那么远啊!”
……
老师们走出办公室,把扎堆的学生全部轰走了,一场事故就以这样不可思议的结局落下帷幕。
方隐年拒绝了张校长共进晚餐的邀请,迈步离开了办公室。
但是,始一踏出门,他的脚步便骤然顿住了。
因为有人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方镜麒已经长得跟自己的叔叔一样高,他堵在方隐年面前,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无声的压迫感悄然蔓延。
“镜麒……”方隐年微微一怔,等反应过来后,脸色立刻变得极度难看。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拳,整个人异常紧绷,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镜麒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到了多少?
方隐年凤眸微沉,紧紧盯着侄子,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奇怪的是,向来性情暴烈、一点就炸的方镜麒,此时却异常平静。
他英俊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汪纹丝不动的湖水。
但偏偏就是这副冷静的姿态,却让方隐年心头狠狠一跳——
平静只是表面,那双幽深的凤眸中压抑着疯狂的暗涌,随时可能爆发。
而一旦压抑过后再爆发……结果可能是无法想象的惨烈。
“镜麒……”方隐年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解释,却被方镜麒冷声打断了。
“跟我来。”方镜麒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
说完,方镜麒率先转身离开。
方隐年微微一怔,神情一时间有些阴晴不定。
此时,有不少学生还滞留在此地,纷纷向这对叔侄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些事,确实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摊牌。
方隐年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地疲惫。
片刻后,他抬腿跟上了方镜麒的脚步。
叔侄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沉默地来到了学校艺术楼的天台。
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到了天台上后,方镜麒脚步不停,一直往楼顶边缘走去。
方隐年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心头一跳,快走几步跟上他,拽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道:“不要往前了,很危险。”
在方隐年抓住他手臂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的方镜麒突然动了。
他一把揪住方隐年的衣领,猛地将他抵在了天台的围栏上。
少年身量很高,身材算不得健硕,但那劲瘦有力的薄肌也十分有劲儿,一下子就制住了毫无防备的方隐年。
方镜麒面如沉水逼近他,眼眸猩红,像一只被激怒的幼狮,正冲着方隐年展露出獠牙。
方隐年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推,后腰直接抵上了护栏,整个上半身都悬空了。
再退一步就会摔下高楼。
失重感袭来,狂风掠过,在他的心里骤然掀起波澜。
方隐年瞳孔骤缩,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是,方隐年很快就意识到,如果他抓住面前的方镜麒,而他又不幸掉下去的话,方镜麒会被他连累得一同带下去。
于是——
方隐年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就这么垂在身侧。
他静静地看着方镜麒,狭长的凤眸中一片沉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句质问或责怪都没有。
全然的平和而包容。
方镜麒揪住他领口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眼尾泛着压抑而疯狂的猩红,他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近乎狰狞,一字一句哑声问道:
“昨晚和你在酒店……的人,是不是姜以柔?”
方隐年定定地看着他,薄唇微启,嗓音低沉道:“不是。”
这句话说完,方镜麒明显松了口气。
他粗喘两声,接着质问道:“那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渔的家长……呵,意思不就是姜渔的后爸,姜以柔的老公吗?!
方隐年他凭什么?!
方隐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镜麒,你误会了,这次只是她拜托我处理这件事。”
“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方隐年的眼神越过方镜麒,落在不知何处。
语气里带了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怅然。
方镜麒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方隐年坦然地回视他,毫无避讳。
良久,方镜麒扯了扯唇角,冷笑道:“好,我信你。”
方隐年眼神微动,似乎松了口气。他刚要说些什么,可方镜麒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方镜麒眸光似冷刃,眨也不眨地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既然你说跟她没关系,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方隐年,你心动了吗?”方镜麒眸光凌厉,沉声逼问道。
方隐年微微一怔,然后沉默了。
良久,天台上静得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哑口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方隐年始终无言。
其实,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问心有愧。
无形的压抑在对峙的两人中间蔓延,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结了凉透心扉的冰霜。
方镜麒死死盯着方隐年,直到他眼睛酸涩,泛着愤恨的红。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那双揪住方隐年衣领的手更是不稳。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几乎要在沉默中爆裂。
方隐年定定地凝视着侄子,这个他唯一的血亲,似乎从这向来高傲的少年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委屈的泪意。
方隐年呼吸一滞,愧疚如潮水般席卷,将他包裹得透不过气来。
“镜麒……”方隐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还是沉默。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捏紧,掌心的旧伤再次被刺破,他却刻意加重了力道,仿佛要用这痛意来惩罚自己。
他恨自己意志不坚,更恨这阴差阳错。
方镜麒死死盯着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凤眸里拉满了猩红的血丝,几近疯狂。
半晌,方镜麒喉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然后他猛地一推——
将方隐年推到了侧边更安全的地带。
方隐年踉跄着后退几步,一时间有些怔然。
他抬眸望向方镜麒,眼神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方镜麒剧烈地粗喘着,他恨恨地瞪着方隐年,像只龇牙的狼崽子。
他腮侧微鼓,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骂道:“方隐年,从此以后,老子跟你没任何关系!”
