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突然的枪声撕碎了夜晚。

耿直拎着斧头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缩头缩尾的郑小伟,双手紧握削尖的铁棍,像是在拿长矛。

“怎么了老板, 有贼吗?!”

耿直跑上楼, 越过端着枪的清洁妇,见何长宜正端着枪瞄准外面,莽莽撞撞地就冲了过来。

何长宜没回头, 冷静吩咐道:

“你和郑小伟下楼用家具堵住大门和窗户, 我卧室的衣柜里有枪,你们一人拿一把, 守住二楼的其他几面窗户。”

郑小伟颤声道:“可、可我没学过枪……”

耿直这会儿的脑子反而比他要转得更快, 立即说道:

“哪怕不会也要装!你举着枪守在窗户跟前,吓也能吓跑他们!”

模仿着何长宜的模样, 郑小伟抖着手将长长的步|枪架在窗台上,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楼下看,正巧与下面的小偷看了个正着。

对方表情狰狞中混合惊恐和畏惧,在看到枪口的一瞬间下意识瑟缩着向后躲。

郑小伟反倒来了勇气, 扯着嗓门大骂:

“苏卡不列!我日你全家!八嘎!死洋鬼子!@#¥%&*!雅苏卡!”

他也不管骂的是什么, 乱七八糟一通吼,嗓子破了音也要骂,到最后还是耿直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都跑了, 你再喊别把狼招出来。”

小偷们撤退了。

同时面对数支枪口, 即使是穿着防弹衣的泰森也要退避三舍, 更别提这群色厉内荏的峨国精神小伙。

清洁妇松了一口气,把保险拴拉回去,将枪还给何长宜, 返回房间找女儿,母女紧紧抱在一起。

郑小伟却抱着枪依依不舍,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让他搂着枪睡。

何长宜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了句“可以”。

在郑小伟狂喜时,她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自己睡一间房,要是半夜枪走了火,最多也只能造成一人伤亡。”

郑小伟:“……啊?!”

他乖乖把枪还给了何长宜。

耿直难得给郑小伟好脸色,好奇问他:“你从哪儿学会的峨语?咋有的单词我听不懂?”

郑小伟哑着嗓子说:“听不懂就对了,我现编的,也不想想我才来了多长时间,能学会几句峨语,你脑子也不带动一动的。”

耿直:……

就多余搭理他!

混乱后,夜晚重回宁静。

如果是钟国半夜发生枪战,那么整个城市的公安武警以及附近的驻军都会行动起来。

但这里是峨罗斯。

没有警察,没有军人,甚至没有出门查看情况的邻居。

所有人习以为常,在床上默默忍耐,等待天亮。

何长宜抱着枪坐在窗边躺椅上假寐,小黑狗守在她身旁,警惕地竖着耳朵。

她没敢睡着,担心小偷还会回来报复。

虽然她克制着没有瞄准他们,让这帮垃圾得以全须全尾地坐着被打爆轮胎的卡车逃走,但谁知道垃圾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她实在不想引来本地警察,那帮合法强盗可比小偷要难对付得多。

要是被警察盯上,他们能把盗窃未遂的被反杀的小偷团伙伪装成无辜遇袭的路人甲乙丙,并借此机会没收她的全部资产,甚至像劫匪一样将人扣在警察局小黑屋,直到送来多到令人满意的赎金。

何长宜闭着眼睛思忖,作为被盯上的肥羊,要怎么才能在饿狼环伺中保护好自己的羊圈?

窗外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汽车行驶声,这很不寻常。

九十年代峨罗斯的人均汽车数量远比不上后世,更不用说在这个萧条凋敝的城市中,夜晚经济约等于零,就算是泰森也会牢记天黑不要出门的告诫。

何长宜睁开了眼睛。

她无声地端着枪站起来,在小黑狗吠叫前命令它不要出声。

窗外,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楼下。

何长宜挑眉,这倒有些稀罕,小偷们扔了那辆破卡车,换了辆小轿车来上门抢劫吗?

