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
房间内枪声大作。
但不止有枪声。
惨叫声, 求饶声,怒骂声,反抗声……还有台灯瓷器被击碎的脆响, 子弹打中沙发的闷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各式各样的声音挤满了旅馆, 像山谷内反复回荡的回声, 海啸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忽然,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渐渐归零。
一地死寂。
何长宜靠在墙边侧耳细听,身边的娇花大汉抖如筛糠,右手疯狂在胸前画十字。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是房间外装饰用的弧形阳台, 极窄小,与房间隔着一堵墙,两个人勉强蹲着挤在一起, 像是被捏瘪的面包,藏不下一丝多余的空气。
幸好旅馆房间的布局相当一目了然, 枪手发泄般扫射一圈, 见屋内无人, 便转身离开去踹下一扇房门。
何长宜没有动, 大汉也不动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腿软实在站不起来。
在一阵爆发似的扫射过后,偶有零星枪声响起。
有的是在楼下,有的是在隔壁, 有的听起来像是就在房间门口。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 外面响起姗姗来迟的警笛声。
娇花大汉大喜过望,当即就要站起来向外求救,被何长宜摁着脑门强行压了下去。
而就在下一刻, 楼下突然传来交火声。
袭击者攻击了前来救援的警车。
大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手抖得连十字都画不出来。
然而,何长宜却站了起来,快速翻过墙,穿过破碎的玻璃窗返回房间。
“你干什么?快回来!危险!”
大汉和何长宜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遭,见她突兀回房,急得半蹲起身,疯狂向她招手示意。
何长宜不理他,敏捷避开满地碎片,悄无声息走到房门处,侧身观察走廊动静。
片刻后,她转身对大汉低喝一声:
“走!”
不等娇花回应,何长宜率先离开房间,走之前还不忘提上装满了现金和珠宝的手提箱。
大汉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敢独自待下去,一咬牙一跺脚,狼狈翻过墙,踉跄着追了上去。
走廊上一片狼藉,大部分房间都被踹开了门,只有少数几间的门还坚守岗位,显然是有人从里面用衣柜和沙发挡住了。
这些门也是受损最严重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枪眼,就像射击场的靶纸。
而敞着门的那些房间,里面传出浓烈的血腥味,安静得有些不祥。
大汉心惊胆战,不敢多看,脚下拌蒜地去追何长宜。
好不容易追上人,却见她正将从衣摆扯下的布料往地上躺着的伤员的伤口处塞。
伤员明显是从房间里爬出来的,身后一条长长的血痕,像是什么恐怖片场景。
大汉看得腿软,眼前一花,下意识扶了一把墙,耳边却听到何长宜不容拒绝的指挥声。
“你背着他!”
大汉:???
大汉欲哭无泪,被迫背起血人似的伤员,强撑着腿软跟着前面的女人走。
何长宜明显对旅馆内的布局非常熟悉,带着他们从位置隐蔽的工作人员专用楼梯下楼,顺路救出来好几个还有一口气的伤员。
当一行人推开后门时,旅馆前门还在传来陆陆续续的枪声。
回到太阳下,大汉腿一软,差点就跪在地上。
何长宜嫌弃地拽了他一把,免得这家伙把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伤员摔成二次伤害。
就在一行人以为安全时,忽然,大汉冲着何长宜身后惊叫一声,声音几乎劈了叉。
“快跑!”
何长宜倏地转头,看到后面有人持枪背光走过来。
她心中一紧。
袭击者都在前门和警察对轰,这人是从哪儿来的?!
正当她的防备值达到最高时,忽然,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响起。
“你受伤了?”
声音冷硬低沉,语速极快,藏着不易觉察的紧张和担忧。
听到这个声音,何长宜慢慢放松下来。
“是别人的血。”
来人走到何长宜面前,侧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鲜明轮廓,正是阿列克谢。
他伸出手,要碰不碰地停在她面前,顿了一顿,又收了回去。
何长宜却没有注意,警惕问道:
“你们做的?”