方镜麒最后甩了他一个锋锐的冷眼,转头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又顿住脚步。
方镜麒稍一侧头,冰冷地睨着方隐年,沉声道:“我们各凭本事。”
方镜麒的骄傲和嚣张是刻进骨子里的,他大可以要求方隐年永远不许接近姜以柔,毕竟方隐年明显对他有愧。
但他不屑于这么做。
他要堂堂正正地方隐年竞争。
跟其他任何男人争!
方镜麒阴沉着脸大步离开,那气势汹汹的架势简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方隐年默默地盯着侄子的背影,明智地没有去阻拦。
这个时候,他去阻拦只会适得其反。让镜麒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方隐年独自站在天台楼顶,久久未动。
过了一会儿,一声细微的叹息随风而散了。
*
方镜麒下了天台后,骑上机车扬长而去,直奔姜以柔的家。
他的右手臂还吊在胸前,这样开机车实在太危险,但他却不管不顾。
他的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怒火,像野兽般叫嚣着要将他吞噬,就这样百般折磨着他的心。
方镜麒不断地加速,猩红的双眸中满是阴鸷的执著。
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见姜以柔。
他要亲手抓住她,质问她,惩罚她。
他更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骑着机车的少年很快就停在了姜以柔家楼下。
他阴沉着脸大步上前,很快就来到了姜家房门前。
“砰砰砰!”
方镜麒心里满是火气,砸门的动作都像□□似的分外粗暴,闹出的动静也有些吓人。
见大门迟迟不开,方镜麒阴着一张俊脸,一直持续不断地敲着,最后几乎要变成砸门了。
终于,房门被颤巍巍地推开了。
方镜麒一把按住门边,猛地将门推得大开。
他喘着粗气,一声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下一秒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姜以柔,而是一对老人。
这对老人瑟缩地站在门口,一脸警惕与害怕地盯着他。
方镜麒动作太过粗暴,脸色又太过难看,将姜父姜母吓得不轻。
方镜麒怔了片刻,隐约意识到了,这大概是姜以柔的爸爸妈妈。
霎时间,方镜麒鼓胀躁动的心仿佛被戳了个洞,所有怒气都漏了个干净。
——这对老人看上去风吹就倒,他总不能在他们面前耍威风吧?
方镜麒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姜父迟疑地问道:“你是谁啊?来找谁?”
姜母仔细打量着方镜麒,她天然地对长得好看的小孩有好感,所以慢慢的就不怕他了。
很快,姜母眼尖地发现了方镜麒的衣服上有圣维尔的标志,顿时笑得一脸亲切,“哎呀,你是小渔的同学吧?”
方镜麒神色不定地沉默了许久,才有些憋屈地“嗯”了一声。
他确实是姜渔的同学。
他原本想提姜以柔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却悲哀地发现,他们好像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甚至都无法向她的父母介绍自己,只能以姜渔的同学自居。
这个现实让方镜麒不甘地咬了咬牙,凤眸里满是不爽。
“小渔的同学啊,那快进来坐吧,她还没放学呢……”
姜渔从未带同学回家过,这还是姜父姜母第一次见到她的同学,不由得很是激动,不光热情地邀请他进屋,还止不住地偷偷打量他。
哪怕姜父姜母不认得方镜麒从头到脚的这一身奢侈品,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凌人的贵气。
那是只有富贵人家才养得出来的气质。
看来这小伙子来头不小啊!
姜父姜母不由得更小心了一点。
面对两位老人的盛情邀请,方镜麒沉思片刻,抿着唇进了屋。
方镜麒阴沉着脸,进屋后,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这间屋子,显然对这么寒酸的房子很是看不上眼。
但不得不说,这里收拾得挺温馨,而且处处充满姜以柔的痕迹。
她用过的发箍,她随手放在桌上的化妆品,还有她的衣物……
方镜麒怔怔地看着属于她的一切痕迹,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了又揉,泛起奇异的酸涩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走近过姜以柔。
刚才听到她跟方隐年打电话,他们之间的交流竟然那么熟络,一看就是私底下已经很熟悉了。
她会在方隐年面前说笑,甚至撒娇,在他面前却永远端着长辈的架子,如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
一想到此,方镜麒的眼神再次阴郁起来,里面满是不甘。他的手不自觉扣紧,将沙发捏出深深的褶皱。
“小伙子,家里有牛奶还有茶,你想喝点啥?”姜母热情地询问道。
方镜麒胸中正酝酿的情绪再次被打断,他顿了顿,有些不耐烦地皱眉道:“我什么都不喝。”
但凡这两人不是姜以柔的父母,方镜麒早就动手逼问他想知道的一切了。
现在,他勉强压住火气,沉声问道:“姜以柔什么时候回来?”