那他们最好祈祷这辆车是防弹的。

她架着枪,手很稳,瞄准镜精准套在车门处的位置,只要里面的人一露头,保证一击毙命。

这次她不会再留手。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从里推开,路灯下,一条被制服包裹的长腿踏了出来。

接着,是另一条。

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不速之客走下车,随手合上车门,鞋跟磕在砖石上,发出利落而细微的声音。

他随手摘下帽子,昏暗光线中,金发近乎是黑色的。

何长宜放下了枪。

她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安德烈。

没有惊动任何人,何长宜快步下楼打开了大门。

安德烈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他安静地看向何长宜,收回了手。

“好久不见。”

何长宜站在门口,小黑狗紧紧贴在她腿边,喉中滚出威胁似的呼呼声,忍不住掀起上嘴唇冲着这个陌生人呲牙。

老实说,小黑狗现在的体型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特别是当它明确表露出攻击欲时,胆子小点儿的人都要腿肚子打颤。

安德烈却像是毫无所觉,只专注地看着何长宜。

“你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何长宜说:“你知道的,这确实有些意外,我没有准备好在凌晨接待来自莫斯克的客人。”

安德烈说:“不,不需要接待,你在这里就够了。”

何长宜让开了门,示意他进来。

“那么至少我应该请你喝一杯茶。”

何长宜带着安德烈来到平时很少使用的会客厅,中途路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时,安德烈突然朝楼上看去,何长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上了清洁妇不安的视线。

“别担心,这是我的朋友。”

想了想,何长宜又补充一句:“他值得信任。”

她没说安德烈的警察身份,只怕说了以后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毕竟在如今的峨罗斯,“警察”可不是正义的代名词,反义词还差不多。

清洁妇沉默地点点头,询问式地去看何长宜,在得到她不需要帮忙的示意后,安静地回到房间。

才走过楼梯口,不远处的卧室传来响亮的打鼾二重唱。

何长宜:……

她不得不向安德烈解释这里住着的是她的两位员工,而不是两头拱食的野猪。

安德烈没说什么,沉默地坐在廉价的布沙发上。

何长宜打开了台灯,昏黄光线中,安德烈的存在似乎将他身后那条花纹斑斓的旧壁毯都衬托得高级起来,仿佛这不是廉价郊区小屋,而是高档复古公寓。

何长宜翻箱倒柜找出一包没开封的茶叶,要冲泡时又发现暖壶没水,不得不现场烧开水。

她背着手撑在灶台旁,面向着自进门后一直很安静的安德烈。

“抱歉,接待不周,我很少接待客人,你别介意。”

安德烈终于开口:“不,这就很好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那条腿上,低声地说:“你的伤口还会疼吗?”

何长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安德烈在问她的伤好了没,回道:“已经好了,我甚至可以去参加短跑比赛。”

安德烈却固执地再次询问:“你的伤口还会疼吗?”

何长宜愣了一下。

“不,当然不会,它已经完全愈合了。”

安德烈突然又说:“我去过德米特洛夫大街。”

德米特洛夫大街正是维塔里耶奶奶家所在的街道。

何长宜有些不太确定他想要说什么。

安德烈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像是在懊恼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

何长宜试探性地说:“我住在那里养伤。”

安德烈快速地说:“我知道,我看到了。”

他再次闭上嘴,双唇紧闭,似乎怕自己再控制不住说出一些不该说,也不得体的话。

何长宜却不肯放过他,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安德烈不看她,也不说话。

何长宜走到他面前,强硬地将自己塞进他的视线中,于是安德烈便低头去看地板,仿佛能从那些乱糟糟的花纹中看出沙皇的藏宝图。

何长宜态度坚决,一副不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模样,固执地问:

“安德烈,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甚至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

安德烈避无可避,却说起另一个话题。

“你不应该和那个黑手|党混在一起。”

何长宜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阿列克谢?”

安德烈的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轻蔑。

“阿列克谢?一个暂时没被抓起来的罪犯。”

何长宜有点生气。

“他是我的朋友,他救过我。”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表情并不算好。

“那你应该换一个更加体面和安全的朋友。”

何长宜几乎要被气笑了。

“体面的朋友?安德烈,你对朋友的定义就是体面不体面吗?”

安德烈没有说话。

何长宜嘲道:“按你交朋友的要求来说,你就不应该和一个不体面的钟国小贩交朋友。”

安德烈反驳:“你不一样。”

何长宜说:“我可不觉得我比阿列克谢好到哪里去,至少他还是一名退役军人,为你们的国家在战场上卖过命!”

安德烈突然说:“难道你要因为他和我吵架吗?”

何长宜气冲冲地说:“是你先提起的,是你莫名其妙要贬低阿列克谢,你们甚至都没有见过几次!”

