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仓库彻底清空了, 商店的货架也一样。

何长宜大手一挥,关了商店门,带着耿直、郑小伟、清洁妇母女以及保安队一行人, 直奔附近的格鲁吉亚餐馆。

由于苏慈宗是格鲁吉亚人, 因此格鲁吉亚菜一度在联盟非常流行,加之该菜系用料实在,滋味浓郁油脂丰富, 饱受联盟人民的好评, 因此即使钢铁慈父亲自去向马克思汇报工作后,格鲁吉亚菜在联盟的受欢迎有增无减。

听到要去格鲁吉亚餐馆吃饭, 外国人耿直和郑小伟还没什么感觉, 本国保安队的大叔和小伙子先兴奋起来,清洁妇的女儿高兴得拉着母亲的胳膊直晃。

“太棒了妈妈, 我们要去吃格鲁吉亚菜了!”

清洁妇摸了摸女儿的脸, 尽管嗓子哑得说不出来话,依旧满脸都是笑。

保安队的队长开玩笑道:

“何小姐,我们要吃到让餐馆端不出来多余的菜, 你会后悔请客的!”

何长宜扬眉道:“哦?只是吃饭吗?”

她拉出来藏在柜台下的一箱二锅头, 保安们在看清是什么后立时欢呼起来。

原本看到今天商店的抢购盛况,他们还以为钟国伏特加已经全部卖光,没有多余的呢。

不用何长宜动手,年轻保安立刻抢上前, 主动将一箱二锅头扛在肩膀上, 走起路来脚步轻快极了。

何长宜对保安队长说:“不如让我们来打个赌, 看看谁能清醒到最后。”

保安队长:理论上应该是他和他的棒小伙们,但为什么会有种令人不安的预感呢……

一行人簇拥着何长宜前往一条街以外的格鲁吉亚餐馆,此时天色已黑, 路上行人寥寥,偶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从暗处投来,但在看到人高马大的一群保安后又悄然移开。

何长宜一手拎着装满了现金的箱子,一手插兜握枪,直到走进餐馆,她才放松下来。

箱子里的钱只是今天营业额的一小部分,何长宜在下午时抽空将绝大部分的现金存到了峨国银行,剩下的这些由于银行已经停止营业,她只得随身携带。

如今何长宜手上的现金分成了国内国外两部分,国内钢厂支付的货款在过一手后就转给供货的厂商,两边都是人民币结算,盈余部分用于投资,主要是房地产和黄金;而她在峨国开店收到的卢布则用在一些只收取本国货币的场合,比如缴税和支付运输费,留存部分则用来炒汇,赚取美元和卢布的汇率差。

何长宜的资产以一种稳健而快速的速度在增长,在短时间内就突破了一百万美元的大关,而且还在不断上升中。

不过在外人眼中,何长宜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完全无法将她和暴发户联系起来。

而与何长宜相处时间长的耿直和郑小伟也看不出来,郑小伟还和耿直悄悄咬耳朵:

“老板怎么点了这么多的菜?又是羊排又是烤鸡,还有炖牛肉,这帮老毛子吃得明白吗?给他们吃不是浪费了嘛。”

耿直说:“浪费什么,老板点的菜,轮到你当家做主了?你应该偷乐才对,要是姓郑的点菜,你就准备吃青菜豆腐吧!”

郑小伟小声嚷嚷:“什么青菜豆腐,好歹也会有条鱼……”

耿直“嘁”了一声:“十个人吃一条鱼,鱼头都轮不上你嗦。”

郑小伟反驳:“放屁!鱼才端上桌我肯定第一时间夹走鱼肚皮,你才去嗦鱼头!”

眼见又要吵起来,一本厚厚的菜谱被扔到两人中间。

耿直和郑小伟同步看过去,何长宜冲他们俩抬抬下巴。

“点菜吧,一人一道,今天敞开了吃,就算想吃炸鱼鳞都没问题。”

郑小伟谄笑着说:“老板,我就知道跟你干准没错!”