阿列克谢垂下眼帘,生硬地回了一句:
“不。”
何长宜稍微放松了些。
那就好,不然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维塔里耶奶奶。
“我要送他们去医院,你有事的话自便。”
说罢,不等阿列克谢的反应,何长宜让大汉将伤员扶到远离旅馆的路边。
来不及等救护车,她花了大价钱打车,将伤员全部送往最近的医院,并预先缴纳了足够的医疗费。
在峨国医护接手伤员时,其中一个受伤的熟人倒爷拉着何长宜的衣摆,虚弱地说:
“何姐,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何长宜轻轻掰开他的手。
“别介,我可没您这么大的儿子。”
另一个伤势比较轻的倒爷忍不住笑出声,牵动伤口剧痛,还要扭曲着脸去笑话对方。
“你都把我们何姐给叫老了……何姐,他不会说话,你听我的,我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何长宜柔声细语地说:
“也别等下辈子了,就这辈子吧,我等着你伤好了来给我当牛做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柔。
“别担心,我肯定是个好牛倌,保证一天挥鞭次数不超过十次。”
伤势轻的倒爷:“……啊?”
旁边的倒爷笑得直咳嗽,幸灾乐祸道:
“他皮厚,抽一百鞭也没事儿!”
安顿好伤员,何长宜拎着手提箱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去找一家不知安全与否的新旅馆?
还是厚着脸皮去维塔里耶奶奶家借住?
何长宜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要是穿着一身血衣去见维塔里耶奶奶,你说她会相信这是不小心溅到的颜料吗?”
阿列克谢始终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像一头沉默而压抑的黑色恶犬。
听到何长宜的话,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她会相信你希望让她相信的。”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何长宜却奇异地听懂了。
她苦恼地扯一扯沾满了血的衬衣,突然看向阿列克谢。
“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吧。”
阿列克谢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但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来得及阻止。
“我听说旅馆那边换了家黑|帮收保护费——收钱不办事,你说他们是不是要为这次袭击造成的损失负责?”
何长宜冲阿列克谢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我需要得到应有的赔偿。”
阿列克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什么时候都不需要担心这个该死的小心眼的记仇的女人!
当维塔里耶奶奶开门时,一只穿着新衣服的快乐小山雀扑进她怀中。
“维塔里耶奶奶,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阿列克谢沉着脸站在台阶下,大门口两个女人亲热地贴脸蛋,似乎谁也没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
寒暄后照例是红茶和甜点。
维塔里耶奶奶关切地说:
“我看到电视新闻说有一伙极端|分子袭击了钟国人居住的旅馆,我亲爱的,幸好你没事,你不知道在见到你之前我有多担心。”
何长宜和阿列克谢默契地对视一眼。
她率先问道:“维塔里耶奶奶,新闻还说什么了吗?”
据说袭击贝加尔旅馆的枪手是所谓的skin-head,也就是光|头党,日落帝国的舶来品,兼具极端民族主义及种族歧视的特点,极度排外。
作为大峨新兴的一股黑恶势力,光|头党们迫不及待想要打响名头,于是瞄准了大出风头而又臭名昭著的钟国倒爷。
事实上,在倒爷们最初来到峨罗斯时,由于带来了紧缺物资,当地人的态度还算得上友好。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假冒伪劣商品进入市场,花高价却买到一堆垃圾的峨国人开始憎恶这些利欲熏心的倒爷,极端点的人甚至一并憎恶上了钟国。
加上大部分倒爷素质堪忧,人品低劣,一夜暴富后倚财辱人,招致本地人的强烈憎恨和嫉妒。
他们就像是往自己脑门上插了个靶子,让手里有枪的人忍不住想要瞄准后扣死扳机射空弹匣。
多重因素下,光头|党把贝加尔旅馆当成了打响立名之战的目标。
何长宜用峨语吐槽道:
“如果谁觉得历史书上的蠢货太多,就看看自己周围的蠢货浓度是不是更高。”
阿列克谢抬头嘲讽地看了她一眼。
他像是在说贝加尔旅馆的蠢货难道还不够多吗?
