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下颌不由自主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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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有桑弘羊在一旁充当解说, 刘彻轻而易举地理解了这一段货币知识。
他面露讥讽之色:“百姓对他国货币依赖至此,那时的皇帝竟也不作出有力整改,又岂是区区失职二字能抵?当真是一群废物!”
不管是没有察觉, 还是没有能力, 都是。
桑弘羊不敢出声, 在心中暗暗想到:这大明, 有了那宝钞先鉴在前, 即便朝廷发行了成制银元,想要百姓们用之流通……难!
——怕成色降低、怕重量减轻……
信任啊, 被摧毁了一次,再想建立第二次,那可真是得花上成百上千倍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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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外国的货币可不是这么好用的, 它代表的是, 本国货币发行权的被迫流失!
货币发行权的流失, 意味着一个王朝将自己经济生命的枢纽, 拱手让与了外部的、不可控的力量。】
【货币,这个王朝经济的血脉所在, 源头处却不再仅由这个王朝的首脑掌控, 上面,加入了波托西银矿的产量、马尼拉大帆船的航行次数、乃至欧洲国家间的战争与合约等等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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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的库房里,伙计正在清点新收来的银元。
其中大部分是西班牙的“双柱”, 也有少量荷兰的“马剑”。
“掌柜的,还是这些洋钱好使。”伙计拿起一枚“双柱”, 吹了口气, 放在耳边听那悠长的嗡鸣,“成色足,分量准, 不用剪不用称,一块就是一块。咱们自己熔的银锭,还得反复验看,费时费力。”
孙掌柜叹了口气,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银元:“是啊,方便是方便。可你想过没有,这钱上的面孔,是那泰西的国王,不是咱们大明的皇帝。这钱该铸多少,是胖是瘦,是成色九三还是九五,咱们说了……不算啊。”
他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市集,眼中透出一丝忧虑:“这满市的繁华,像是建在别人的地基上。哪天人家不送银子来了,或者送来的银子变了成色、分量,这市面,怕是要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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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杞人忧天。
货币发行权的旁落,其危害是系统性且致命的。】
【首先,朝廷失去了调控经济最重要的“缰绳”与“池沼”。】
天幕上出现动画:
一个代表朝廷的骑手,试图驾驭一匹象征经济的奔腾野马。然而他手中那根象征货币发行权的缰绳突然断裂,骑手只能徒劳地在马背上颠簸,眼睁睁看着野马冲向未知的险境。
另一个画面中,一个象征国家经济的巨大水池,原本依靠象征货币发行的进水闸与象征税收回笼的出水闸进行调节。可如今进水闸被一只从海外伸来的大手控制,水流时大时小,极不稳定;而出水闸早已锈迹斑斑,难以有效运转。水池的水位因此时而暴涨成洪水,时而干涸导致龟裂。
【当货币供应完全依赖外部输入,朝廷便无法根据本国经济的实际需要,去灵活调节货币数量。
丰年时,商品增多,理论上需要更多货币来维持物价稳定。但白银流入多少,看的是海外需求,而非大明农田的收成。
灾年时,物资短缺,理论上应收缩银根,抑制物价。但朝廷无银可收,更无法控制海外白银的持续涌入,反而可能因贸易顺差,继续输入白银,加剧物资与货币的失衡,推升粮价,让灾情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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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蜀汉
诸葛亮看着天幕上那失控的野马和失衡的水池,眉头紧锁:“《管子》有云:’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黄金刀布,民之通施也。人君操谷币金衡,而天下可定也。’
今明室弃其‘金衡’之权,犹如人君自废武功,将司民命之器假手于人,岂不危哉?夫轻重之权,不操于上,则富商大贾、海外夷狄,皆可操之以此牟利,而困顿公家!此乃亡国之兆也!”
他想起了桑羊昔日推行均输、平准,盐铁专卖,核心便是将关键资源和经济调节工具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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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就是财政根基被侵蚀,国家能力严重削弱。】
【铸造货币所带来的“铸币税”,是中央政府一项重要且稳定的收入来源。
这也是朱元璋发行宝钞的初衷之一,搞得稀巴烂那是后来的事→_→。
但是!随着部分货币发行权的被迫流失,这部分收益也就跟着流失到了发行这一批货币的外国人手上。】
【我们总共流入三亿两白银。
铸币税保守估计算它个百分之十。
那么流失到外国人手上的收益就足有三千万两!!】
尽管已经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安禾在说到三千万两的时候音量还是没忍住比前面几句高了好几倍,听着都有些刺耳。
这么大一笔钱,哪怕到不了她手上但听着还是好心痛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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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因为有人比她更破防——
明嘉靖年间
三千万两!那可是三千万两啊!!