而耿直已经翻开了菜谱,煞有介事地将上面的菜名指给服务员看。

“这个,我要。”

服务员用峨语说了一连串陌生词汇,耿直听不懂,装着明白的模样点点头。

“是,对,就这样。”

郑小伟见状也急忙抢过菜谱,先是挑了道价格最贵的菜,正要招呼服务员,想了想,又暗搓搓翻到前面,重新选了一道价格中不溜的菜。

这家格鲁吉亚餐馆的布置相当家常,朴实无华,进门后就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外面街道路灯昏暗,餐馆内灯光明亮,充满了欢声笑语,胖乎乎的服务员大婶单手端着巨大的餐盘,身姿灵活地穿过桌子间的空隙。

何长宜懒懒地靠坐在椅子上,笑微微地看着众人笑闹聊天,时不时抿一口餐馆配餐用的葡萄酒。

作为葡萄酒发源地,格鲁吉亚的红酒风味独特,果味浓郁,入口后清爽而不黏腻,盛在透明玻璃杯中,像是一块液体红宝石。

餐馆上菜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好几道开胃菜,有奶酪什锦、蔬菜土豆泥沙拉、核桃茄子卷,还有油炸玉米面包块。

小姑娘早已迫不及待的握着刀叉,对着奶酪虎视眈眈,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露出腼腆的笑容。

何长宜笑着将奶酪盘朝小姑娘的方向推了推,都是自己人,她懒得来餐前发表感言和祝酒词这一套了,直接招呼大伙儿开饭。

保安队长是个讲究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钟国伏特加,朝何长宜举杯示意,二话不说先吸溜一口。

进店时他让餐馆服务员帮忙将白酒放到冰箱里冰镇,现在正是最适口的温度,冰冰凉凉的酒液一线入喉,唇齿留香,还没有火烧火燎的辣味。

保安队长连喝三杯,脸上涌起幸福的红晕,连声对何长宜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你挡子弹!为我们的钟国伏特加干一杯!”

郑小伟人都看傻了,直摇晃耿直的胳膊。

“这、这、这老毛子都这么能喝?!”

耿直不解道:“有啥奇怪的,不就是几杯酒吗?我看他们平时喝的不比这少啊。”

郑小伟尖叫:“可那是五十二度的二锅头!谁家喝白酒冰镇再喝的啊!”

何长宜笑眯眯地陪了一杯白酒,之后就任由保安队内战。

不一会儿,突然桌上一声响,众人闻声看去,原来是保安队长一头扎进了餐盘,片刻,他开始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小姑娘看得目瞪口呆,何长宜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刚端上来的鸡肉塔巴卡。

“不用管他,你多吃一点,还在长身体呢。”

小姑娘就乖乖地点点头,拿起一块鸡肉蘸了蘸白色的酱料,继续快乐干饭。

郑小伟看小姑娘吃得香,也连忙去拿了一块,学这她的模样蘸了一大块酱,等喂到嘴里时才发觉不对。

“这什么味儿的啊?!”

耿直也吃了一块鸡肉塔巴卡,品品酱料,说:“像是核桃。”

郑小伟:……为什么会有人吃鸡肉要配核桃酱啊?!

他又去蘸红色的酱料,结果更崩溃了。

“这又是什么酱?!”

何长宜笑眯眯地插话:“是李子酱呢。”

酸酸甜甜的,还有浓郁的李子味,搭配鸡肉塔巴卡,吃起来充满了异域风味。

何长宜又提醒了一句:“不能浪费食物哦。”

郑小伟泪流满面:……他还不如空口吃鸡肉呢。

随着一道道菜端上来,餐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彻底放开了,唱歌的,拼酒的,比赛谁能空口吃掉最多辣酱的,几乎要掀翻屋顶。

小姑娘像个小仓鼠似的捧着船型奶酪饼,吭哧吭哧地从船头吃到船尾,吃得满脸都是黄油和奶酪。

清洁妇温柔地看着女儿,时不时轻轻将她的长发梳到耳后。

保安小伙们一手油炸羊排一手油炸土豆,吃得满嘴流油,混着酒意,露出梦游般的幸福表情。

耿直和郑小伟争论桌子上那道名叫“Khinkali”的蘑菇羊肉馅儿大包子到底和国内的灌汤包有没有关系。

耿直:“肯定有关系,你看吃法都是一样的,说不定就是古代传过来的。”

郑小伟:“哎哟,你个历史考不及格的还古代上了,丝绸之路经过峨罗斯吗?”

耿直:“你还说我,你考历史都是作弊,我都看见你的小抄了!”

郑小伟:“我作弊是我有本事,你有本事怎么不也做个小抄?”

耿直:“哼!我考不及格是我脑子不聪明,你作弊是你道德有问题!”