何长宜转而用中文说道:
“当然我不是在点某些失职人群,不过我个人认为未经登记社会组织的蠢货浓度才是最高的。”
她冲阿列克谢假笑道:
“当然,我不是在说你。”
阿列克谢终于开口,用的是中文。
“与一群违法乱纪的暴发户为伍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有苍蝇才会认为厕所宜居。”
面对何长宜的瞪视,阿列克谢泰然自若地补充一句:
“当然,我也不是在说你。”
气氛微妙,听不懂中文的维塔里耶奶奶疑惑地问道:
“何,阿列克谢,你们在说什么?”
何长宜甜蜜地用峨语笑着说:
“我在给阿列克谢提供一些就业建议。顺便说一句,他的中文水平提升速度之快真是让人惊讶。”
阿列克谢定定地看着何长宜,突兀地笑了,也转而用峨语说道:
“幸好我有一位优秀的中文老师。从她那里我学到很多生动的修辞和比喻手法。”
维塔里耶奶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我的馅饼要烤糊了。”
老太太敏捷地朝厨房走去,步伐一点也看不出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在维塔里耶奶奶转身的一瞬间,何长宜立刻收起假笑,快速而低声地说道:
“苍蝇只是住在厕所,而某些人却要从马桶里收税!”
阿列克谢反击道:
“是,为了保护苍蝇。”
两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肯先认输,气呼呼地瞪着彼此。
阿列克谢忽然用手撑着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是,正斗气呢,能不能正经一点?
何长宜匪夷所思地问道:
“你在笑什么?”
阿列克谢抬起头,坦然地说:
“我原本以为今天要去旅馆收尸。”
话题转得太快,何长宜卡了一下,生硬地回道:
“没想到我居然还活着吧?哼,老娘可不是好欺负的,也就是今天没防备,不然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钟国特色小米加步枪和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再说了,就算真死了,我爬也要从地狱爬回来报仇。”
阿列克谢长久而沉默地看着何长宜,看得她有点毛骨悚然。
——这头熊终于意识到他是肉食动物,打算禽兽动口也动手吗?
阿列克谢忽然伸手,从后腰抽出一把手|枪,沿着桌子缓慢推到何长宜面前。
接着是装满了子弹的备用弹匣。
“地狱还是不要去了。”
阿列克谢站起身,垂下眼帘看她,灯光在深深的眼窝处打下一层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你爬出来的姿势不好看。”
何长宜:……nmd
看在这把美艳逼人的格洛|克的份上,她咬牙切齿地决定不和这人一般计较。
劫后余生,何长宜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去医院探望病号时,何长宜恰好遇到其他逃过一劫的倒爷,对着她大倒苦水。
“何姐,我苦啊,我太苦了!没被光头|党打死,反而差点被警察给弄死了!”
何长宜奇怪地问:
“不是说旅馆给警察局交了保护费,他们弄死你干嘛?”
他悲伤地解释道:
“不是警察局的,是什么联邦特警,叫阿蒙(OMOH),跑来旅馆搜查,非说我们房间藏着光头|党,让我们举手排队出去,然后把整个旅馆翻了个底朝天,走的时候把我们的货款和值钱东西都拿走了!”
旁边有人补充道:
“这帮阿蒙拿着枪,拎着警棍,牵着狗,但凡敢反抗就是一棍子。照我看,都是收钱不办事,他们还不如黑|帮有规矩呢!”
何长宜:……
怎么说呢,这就很峨罗斯。
有些时候人质得和绑匪联手突围,不然就要被警察在报告上写一句“犯罪嫌疑人全歼”。
——人质?什么人质?明明这里全部都是绑匪。
幸好她临走时顺手带走了手提箱,不然今天在病房哭诉的就得多她一个了。
何长宜还陪着维塔里耶奶奶去买菜。
她们先是去了附近的商店。
商店九点开门,但更早的时候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当商店开门时,所有人一拥而入冲向货架,无论什么都买,别管是桦树汁还是印度茶叶,亦或是难吃的灰色通心粉,总之抢到什么就买什么。
何长宜眼疾手快,抢到了最紧俏最稀少的香肠和炼奶,维塔里耶奶奶高兴地夸她“干得好!”
