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花姐团伙覆灭, 跨国列车抢劫案告一段落。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终结。
何长宜被送到医院重新缝合了伤口,稍微能自由行动,她立刻就拄拐出院, 通过勃洛克局长生前所介绍的人脉, 为阿列克谢找了一位峨国律师。
这位律师不是本地律师行业中学历最高的,也不是专业能力最强的,甚至绝大部分法律文书都需要由助理代笔。
不过只一条优点就足以掩盖全部缺点——律师本人在莫斯克司法系统有极为可靠的背景。
当然, 律师的收费也是独一档的高昂。
幸好何长宜之前在弗拉基米尔市赚了点钱, 要不然还付不起律师费呢。
将阿列克谢的事交付律师处理后,何长宜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谢迅所在的医院。
之前何长宜哪怕再忙, 每天也要抽空来探望谢迅, 将托旅馆厨师单做的病号餐打包带来,再送上最新鲜的水果鲜花以及最新的中文报纸杂志。
她既是探病, 也是撑腰, 免得护工和医护以为病人是孤身一人,有意无意地冷待他。
谢迅一如既往的笑面孔,只是脸色苍白, 眼底多了一层阴霾。
“真好, 你没出事。”
何长宜还不知道谢世荣做的那些事,见谢迅独自在病房,只有护工大婶陪着,有些生气地说:
“谢叔年纪也不小了, 怎么做事越来越没轻重?贪财短视也就罢了, 他口口声声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就是这样对你的?”
谢迅耻于对何长宜说出谢世荣做的事,只说:“我和谢世荣已经算不上一家人,从此我是我, 他是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死在我面前,我最多帮他买一副棺材运回老家。”
何长宜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嚯,谢世荣到底得干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才能让谢迅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他总不能是撬开谢迅的保险箱,又挖走他的客户,还往他的私账上撒尿吧?
至少不会是抢了谢迅的女朋友……当然也说不准,总有人口味比较奇葩。
何长宜对此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谢迅不愿多谈谢世荣,转而问何长宜:
“你又受伤了吗?我看到你被抱到了救护车上,那个警察是你的朋友?”
他的视线落在何长宜的伤腿上。
何长宜敏锐反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也在乌拉尔旅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谢迅扯了扯嘴角。
“我在旅馆外。”
当时谢世荣被逮捕,作为报警人的谢迅在经过一番更加细致的询问后,被放了出去。
他一离开警局就立刻打车赶往乌拉尔旅馆。
可当谢迅抵达时,乌拉尔旅馆附近已经被警察封锁,消防车将旅馆前的马路占了一多半,剩下的部分则被警车占据。
闪烁的警灯将夜空染上红蓝交缠的颜色。
谢迅焦急地向外围的警察解释,他的朋友在旅馆内,他必须要进去。
但负责封锁周边的胖警察呵斥他后退,禁止靠近这一带。
他心急如焚也没忘了本地潜|规则,马上悄悄给胖警察塞了一叠卢布。
胖警察看看他,再看看卢布,咕哝着说:“现在里面除了警察就是死人……好吧,大概你确实有一段真诚的友谊,我带你去见你的朋友,不过你得保证,不能发声,也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胖警察说到做到,将谢迅带到了一片旅馆外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摆满了尸体,还不断有警察抬着尸体从旅馆里出来,血滴在地上。
有男有女,大多是钟国人。
谢迅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
他强撑着,在胖警察的督促下,一个个查看尸体的样貌。
这个不是……幸好,这个也不是……
忽然,旅馆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谢迅闻声看去,只见一个极高壮的峨国男人被押了出来。
远远地,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眉压眼的阴沉长相。
杀人犯……
是他杀了所有人!
谢迅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翻滚的恨意。
杀了他!杀了他!
几名记者端着相机追着抓拍采访,峨国男人不发一言,挣扎着想要回头去看什么,却被警察摁着头,粗暴地塞进了警车后排。
与此同时,一名眼熟的金发警察低调地抱着人从旅馆里走出。
鬼使神差,谢迅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直到能看清金发警察怀中的人。
金发警察没有注意到这个不应该在现场的无关人士,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人放在担架上,又脱下自己的警服盖在她身上,在料峭春寒中只着一件白衬衣。
担架被运上救护车之前,金发警察拨开她贴在额头的乱发,大拇指抹掉她脸上溅到的血滴。
他面无表情,动作却带着极其隐秘的缠绵与爱怜。
不像警察与受害者。
更像情人。
谢迅终于想起来他在哪里见到的金发警察。
之前在警局,钟国警察拍着桌子冲谢世荣咆哮时,一旁的峨国警察冷淡地看了眼手表,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什么。
他是在场最年轻的,也是警衔最高的,令人嫉恨的年轻有为。
而他认识何长宜。
不,那绝不止是认识。
金发警察没有上车,他留在案发现场,目送救护车带着伤员离开后,他转身返回工作岗位。
在谢迅被发现前,胖警察粗暴地将人扯了回来,小声发怒道:
“该死的,你在干什么?!那是我们的负责人!你违反了你对我的保证!你差点就要被发现!现在给我滚回去找你的朋友,然后彻底滚回家!”