安德烈脸色有些难看。

“那我道歉。”

何长宜说:“不必,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她不想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毕竟安德烈开了一夜的车从莫斯克来到弗拉基米尔市,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看在远道而来的客人份上,至少她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友好。

然而,安德烈先开了口。

“我厌恶他,不止是因为黑手|党的身份,更因为他总是出现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像要掩饰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一个潜在的危险。”

何长宜叹了口气。

“阿列克谢不是危险。”

安德烈却说:“但他会带来危险。”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但峨国警察带给我的危险要更多,事实上,我几乎每周都会遇到敲诈的警察,但遇到黑手|党的次数就少多了。”

安德烈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很抱歉。”

何长宜叹气:“算了,这和你无关。”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说道:“即使一部分警察敲诈了你,但这也不意味着黑手|党是好人,事实上,他们比警察恶劣得多。我不希望你出事。”

这就是警匪吗?与生俱来的天敌,即使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也依旧互相仇恨。

阿列克谢是这样,安德烈也是这样。

何长宜都无奈了。

“好吧,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让我们别再提这个话题了好吗?”

安德烈固执地要求:“别再去见他。”

何长宜问他:“总应该给我一个理由吧。”

安德烈与何长宜对视,目光毫不掩饰。

“如果只是为了我呢?”

何长宜有些惊讶,却也没有那么惊讶。

她早就知道的。

她早该知道的。

再次陷入沉默,直到水壶发出“呜呜”的沸腾声,何长宜伸手去拎壶把,却忘了往铁质把手上垫一块毛巾,烫得差点失手将水壶打翻。

手忙脚乱中,她身边突然有人靠近,在小黑狗威胁的咆哮中,安德烈握着她的手腕,打开了一侧的水龙头,将她的手放在冷水下冲洗。

他依旧戴着白手套,两人甚至没有一丝皮肤接触。

打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深夜中,唯有哗哗的水流声。

何长宜背靠着安德烈,铜质的制服纽扣不舒适地硌着她的后背。

她侧头想要说些什么,头发扫过安德烈的脖子,毫无征兆,他突然俯下|身来,近到气息交融,再近一分,就要吻上。

但最后,他还是停下了动作。

何长宜看着安德烈的眼睛,那是森蓝色的。

她轻轻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从二百公里外的莫斯克连夜开车来到弗拉基米尔市,在深夜的无人公路开着一辆昂贵的伏尔加小轿车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昏黄的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打在安德烈的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说:“我不知道。或许我应该知道吗?”

何长宜没说话,她抽出了手,随手关上水龙头,那种朦胧的氛围被骤然打破。

她拿了块毛巾裹在水壶把手上,稳稳地提着水壶冲泡茶叶,渐渐的,茶香慢慢从茶壶的壶口溢出。

安德烈沉默着坐回沙发,看着何长宜将茶壶中的红茶倒进茶杯,推到了他面前。

“如果你想要一个答案,大概你找错了人。”

她没有看他,心浮气躁地一把扯过虎视眈眈的小黑狗使劲揉搓。

小黑狗被揉得没脾气,既想恐吓入侵的陌生人,又想享受主人的摸摸,整个狗恨不能一分为二,一半呲牙一半摇尾巴。

她心中有一点明悟,可却鸵鸟般不愿意面对现实。

真糟糕,他太过认真,可她却不想。

为什么就不能以更加轻松的态度来对待这段关系,更随意一些呢?

安德烈端起茶杯,却并没有喝,他的视线穿透袅袅水汽,直直看向何长宜。

“是你提出了问题。”

何长宜莫名有种渣人后被大着肚子找上门要负责的感觉。

她摇摇头,不,这一定是错觉。

“也许是你的误会,我没有什么想要问的,更谈不上答案。”

安德烈放下了杯子,杯底不轻不重地磕在布满了划痕的旧木桌上。

“难道你想说一切都只是我的误解吗?”

他的语气轻柔极了,带着一贯的温和,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而何长宜却绷紧了神经。

“安德烈。”

她又重复了一遍:“安德烈。”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答案呢?或者说,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吗?”

何长宜站了起来,小黑狗下意识追着主人的脚步,却眼睁睁看着她坐到了那个陌生人的旁边。

安德烈的身体骤然绷紧了。

太近了……

大概是困,再加上一点残留的酒精。

何长宜莽莽撞撞地伸出了手,有些粗鲁地描摹着安德烈的轮廓,像个流氓。

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是。

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

安德烈有一张过分精致的脸,一个相当漂亮的斯拉夫男人。

不可否认,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长相,何长宜大概不会去主动交好,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只是比别人更多一些而已。

何长宜问:“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呢?”

安德烈垂眸,过分专注地盯着何长宜,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这专注让人毛骨悚然。

哪怕何长宜的手指划过他的眼睑,他也没有眨动一下眼睛。

“我……”

安德烈的话音未落,突然,大门和窗户同时响起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