这俩已经彻底歪题歪到十万八千里,谁也顾不上格鲁吉亚大包子了,就差直接上手打起来。

保安队小伙子听不懂中文,趁乱在一旁起哄:

“上,上啊!真正的男人要靠战斗决定胜负!”

何长宜靠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葡萄酒,看桌上群魔乱舞,难得感到懒洋洋的安宁。

真好啊。

她从盘中捡了两颗坚果,精准地砸到耿直和郑小伟脑门上。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突然被砸了一下,见砸的人是老板,吓得火气都没了。

何长宜说:“你们俩要不打一架得了,男人动手不动口,你们吵到我眼睛了。”

耿直、郑小伟:?

哪有老板怂恿员工打架的?

还有,他们吵归吵,但吵到耳朵也就罢了,是怎么吵到眼睛的?!

胖乎乎的服务员大婶将一个脸盆那么大的汤盆墩到餐桌中央,大声地说:

“Khashi(牛杂大蒜汤)!正好让这帮醉鬼都醒醒神!”

汤里放了超量的蒜泥调味,还没喝就能闻到大蒜特有的浓郁味道,正适合酒后来上一碗清醒清醒。

何长宜让人把保安队长摇醒来,往他嘴里灌了一碗牛杂大蒜汤,队长迷蒙的眼神清醒了一瞬,拍着桌子说:

“再给我来一瓶!我没醉!我要清醒到最后!”

酒酣饭饱,满桌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连最后上的甜点坚果棍子糖都被吃完了。

何长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现金去结账,又安排醉醺醺的保安队互相搀扶着回大楼。

醉鬼上街,除非能遇到另一队人数相当的醉鬼,否则就算是抢劫犯也不会乐意来碰晦气。

清洁妇母女则被何长宜带回了租住的房子。

太晚了,让她们跟着保安队回去不放心,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等明天一并回大楼。

何长宜在弗拉基米尔市租的房子是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

这栋楼是新建不久的预制板建筑,房主找来黑市建筑队为自家盖的郊区度假小屋,为此欠了许多债,不得不将房子租出去来还债。

何长宜原本对房子的位置和质量都不怎么满意,但奈何她在弗拉基米尔市找不到更合适的房子。

一是由于本地住房紧张,联盟时期国家福利分房政策使得不少人要等待数年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房子,在分房之前就只能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四五十平的房子里挤了十来号成年人,哪里有多余的房子来出租;

二就要归功于先辈倒爷们做的孽了。

何长宜通过本地朋友找到一套位于政府楼且对外出租的房子,面积颇大,有三间卧室和一间佣人房,水电暖气通通免费。

原本一切都谈妥,但就在何长宜上门和房主签合同时,房主看到她是钟国人后,当场反悔。

“我在莫斯克的亲戚告诉我,钟国人就像老鼠,当你往房子里放进了一只,接下来你的房子将到处都是老鼠洞!”

何长宜耐着性子说:“或许您需要亲自认识一下钟国人,而不是通过别人的转述来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房主却说:“不!我不想去支付天价电话费账单!”

原来,一些倒爷钻了租房的空子,见房间内电话费仍记在房东名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使劲打电话,别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只要能打通就狂煲电话粥,等租期结束后拍拍屁股就走,留给房东一张巨额电话费账单。

而且还不止如此。

有的房东限制房间居住人数,这些倒爷便派出一个代表去签合同,等拿到钥匙后,原本说好的房客数量骤然暴涨,连客厅地板都睡满了人。

糟蹋家具、卫生习惯差、半夜吵闹、打架赌博招|妓……

怎么说呢,倒爷们亲自将自己的名声毁了个一干二净,还顺便抹黑了钟国人在海外的形象。

这也就导致何长宜租不到好房子,只能勉强租住这栋位于郊区的二层小楼。

本地房市注定没有上涨希望,她也没有拿钱打水漂的爱好,何长宜宁愿租房,把钱留着买京城大杂院的一间屋,也不乐意买弗市的一套房。

一行人回到小楼,何长宜安排清洁妇母女住在闲置的二楼卧室,又翻出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

小姑娘看到那张铺着旧床垫的窄床时眼睛都亮了。

“妈妈,是床!我们有床睡了!”

清洁妇高兴又拘束,试图上前拦住何长宜去拆床上用品的袋子。

“有一张床就很好了……”

何长宜有些微醺,手上力气收不住,一把扯出新床单,罩在小姑娘身上,像一个大披风。

“别客气,这是员工福利,你只是提前使用。”

安顿好睡觉的地方,何长宜想起来什么似的,临出门前说:

“如果不介意的话,这将是分给你的员工宿舍——暂时——好吧,我依旧不喜欢这栋房子,有机会还是要搬家呢。”

等何长宜走后,小姑娘抓着床单,压抑着兴奋说:

“妈妈,我们是不是又有家了?”