谢迅被扯得一个趔趄,背部伤口剧痛。
他却像没有痛觉,在胖警察想将他扯回摆放尸体的空地时,他终于开口。
“不,谢谢,但不必……我找到她了。”
可她并不需要他。
病房内,谢迅看向何长宜。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平时要虚弱许多,皮肤苍白如宣纸,嘴唇也没有血色。
只那一双眼,依旧有夺目光彩。
令他目眩神迷。
可却不止令他着迷。
真糟糕啊。
谢迅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何长宜说:“我真高兴,你没有出事。”
何长宜扬起眉毛。
“那是当然,区区马三花姐怎么可能伤害得了我?也就是火车上没防备才被他们得手,只是倒霉你要替我挨这一刀。”
谢迅只是笑,贪婪勾勒她的眉眼。
然而何长宜话音一转,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我把东欧的份额全部转给你吧。”
谢迅收了笑,皱眉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拆伙?”
何长宜说:“算是吧,份额转给你,我就退出了,以后你可以直接做主,不用再经过我。”
谢迅盯着何长宜不说话。
在何长宜问“怎么了,高兴傻了?”时,他突然发怒,忍不住冷笑,语气尖锐地说:
“怎么,我替你挨了一刀,你就要用东欧的份额来报答?那你不如直接以身相许,还称得上一段佳话。”
何长宜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只当这是气话。
“以身相许对你来说会不会有点吃亏?失身又失财,简直亏大发。”
不等谢迅开口,何长宜又用安抚的语气说:“其实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在抢劫案发生之前就在考虑了,并不是因为你替我挡刀才要用份额报答你。你先别激动,听我讲完好不好?”
何长宜难得如此温柔,谢迅一肚子的邪火发不出,只好沉着脸听她要怎么解释。
“因为去年十月发生的暴乱,我一头欠客户钱,一头欠厂家钱,资金链断裂,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不是你肯提前分红,从账上挪出钱替我还债,我大概当时就撑不下去了。我虽然没说,心里是极感激你的。”
谢迅的脸色和缓了些。
“既然感激我,又为什么要拆伙?我自认为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还是说我哪里得罪了你?”
“当然不是!只是我觉得不能再继续假装不知道地去占你便宜。”
何长宜像哄小孩似的摸摸谢迅的背,小心避开了那道横贯的伤口。
即使隔着衣服,谢迅还是露出了不太自然的表情,身体僵硬如木板。
……太过温暖,也太过温柔。
让人想要沉溺。
而何长宜看谢迅表情不对,以为弄痛了他,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谢迅:……他有要拒绝的意思吗?
何长宜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继续解释:
“我一心东山再起,东欧的事无心再管,全部是你一人操心,即使是张进陈跃的工资也是你在垫付,我只做了个挂名股东。如今我决定在弗拉基米尔市深耕,经营废钢产业,就更没有多余精力去管理远在东欧的批发市场。”
谢迅:“那你就要丢下我?”
何长宜无奈地一拍脑门。
“你怎么讲的好像被父母抛弃的小孩……我不能白拿分红,你知道的,就算是兄弟姐妹合伙做生意,因为分红不公而变成仇人的数不胜数。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总不能最后变成你干活我拿钱吧?”
谢迅脱口而出:“要是我愿意呢?”
