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 朱元璋在设计这一套的时候绝对是花了不小的心思的。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但他忽略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变量:这个完美的设计,建立在一个极其天真的假设之上——经济和社会是静态的,是可以被完全掌控的。】
【我真的很好奇, 他究竟是怎么样产生出“制定一套严密系统, 就能把社会上千千万人死死按在自己位置上永生不动”的这个信念感的……】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的疑问, 眉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 走到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 手指重重按在应天府的位置上。
“咱为何这般笃定?”他喃喃自问,随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因为咱亲眼见过无序的代价!”
他回想起元末乱世:商贾与蒙元贵族勾结,囤积居奇;海上私商与倭寇串通,劫掠沿海;游商四处流窜, 传播流言……
“无序则乱, 乱则亡!”
“唯有各安其位, 各守其业, 方能天下太平!”
*
汉文帝时期
刘恒面露沉吟之色:“这位洪武皇帝行事,倒有几分暴秦之色。
治国如治军, 令行禁止。”
“短期或可见效, 然……人性如水,堵之愈甚,溃之愈烈。秦法之严, 尚需随时损益,况其百年国祚乎?”
***
【对这种智商明显在正常水平之上的人的奇怪行为, 我们不假定他突然一下脑残了。
把时间线往回拨动一下, 一切,也许在他的过往能有迹可循。】
天幕上出现朱元璋生平的重要片段:
从放牛娃到起义军将领,从割据一方到统一天下。
【作为放牛娃时, 他深刻认识到了普通百姓究竟是何等温顺、驯服。
作为起义军领袖,每一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最后都倒在了他的手下。】
【说真的,别说是从一个放牛娃逆袭成皇帝了,你就是让我二十岁的时候存款十万,我也能飘的老娘天下第一!
他能产生“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念头简直太正常了。】
【但非常遗憾,这一回的目标,是真真正正无法被他、被任何人解决的。】
【经济规律和人**望,从来就不服从任何人的设计。】
朱元璋的制度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铁笼子,他以为可以把整个社会关进去。
但社会却像水银,总会找到缝隙流淌;
像野草,总会在石缝中生长;
像空气,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他以为自己在编织一张天罗地网,却不知道网越密,漏网之鱼就越精明;笼越牢固,破笼而出的力量就越强大。】
***
秦始皇时期
嬴政不仅没嗤笑他的异想天开,反而颔了颔首:通与不通,试过方知!若因畏惧失败而不敢尝试,才是真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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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朱元璋不仅想要控制当下,还想要通过《皇明祖训》控制未来。】
天幕上浮现出《祖训录》的条文,旁边配着那已经出现过数次的警告:
“后世敢有言改更祖法者,即以奸臣论处,杀无赦!”
【他以为自己的智慧可以照亮万世,却不知道他正在用过去的答案,来回答未来的问题。】
***
明永乐年间
朱棣站在北平的城楼上,望着南方应天府的方向,眼神复杂。
北元残余虎视眈眈,倭寇骚扰不绝,海上商贾私下往来……这天下,何曾静态过?
更何况……
他,同样也是父皇计划之中的一大变数啊!
***
【历史总是喜欢开玩笑。就在朱元璋以为他的设计万无一失时,明朝中后期,几个他始料未及的变数悄然出现,一点点撬动着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静态体系。】
天幕上浮现出明朝疆域图,几个光点在不同位置闪烁起来。
【第一个变数,来自朱元璋最想控制的地方——海洋。】
***
明嘉靖年间某个港口
夜色如墨,海浪轻拍着岸边数十艘帆船。
这些船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寻常渔船,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的吃水线很深,船体也被特别加固过。
林宏披着斗篷,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将一箱箱瓷器、丝绸、茶叶搬上船。
他的父亲原本只是个普通渔户,因为不堪苛捐杂税,二十年前开始偷偷跑海。
如今,他们林家已是月港一带数得上的海商——当然,明面上,他们只是拥有几艘渔船的普通人家。
“阿宏,这趟去吕宋,小心些。”老管家低声道,“最近朝廷查得严,好几个兄弟折进去了。”
林宏笑了笑,指着船上那些货物:“您看,这些瓷器在海外能翻十倍价钱。那些红毛鬼,拿着白银眼都不眨。”
他望向黑沉沉的大海:“皇上以为片板不许下海就能断绝贸易?这海上的利润,比陆地大太多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
【尽管有严厉的海禁政策,但海洋贸易的利润实在太高了。
高到什么程度?