而且还是保守估计……要是不保守呢!!
不比安禾,这笔钱如果没流出去,那是真的能到他手上的啊!
朱厚熜超大声尖叫:“朕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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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丢失大把的钱,金融主权的丧失,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暴露在外部风险之下,毫无缓冲可言。
明朝中后期,恰逢全球的“价格革命”时期。
美洲白银的大量开采,导致欧洲乃至连接的世界各地,都出现了持续的、剧烈的通货膨胀。】
天幕上展示一条时间轴,对比欧洲和明朝的物价上涨曲线,两者趋势惊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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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这个奇特现象当即引起了桑弘羊的兴趣。
天幕不会闲的没事指一个偶然事件出来,它背后必然有一条他还不知道的经济原理。
这条原理利用白银这个介质,将千里之外的经济震荡跨过时空的界限传来了中国!
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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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理论认为通胀的根本原因是货币超发。
可以把市场想象成一个天平。天平两端一侧放着商品,一侧放着白银。
当白银少的时候,商品这端就沉沉压下,物价就低;
但白银量变大,商品这端,可就要起来了!】
【这条原理,在当时的欧洲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十六世纪,西班牙人从波托西等银矿掠夺了天量的白银。巨量的货币追逐着相对有限的商品,后果就是西班牙本土物价飞涨,百年间上涨了三四倍,经济陷入混乱。】
动画继续演示:
代表白银洪流的箭头,从欧洲延伸出来,一部分通过马尼拉大帆船航线,与大明东南沿海的商船对接;另一部分则直接由欧洲商船运往澳门、广州等地。
【通过蓬勃的东西方贸易,这股因白银超发而引发的价格上涨压力,就像声音在固体中传播一样,顺着白银流动的方向,高效地传导到了以白银为主要货币的大明。】
【大明的经济体量虽大,却因为货币锚定在白银上,被迫“输入”了这场通货膨胀。
——朝廷对此既无法预见,也无法防范,更无法应对。
因为“病因”不在国内,而在万里之外。这就好比一个人的脉搏,不再由自己的心脏决定,而是被连接到了一匹他根本无法掌控的野马身上!
明朝的经济命脉,相当一部分,系在了他人手上!】
天幕特意标注出几个关键节点:
1570年代,波托西银矿采用汞齐化法,白银产量激增 -> 明万历年间,物价开始显著上扬。
1640年代,西班牙王室限制白银输出,日本德川幕府逐渐收紧白银出口 -> 明末,通货紧缩压力与通货膨胀后遗症叠加,经济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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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桑弘羊的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和震撼的光芒。
“陛下!臣明白了!”他转向汉武帝刘彻,语气激动,“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昔日臣行均输平准,调控物价,其根基便是掌控物资与货币之‘轻重’。今观明室之弊,在于其‘货币之重’,受制于外!”
他脑中飞速运转,联想到汉朝的情况:“若我大汉……假设,假设西域商路骤然输入海量黄金,而关中粮产未增,则谷价必腾贵!反之,若黄金来源断绝,则市面必然紧缩,百业萧条!
此论,实乃‘轻重之术’在货币一端之具体显现也!”
“也就是说……”刘彻指尖轻点桌案,若有所思,“黄金财货,还是该掌握在朝廷手中,才便于调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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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刘晏看着天幕上那清晰无比的传导链条,恍然大悟,随即面露深深的忧惧。
“竟……竟是如此!此理若确凿无疑,则后世王朝凡以贵金属为本位者,其经济命脉便与天下矿产息息相关!若本国无矿或矿力不足,则物价之高低,民生之冷暖,竟需看万里外蛮荒之地的产出丰歉?此……此真乃千古未有之危局!”
他瞬间想到了更深层的隐患,“如此一来,治国者纵有管仲、商君之才,若不明海外矿产之多寡,商路之通塞,亦如盲人驭马,危乎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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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铁青,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原本以为,失控的只是国内的吏治和奸商,最多加上那些杀之不尽的沿海蠹虫。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那搅动大明物价、影响他朱家江山稳定的祸水,竟然有一部分源自于他从未听说过、也无法用刀剑管辖的什么“波托西”?源自于那些红毛夷人的船上?
“海外……蛮夷……矿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知领域的失控感,混杂着被冒犯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