“小渔啊?她晚上才放学回家……”姜母下意识地答道。
但紧跟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生问的并不是外孙女,而是她闺女什么时候回。
虽然有些疑惑这男生怎么不问同学,反而问同学她妈,但姜母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小柔她送人去了,不知道啥时候回。”
方镜麒因为“小柔”这个称呼而微微一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唇齿间似乎都因为这个亲密的称呼而漫上一股甜意。
当然,他很快又抓到了另一个重点,他皱了皱英挺的眉,问道:“送人?她去送谁了?”
“小谢啊。”姜母很自然地答道。
小谢?
方镜麒微微一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
姜以柔以前的邻居,还曾跟着她一起去医院探望他。
方镜麒凤眸骤沉,翻涌着惊人的戾气,他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高声质问道:“她为什么去送他?!”
姜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倒水的手不由得一抖,水洒了一桌子。
她抬头看向方镜麒,又被他阴云密布的可怕神情惊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姜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他虽然没说话,但总偷摸地打量这个一看就很贵气的少年。
此时此刻,他大概是从方镜麒这不同寻常的反应中琢磨出了什么,他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
看这小子的反应……他该不会是喜欢他闺女吧?!
他、他可是小渔的同学,这可不行!年龄差距这么大,咋个见人啊?!
姜父愁得皱起了一张老脸,想了想,说道:“小谢是我女婿,俩人要结婚了。”
他决定说实话,也好早点让这小子认清现实,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
谢凛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阴寒得可怕,周围的气温仿佛都冷了几分。
过了几秒,方镜麒竟然没有直接爆发,他深呼吸几次,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可能。”
只要他还活着,姜以柔这辈子都别想跟除了他之外的男人结婚!
姜母再是迟钝,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个少年,最终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愁绪。
他们两个都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这个“误入歧途”的少年,同时也是因为方镜麒的气势太凶戾了。
那出自姜以柔之手的短寸更突显了他锋利俊美的五官,配上那双凌厉阴沉的凤眼,极具压迫感。
姜父姜母试图跟他搭几句话,他却压根不理人。
最后,两位老人不得已,只能不尴不尬地保持沉默。
方镜麒沉着脸坐在姜家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却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执拗地等着姜以柔回来,却迟迟没能等到她的身影。
期间,方镜麒给姜以柔打过好几个电话,连姜父姜母也打了电话,但统统都没有接通。
方镜麒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他完全不知道,其实姜以柔近在咫尺,就在他楼下的房间里。
只是此时此刻,她正躺在谢凛的怀中。
方大少爷在姜家硬生生呆到天黑,却始终没能等来姜以柔。
姜父姜母准备了点简单的晚饭,迟疑片刻后,还是主动邀请道:“小伙子,要不要一起吃点。”
方镜麒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吃。”
但他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饿得叫了起来。
方镜麒身体一僵,又气又恼,暗恨自己丢了脸。他想要干脆转身离开,却又不想就这么放弃等待。
姜父姜母看着他,不由得笑了笑,这时候才有种他还是个孩子的感觉。
“来吃点饭吧,别客气,不吃饭咋行呢……”姜母坚持不懈地邀请道。
最终,方镜麒绷着脸坐在了餐桌旁。
姜父姜母特意把晚上刚做的新菜放到他面前,把中午吃剩的一些菜放到自己那边。
谁知道,方镜麒却根本不看自己面前的菜,只直勾勾盯着那几道剩菜。
蒜香排骨、香辣鸡丁、红烧茄子……
很常见的家常菜,每一道他都很熟悉。
都是当初姜以柔给他送饭时,经常会做的饭菜,从色泽到那隐隐约约熟悉的香味,一看就是出自她之手。
想到那些甜蜜的过往,方镜麒阴郁的神情缓和了稍许。
他抬手指了指姜父姜母面前的剩菜剩饭,直白地说道:“我要吃那个。”
姜母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为难地说道:“这些都是中午剩下的,你吃我刚做的吧……”
方镜麒蹙了蹙眉头,很不耐烦跟人啰嗦,他“啧”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我就吃那个。”
他言行间带着颐指气使的暴躁,但姜父姜母只拿他当任性的小孩,倒是不觉得生气。
姜母起身将那几盘菜挪到方镜麒面前,宠溺地笑着说道:“那你吃吧。”
方镜麒不太习惯用左手,夹菜的动作有些别扭,吃饭的时候显得有些费劲。
方镜麒垂眸定定地看着这些熟悉的菜,突然说道:“这些都是她做的吧?”
姜母下意识地反问道:“你以前吃过?”
方镜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姜母立刻笑了,随口说道:“哎呀,没想到你还认识小谢啊!小谢这做饭手艺确实不错哈……”
她话音未落,方镜麒夹菜的手突然顿住。
他表情怔然,半晌,嗓音略显艰涩地问道:“你说什么?”
“这菜……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