明代史料《东西洋考》等以及来华传教士、商人的记载都提到,在16世纪中后期,中国的生丝运到马尼拉或澳门,再由葡萄牙、西班牙商人转运至美洲、日本,其利润经常能达到100%至300%!
在一些特别成功的航行中,利润甚至更高。
这可是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还记得马克思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吗?
——如果有20%的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就敢于冒绞首的危险;如果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于践踏人间一切的法律!】
***
好一句敢于践踏人间一切的法律!
这一回皱起眉头的,远不止朱元璋一人。
他们突然也想起一些法外狂徒,如铸币、如贩盐……
又何尝不是对这句话的最好诠释?
但棘手的是,铸币贩盐好歹有窝点、有限制有迹可循。
但海商呢?
下了海就是天王老子也找不出丝毫踪迹!更何况中国如此漫长的海岸线,谁敢放言能全部掌控?
***
【海商的利润,显然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档。
因此,为它铤而走险的人,只能以不计其数来形容。】
画面切换,显示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
商人从内地采购货物,通过贿赂沿海卫所官兵,将货物运出;
在海外与葡萄牙、西班牙商人交易,换回白银;
白银再通过钱庄、商号流入内地。
【一张庞大的、地下的海洋贸易网络,就这样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生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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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脸色铁青:腐败!又是腐败!!
这些蠹虫,他就是剥皮楦草竟也杀之不尽!!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眼中杀机毕露。
***
【第二个变数,来自一种朱元璋从未在意过的东西——白银。】
***
唐
刘晏正在户部处理公务,偶然瞥见天幕上的对话,手中的笔顿住了。
“白银……货币……”他喃喃自语,“若货币供应大增,物价必涨。
这明廷,可有所准备?”
他想起唐朝的通货问题,摇了摇头:“货币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若无相应之货与之对应,必生祸乱。”
***
与此同时,天幕上播放起了一段视频,看那标注,此时正值明朝万历年间。
苏州府
孙掌柜正在盘点这个月的账目。
他的“孙氏绸庄”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商号之一,不仅在本地有铺面,还通过隐秘渠道将货物销往海外。
“东家,这个月又进账三万两。”账房先生低声汇报,“其中两万是海上的。”
孙掌柜点点头,指着账本上一处:“这些白银,尽快熔铸成银锭。最近市面上白银越来越多,听说都是从海外来的。”
账房先生笑道:“这是好事啊东家。早年用宝钞,贬值得厉害,铜钱又重。如今用白银,交易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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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段影像的播放,安禾的解说声缓缓响起:
【白银的大量流入,是明朝中后期最重要的经济现象之一。
据估算,从16世纪中期到17世纪中期,约有3亿两白银通过贸易流入中国。】
天幕上显示白银流动的动画:
西班牙人在美洲开采银矿,铸造银币;
商船将银币运到马尼拉;
中国商人用商品交换这些白银;
白银通过东南沿海进入中国,流向全国各地。
【但这白银的洪流,带来的远非只有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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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的笑容尚未收起,账房先生便递上一封家书,来自陕西老家的亲戚。
“舅父敬启:关中连年大旱,今岁粮价腾贵,斗米需银五钱。然市面银钱奇缺,乡亲鬻儿卖女,竟难换数两白银以完国课……”
孙掌柜的眉头骤然锁紧,他看向库房里堆积的银锭,又望向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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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桑弘羊凝视着天幕上那封家书,瞳孔微缩。
“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
货币之政,贵在均衡。如此多的白银聚于东南一隅,西北贫瘠之地,岂非尽成血枯之躯?”
*
唐
刘晏放下笔,喟然长叹:“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此非仅医理,亦为经济至言!
白银如水,当流通天下,滋润四方。今积于东南,塞于豪室,则西北如人体之肢末,血脉不通,安能不萎靡坏死?”