但抢货是一回事儿,结账是另一回事。
商店分出两个柜台,一边只负责称货和打包,付钱则需要去另一个柜台。
如果买完卷心菜还想再买土豆,就需要重新排队打包再重新排队付钱。
最后商店里排起了两列长队,在漫长的等待后才能带着抢到的或许没用的商品疲惫回家。
除了商店,维塔里耶奶奶还带着何长宜去莫斯克附近的军事基地采购。
是的,没听错,去军事基地买菜。
两人乘坐地铁来到莫斯克火车站,在这里买票前往军事基地所在小镇。
期间何长宜想要打车,被维塔里耶奶奶坚决地制止了。
“亲爱的,我们是去买菜,买菜有买菜的规矩。”
按钟国的买菜规矩,应该是乘坐免费公交去二十公里外排队三小时领不要钱的鸡蛋。
何长宜想,好吧,至少她们没和上班族抢公交。
在窗口买票时,售票员看到何长宜的黑发黑眼后眼睛一亮,示意她用美元支付票钱,而且与卢布的比价远低于目前官方汇率。
维塔里耶奶奶像一个护崽的母狮,气势汹汹将何长宜护到身后。
“你是疯了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火车站要用美元买票!你的上级是谁,我要投诉你滥用职权的不当行为!”
售票员没想到这个东亚人和他平时刁难的外国人不一样,她居然有一位峨国老祖母,再看何长宜时就从她雪白肤色上看出几分混血感。
“这是误会,完全的误会!”
售票员不住擦汗,试图将自己敲诈外国人的行为掩饰下去。
但不管他怎么解释,维塔里耶奶奶坚定不移地要投诉,并真的把在办公室躲清闲的领导叫了出来,让这位售票员当众道歉。
何长宜快乐地靠在维塔里耶奶奶宽厚的背上,像任何一个受了委屈找家长告状的幼崽。
有靠山的感觉可真好。
她们乘坐的是一趟峨罗斯国内列车,与钟国不同,每排摆放了三张木制座椅。
车厢里非常拥挤,过道塞着自行车,几条狗在狂吠,成捆的树苗堆放在角落。
乘客多为峨国人,而当何长宜上车后,藏在人群中的查票员突然戴上袖箍,目标明确地冲她而来。
何长宜向他们展示手中车票,而查票员却坚持要罚款十美元,摆明了拿她当肥羊宰。
这就到了维塔里耶奶奶出场的时候。
老太太叉着腰,一对二不落下风,直将两个查票员骂得落荒而逃,躲到其他车厢。
要不是火车还在行驶中,这两人恐怕就要拉开窗户跳出去,
何长宜乐得都连车厢里浓郁的孜然混合发霉奶酪的生物|武器都顾不上了
——当然,也可能因为她在峨罗斯待的时间足够长,嗅觉细胞已经学会适时罢工。
火车驶出莫斯克,从城市到郊区,窗外闪过荒废的厂房和生锈的铁塔。
荒芜而苍凉,像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巨大葬礼。
当到达小镇后,维塔里耶奶奶带着何长宜沿着一条小路穿过小镇边缘,来到一堵写着【禁止靠近】的看不到尽头的墙壁。
她熟练地沿着墙寻找豁口,带着何长宜灵活地矮身钻进去,接着一溜烟跑向距离不远的一座矮楼,门上挂着招牌【第三十七号军人商店】。
理论上来说这座商店只为军人和军属服务,但买东西的人实在太多,售货员无法一一核对身份,否则商店可以直接关门。
她们在这里买到了新鲜牛肉和奶酪,还有一大包的卫生纸,足足有三十卷。
两位女士满载而归,或许还有些过载。
当何长宜拎着将她的手勒出印痕的装着一大块牛肉的布袋走出火车站时,太阳将坠未坠地垂在天边,光线已经有些不祥的昏暗。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外国人。
闻到味儿的鬣狗围了过来,维塔里耶奶奶严肃着脸,有些抱歉地对何长宜说:
“亲爱的,我们得快一点离开这里。”
何长宜安慰老太太:
“别担心,我对这里比对莫斯克任何地方都要熟悉,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何长宜接过维塔里耶奶奶手里的东西,两人加快步伐赶向灯火通明的地铁站。
但维塔里耶奶奶到底年纪大了,这一路过于劳累,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快走,我的好姑娘,不必等我,即使是恶狗也不会啃没肉的老骨头。”
何长宜却不肯走,快速环顾火车站一周,眼睛一亮,冲着某个方向招手喊道:
“安德烈!”