清洁妇眼眶湿润,蹲下|身抱住女儿,像是在承诺:

“我不会让你再住进卫生间的,绝不……”

小姑娘反手抱住母亲,像个小大人似的说:

“妈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住在任何地方。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夜渐渐深了,小楼里安静下来,充满了昏昏欲睡的气息。

郑小伟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终于忍不住,腾地一下坐起来,探身去拍隔壁床的耿直。

“醒醒,醒醒!”

耿直将睡未睡,被拍醒时含糊地骂:

“你有病吧不睡觉!”

郑小伟沉重道:“我琢磨了一晚上,可这事儿要是不弄清楚我实在睡不着。”

耿直没好气地说:“有屁就放!”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郑小伟终于开口:“你说老板今天赚回来多少钱啊?”

耿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和郑小伟大眼瞪小眼。

“你特么一晚上不睡觉就琢磨这事儿?”

郑小伟说:“你知道我今天数了多少钱吗?”

他压低了声音,伸出一只手比划:“至少这个数!老板一天就赚了厂里半年的钱,还不算彩电换废钢那部分,你说说她得挣了多少钱啊?”

耿直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

“睡觉!”

郑小伟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说别的,就光是她今天拎回来的那只皮箱里就放了三千万卢布,还都是一千面值的大票子!折合人民币也有二十六七万呢!这还只是一只皮箱,这样的箱子她至少拎出去五次!五次!”

被子里传来耿直闷声闷气的声音。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郑小伟被堵得没话说,半响才气哼哼地说了句:“你一辈子就是个伙计,没有当老板的命!”

而耿直已经打起了鼾。

郑小伟一头扎在床上,生了一会儿气后忍不住陷入幻想——要是他一天就能挣一百万的话,他非得让郑厂长给自己敬酒不可……

何长宜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拍了拍床沿,不一会儿一颗硕大的狗头就塞进她手心,喷洒着热乎乎的气息。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半睡半醒中想着明天要去一趟莫斯克,找位名医给维塔里耶奶奶上门诊断。

正当何长宜将要睡着时,突然她手中一空,接着,猛烈的犬吠声如炸雷般响起。

“汪汪汪汪汪!”

何长宜在惊醒的同时,听到外面传来耳熟的发动机轰鸣声,以及楼下大门被撬动的声响。

是小偷!

何长宜翻身而起,抽出枕头下的手枪冲了出去。

在门口时遇到了同样出来查看情况的清洁妇,顾不上多解释,何长宜问她:“会用枪吗?”

清洁妇不明所以,先将跟出来的女儿推进房间,苍白着脸说:

“我会,以前我父亲带我去打猎过。”

何长宜从卧室门旁拿出一杆步枪递给清洁妇,这是她为突发情况准备的备用枪支。

她只嘱咐了一句:“守在二楼,瞄准所有你不认识的人。”

清洁妇接过枪,尽管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镇定。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上来的。”

即使为了她的女儿。

何长宜走到靠近大门一侧的走廊,侧身看向窗外,果然,是之前她见过的那群小偷。

他们大概在商店附近留了眼线,白天商店人多的时候不好下手,眼睁睁看着仓库里的彩电和其他货物被搬走。

煮熟的鸭子眼睁睁就飞了,这帮小偷不甘心一无所获,便要改偷为抢,直接从何长宜这里抢钱!

不过由于何长宜在租房后换了一扇新门并配以国内带来的新锁,并将全部窗户用铁栅栏封死,不留一处死角。

这超出了峨国小偷的能力范围,他们对着实心铁门一筹莫展,更别提从没见过的先进门锁。

这帮人拿着根铁丝对着门锁来回戳,大型犬的吼声也让人心浮气躁。

“快点开门!你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醒来吗?!”

“该死的,难道是我不想打开这扇破门吗?!”

就在此时,突然枪声骤响,子弹射中卡车,发出清脆的穿透声。

小偷们集体一震,齐齐抬头看去。

是那个该死的钟国女人!

何长宜端着一杆雷明|顿,修长枪身架在窗沿,乌黑枪口瞄准了楼下小偷。

“我说过的,谁想尝尝子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