***
【这看似福音的白银洪流,首先给了大明王朝的法定货币——大明宝钞,最后一击。】
【咱们都知道,如果把朱元璋的各种能力量化成一副折线图,他军事水平突出来的那座山峰砸进经济学水平凹下去的那个山谷,刚好能凑成一块平地。
而大明宝钞,毫无疑问就是朱元璋经济水平的’巅峰之作‘。】
生怕有人不能充分理解自己的意思,安禾非常贴心地做了个动图:
折线图上那座高耸的山峰从x坐标系上脱落下来,缓缓倒转了个头,狠狠砸进了那代表着经济能力的凹陷处。
一声巨响,严丝合缝。
***
宋
“真是……”沈括被这句辣评弄的是哭笑不得。
谁人不知唐太宗之威名,仅次于他,明太祖的实力可见一斑。但他那经济水平……之前三言两语,同样也能管中窥豹了。
“形象啊……”
***
天幕上,一张设计精美、盖着朱红大印的“大明通行宝钞”缓缓展开,面额“壹贯”清晰可见。
【必须承认,朱元璋发行宝钞的初衷,并非全然昏聩。】
画面切换至明初场景:
历经元末战乱,经济凋敝,铜料奇缺,金银多被蒙元贵族携走或窖藏,民间交易退回以物易物,市场流通手段严重不足。
“咱发行这宝钞,就是为了让百姓买卖方便!”洪武八年的朱元璋,在朝会上对群臣如此宣示。
【平心而论,宝钞的诞生,有其特定的历史合理性。】
【元朝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纸币,形成了成熟的纸币流通体系。明朝建立后,货币制度延续元朝惯性,纸币被视为可行的货币形式。
其次明初经历战乱,经济凋敝,铜矿开采不足,铜钱铸造量有限,导致市场流通货币严重短缺。同时,白银因官方禁用而受限,民间交易困难。发行纸币可快速填补货币缺口,刺激经济复苏。
还有就是缓解财政压力。
明朝立国初期,北伐元朝残余势力、修建南京城墙、赏赐功臣等需要巨额开支。仅需桑穰与印刷的纸币发行成本极低,能为政府提供便捷的财政来源,弥补税收不足。】
【它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明初的“钱荒”,为战后经济复苏提供了润滑剂。
并且,作为一张轻便的纸,它比沉重的铜钱更适合大宗和远程贸易,理论上,这甚至是经济史上的一次进步。】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大明宝钞或许能成为一项伟大的金融创新。】
【但,朱元璋和他设计的制度,亲手扼杀了这种可能。】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对宝钞初期作用的肯定,紧绷的脸色稍缓。但“亲手扼杀”四字,又让他的眉头骤然锁紧。
***
【宝钞制度的核心致命伤,在于它只规定了宝钞怎么“流出去”,却几乎没设计怎么“收回来”。】
【《大明会典》等史料明确记载,明朝征收赋税时,虽名义上要求“钞钱兼收”,但实际上往往重钱轻钞,或对缴纳宝钞设置种种歧视性折扣。】
天幕上出现生动的动画:
代表宝钞的蓝色箭头,从朝廷这个“水池”源源不断地流向民间;
而代表税收回流宝钞的红色箭头,却细若游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水池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象征着宝钞价值的急速跌落。
【更可怕的是,朱元璋为了解决财政开支,开启了疯狂印钞的模式。】
画面中,印钞的版刻疯狂运作,一张张新钞如雪片般飞出。
【洪武八年发行宝钞时,1贯宝钞法定兑换1两白银,或1000文铜钱。
到了洪武二十七年,不到二十年时间,宝钞已贬值至官方定价每贯仅值铜钱160文,民间实际价值更低!】
【等到了永乐年间,宝钞已贬值至原值的十分之一以下!】
数字的对比触目惊心。
***
汉武帝时期
桑弘羊看着天幕上那失控的印钞动画,面露讥诮:“与民争利,下者夺之,中者诱之,上者予之。发行纸币而不知回笼,如同放水入沙地,徒劳无功!这分明是夺之太甚,连诱之以利都懒得做了。”
***
【除了只发不收,朱元璋还为宝钞的信用崩塌加上了最后一道枷锁——严刑峻法。】
天幕上浮现出《大明律》的条文,旁边配有因拒收宝钞或被指“阻坏钞法”而受刑的场景。
“禁止金银交易!”