小警察已经换下了制服,工作一天后的他看起来像是落满灰尘的宝石,没那么挺拔,没那么整洁,金发微乱,疲惫,却惹人怜惜。
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安德烈警惕地循声看去。
“是你。”
他的表情不知该说是惊喜,还是好笑又好气,走过来后停在了离何长宜一步远的位置。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
“警官先生,您可以送我们回家吗?对于两位女士来说,莫斯克的夜晚似乎过于危险。”
安德烈忍住笑意,努力严肃着脸。
“愿意为您效劳。”
维塔里耶奶奶看到漂亮的小金毛,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流露了然的笑意。
像是怀念自己的青春,又像是在对某个小家伙幸灾乐祸。
安德烈上前接过何长宜手中的布袋,走在两人最外侧,挡住了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目光。
何长宜一派乖巧模样,细声细语地问:
“安德烈,我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安德烈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路上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不,这是我的职责。”
在这段时间,由于何长宜高频出现在火车站,带着山丘一样的行李,像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掉进食人鱼群,几乎每次都会出事,而安德烈每次都会出警。
或许因为这是他负责的区域,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少有的富有责任心的警察。
总之,何长宜和安德烈的交际越来越多,虽然因公而起,但并不因公结束。
像安德烈这样的小警察工资不高,而他又不愿同流合污,从倒爷身上赚点外快,面对日益高涨的物价,就更加的囊中羞涩。
有好几次,何长宜看到了他制服下所穿衬衣上的补丁。
一个贫穷的现代骑士。
何长宜不会给他钱,但很乐意送他一些钟国商品,然而安德烈执意要付钱,否则他宁愿每顿饭和土豆搏斗。
不过安德烈的同事们却欣然接受,作为回报,他们不会去扣押何长宜和她雇来押车的退伍军人的护照,也会偶尔在心情好时帮忙吓走抢劫犯和小偷。
相比之下,安德烈正直到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因为他是纯白的才格外有吸引力。
人总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所吸引。
地铁已经过了高峰期,坐车的人不算多,还有几个空位。
三人分别落座,安德烈坐在何长宜对面,面对她饶有兴致观察的目光,他垂眸盯着立杆,仿佛上面的花纹是旷世大作。
何长宜遗憾地想,真是锻炼出免疫力了,这家伙现在怎么都不脸红呢。
地铁停靠开门,一个东倒西歪的醉汉上了车,一屁股坐到长椅上,与何长宜隔着一个座位,像个不倒翁似的来回晃悠上半身。
安德烈抬眼看过来,犹豫了下,没有动作。
地铁启动,醉汉半闭着眼睛,要睡不睡,垂下头又猛地抬起,与睡意做斗争。
终于,他抵不住发酵的醉意,整个人像软体动物似的滑下来,从坐着到瘫着,最后头一歪,朝着何长宜的方向轰然倒塌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安德烈猛地起身冲上前,一把提着醉汉的脖领将他拎起来坐直。
接着他强行挤进了中间的狭小空位坐下,物理上隔开醉汉。
何长宜歪头看他。
“嗨?”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或者说有些过于近了。
安德烈姿势僵硬,板正得像在练习军用坐姿,也许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何长宜抿嘴忍笑,侧身靠近他的耳朵,轻声地说:
“谢谢你,警官先生。”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在地铁内轰隆隆的噪音中,几乎听不分明。
但显然,安德烈是听到了的。
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吹拂过来的气流。
细小,温暖,又那么不容忽视。
何长宜满意地看到安德烈的脖颈漫上可爱的粉色。
“警官先生,您看起来有些热,需要把外套脱下来吗?”
安德烈几乎是惊慌失措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何长宜说:“别这么客气,您帮了我太多,您应该更放松一些,而不是这么……紧张。”
她黯然地垂下眼眸。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安德烈有些慌张,不熟练地安慰道:
“我们确实是朋友,我只是有些……好吧,我确实有点热……”
不远处的维塔里耶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年轻人啊,多美妙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