何长宜吃惊地看着谢迅,难以相信这个算盘精会说出这种话。
谢迅自知失言,急忙掩饰道:
“我的意思是,要不是开始你肯拿钱出来,我干到驼背白头也开不了批发市场,就算是报恩,我也愿意让你分红,即使你没空管市场……”
“我不愿意。”
何长宜打断了他的话。
“我平生最恨挟恩图报,发誓绝不做这类人,你不能逼我成为我最讨厌的模样。白拿钱当然很好,谁不喜欢钱,但这根本不是长久之道,总有一天你要恨我。与其到时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何长宜并不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她对谢迅说自己在火车抢劫案前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这并不是一句托词。
而谢迅挡刀之举只是让她的决定更快地做出。
唯一的区别是,在火车抢劫案发生之前,何长宜考虑的是转让东欧市场份额的合适价码;而在此之后,她决定直接将份额无偿转让给谢迅。
算是一份谢礼。
谢谢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绝不可能,想来想去,也只有把算盘精最爱的钱送给他最合适。
而对于何长宜来说,她也没吃大亏,只是损失了一部分东欧市场的可预见未来利润。
事实上,她此前投入的本金早已通过分红的形式收回,此后的分红都是纯收益,也就是说,这一次投资她不但没亏,还小赚一笔,对比后世亏到排队上天台的投资者来说,简直是大赢特赢。
如果没有发生十月暴乱,何长宜原本的计划是追加投资,并与谢迅在国内合作办厂,将货源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同时,将两人的合作关系捆绑得更加紧密。
奈何天意。
何长宜的资金优势损失殆尽,而她对批发市场的管理程度和对东欧本地的经营深度远不如谢迅,原本“出钱+出力”的合作模式被骤然打破平衡。
一个没用的股东甚至比不上新来的员工。
许多人以为股东投完了钱就可以坐享其成,躺着等分红,但事实并非如此。
股东因为能够持续提供价值才能享受公司发展的红利,而不是仅仅因为一笔钱。
要么是背景深厚,光是存在就能震慑周围觊觎宵小;要么深度经营政商关系,熟稔各类旋转门,敲得开门送得了礼办得成事,轻松拿下珍稀程度S+的批文。
又或者是公司的上下游合作商,以互相持股的形式变相联盟,合则两利。
要是一条都不沾,那就老老实实、朝九晚五地去公司报道,想要躺在别人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纯属做白日梦。
当然,何长宜也可以通过在财务安插自己人的方式来确保她应得的分红,但想让公司盈利不容易,但将账目做成亏损却很简单。
除非何长宜亲自下场参与批发市场的管理,否则一定会被架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谢迅是一只开屏孔雀,可他是只很会打算盘的孔雀。
当初他坚持出来单干、不肯与谢世荣合伙,一方面是因为谢世荣贪婪短视,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扯他后腿;另一方面就是担心谢世荣以长辈身份压人,抢走原本属于谢迅的主导权和利益。
即使会被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谢迅也不在乎。
荷尔蒙只能短暂蒙蔽他的理智,但当激素退去,他就会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蠢的事。
何长宜如果还想保持和他的友谊,就最好不要在钱的问题上夹杂不清。
孔雀也是会叨人的。
谢迅问她:“你不信我?”
何长宜干脆地说:“我信你,我不信人性。”
见谢迅还要反驳,何长宜直接拍板。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对了你还用不用张进陈跃?要是你有更合适人手,我就让他们回来,正好我这里也缺人。”
谢迅几乎要为她大力鼓掌。
瞧,多体贴的人,怕他拉不下脸撵老人,主动要帮忙分忧,再没见过这样和气的拆伙。
何长宜见谢迅气得说不出话,一张笑面孔变铁青,想了想又耐心安慰道:
“不是说拆伙就要绝交,我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
没想到此话一出,谢迅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朋友?”
他轻柔地说:“呵,只是朋友。”
何长宜心中担忧,这倒霉孩子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她难得耐下性子安慰人,却毫无成效,相反,谢迅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原来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朋友’?”
何长宜反问:“不然呢,难道你还爱上了我不成,要在峨罗斯的大地上表演一出马法海镇压何素贞,谢许仙搏命挡大刀?我可没有为爱不顾一切的打算。”
谢迅被气得头晕眼花。
他口不择言地说:“那你想和谁一起表演?那个老毛子男人吗?”
何长宜追问:“什么老毛子?你在说谁?你在旅馆见到谁了?”
谢迅不肯说,只是嘲道:
“你居然不知道我在说谁,是因为人多到你猜不出了吗?”
要不是看在他背上伤口还未愈合的份上,何长宜真想给他一顿胖揍。
她耐心有限,终于忍不住脾气,没好气地说:
“我说你是不是欠的,还有嫌钱烫手的时候呢,之前拿着算盘和我一笔笔盘账的那人哪儿去了?被医院调包了吗?你要是真钱多的没处花,国内希望工程正急等着人捐款呢!”
何长宜忿忿地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丢下一句:
“拆伙的事就这么说定了,你要还是不肯,就把我的分红打到希望工程的账户上,也算我为祖国做贡献!”
谢迅:……
他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比寻常人少了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