“禁止物物交易!”
“拒收宝钞者,治罪!”
【他试图用刀剑来维持一张纸的购买力。】
【结果可想而知。】
画面显示民间市场的真实情况:
小贩面对手持宝钞的顾客,连连摆手,宁愿不做生意;
暗地里,金银交易愈发活跃,宝钞在民间信用彻底破产,形同废纸。
【大明宝钞,就这样活生生地从一项可能的金融创新,变成了朝廷掠夺民间财富的工具。】
一个巨大的漏斗出现在天幕上:朝廷用几乎零成本的纸张,从民间换走了实实在在的物资和劳务,而百姓手中的宝钞购买力则不断蒸发。
***
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百姓拒收宝钞的场景,叹道:“民无信不立。律法可禁民之口,焉能强民之心?以刑戮维系统治尚需谨慎,况以此维系一张纸乎?这位洪武皇帝,太过于迷信权力的力量了。”
***
【当然,它的出现也并非全无意义。
它的出现和短暂流通,在客观上打破了过去过于依赖实物和金属货币的局限,为大规模的商品交易提供了一种新的、更高层次的想象空间。】
【它那惨烈的失败,也为后世留下了极其宝贵的教训:
信用,是货币的生命线,无法依靠暴力强制;
货币的发行,必须遵循基本的经济规律,而非统治者的个人意志;
没有回笼机制的货币投放,等同于系统性掠夺!】
***
北宋
王安石将方才天幕所说种种统统记录在册,铺陈在桌案上只等腾出时间来后细细研读。
即便只是踩到的坑,对他们来说都是珍贵的无以复加的经验。
***
【稀巴烂的大明宝钞,在白银洪流的冲击下不堪一击。】
【然而,当白银真正成为主导货币,新的、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
【3亿两的白银,占当时世界白银总产量的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天文数字。
如此巨量的白银注入,确实在短期内缓解了明初以来的钱荒,为晚明商品经济的高度发展,诸如江南市镇的繁荣、手工业的进步、长途贸易的兴盛,提供了必要的血液。
但这股洪流过于汹涌,它所裹挟的,并非全是甘泉。】
盛世华章的背后,有暗流涌动。
【首先,是货币定价权的旁落。】
天幕上,出现一杆巨大的天平。一端放着大明朝廷铸发的、刻着“万历通宝”字样的铜钱,另一端则是一枚粗糙的西班牙“双柱”银元。
令人惊讶的是,代表朝廷权威的铜钱那头高高翘起,而番邦银元则沉沉压下。
【大明朝廷理论上拥有货币发行权,但实际上,由于白银本身是称量货币,其价值取决于成色和重量,而非朝廷法令。
明朝理论上以“银两”为单位,但并未能像后来清朝的“纹银”那样,建立起一个全国通行、具有绝对权威的虚银两标准,并配套以官营的、信誉极高的公估局和银炉网络。各地银锭的成色、重量、形制千差万别。
所以我们在影视剧中,经常能看见某个角色拿出一块奇形怪状的银角给掌柜的称量、修剪。
这中间其实还省去了看成色这一步骤,成色越好越值钱。】
【这意味着,白银的真实购买力,是由市场供需和这些中间人决定的,而非朝廷的“壹两”这个名目价值。】
***
明末清初
顾炎武摇头叹息:“坊郭之民,命银于田,并其田之多少而值之,因其田之肥瘠而等之。
其在市廛,则视其贾之大小,以为出银之重轻。
然天下银力已竭,而上之所求无尽,于是有火耗之加,有解发之扰。且银之所出,地分有高低,色有足不足,而铢两亦复不一。
于是市佥得以操其奇赢,猾胥得以肆其奸弊。官民俱困,而国课亦因之以亏。”
***
【但外国银元就不一样了。】
【从16世纪后期开始,西班牙“本洋”、荷兰“马剑银元”等开始大量流入中国。
这些银元形制、重量、成色高度统一,上有图案难以仿造,使用时无需每次切割、称重,信用极佳。】
【方便又可靠,良币轻轻松松地就驱逐了劣币。
成了硬通货不说,甚至还出现了溢价——足以证明大明从上到下,都苦没有信用足够的货币久矣!】
【这是明朝朝廷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