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伴随着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火焰轰然在窗户上燃起,并蔓延到了室内。

何长宜猛地站起来, 是燃烧|瓶!

小黑狗冲着门外狂吼, 窗外闪过几个人影,哄笑着再次做出投掷的动作。

玻璃爆裂,火焰爆燃。

燃烧|瓶的制作实在太过简单, 只要有空玻璃瓶, 再加一些棉花,汽油或酒精, 打火机点燃引线, 脱手甩出去,轰地一下, 就能炸出一个火球。

这帮小偷接二连三受挫, 次次在枪口胁迫下被迫狼狈逃窜,虽然肉|体上没有受到伤害,但尊严却严重受损

——虽然很难说他们还有这玩意儿。

对钱财的贪婪, 加上要找回场子的急切, 以及给这个该死的钟国母狗一点颜色看看的狠辣,让小偷去而复返,将粗制滥造的燃烧|瓶砸向了这栋二层小楼。

“烧死他们!”

“哈哈哈哈哈!”

“别放过一个人!”

再顾不上其他,何长宜转身要去二楼拿枪, 这帮小偷的行为已经突破了底线, 无法再容忍。

得让他们知道, 她可不是因为胆小才不敢开枪,只是不想让本地警方注意到这有发财的外国商人。

被一群合法黑手|党盯上的后果可没比被真·黑手|党盯上好到哪儿去。

但现在看来,不先解决了这帮小偷, 她连被警察勒索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何长宜的胳膊被抓住了。

安德烈盯着窗外,一把将何长宜扯到自己身后,同时从腰侧拔出配枪,单手打开保险,抬手对准窗外就是一枪!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快到让人回不过神。

下一秒,子弹精准穿过玻璃上的破洞,击中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小偷——他靠近了窗户,想要将燃烧|弹直接扔进室内。

外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安德烈轻声说了一句“站在我身后”,举着枪来到另一侧的窗前,这里能看清整个前院的动向。

借助墙壁的遮挡,安德烈有条不紊地举枪射击。

克制,冷静,精准,以及没有一丝私人情感。

一声又一声的枪响,外面的小偷已经乱作一团,而室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安德烈双手持枪,手很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扣扳机,换弹匣,甚至还在开枪的间歇安慰何长宜:

“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正如他所言,一切结束得很快,快到当耿直和郑小伟心惊胆战地从卧室里奔出来时,窗户上的火焰还没有熄灭。

“老板,是不是小偷又来了?!”

他们刚睡熟,就又听到外面闹了起来,吓得两人衣服也顾不上穿,套着大裤衩就蹿出了门。

耿直还在寻摸他放在门口的斧头,郑小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何长宜身旁的陌生男人,手里还拿了一把枪。

“完了!老板被小偷绑架了!”

耿直大惊失色:“老板你等着,我马上就来救你!”

何长宜:……

“等等,你把斧头给我放下!还有你,把你那破铁棍也扔一边去!这是我朋友,不是什么小偷。”

耿直松一口气,放下斧头,抬手擦擦脑门上吓出的汗。

“原来是老板的朋友,吓死我了。”

郑小伟贼眉鼠眼的,一双眼在何长宜和安德烈之间来回打转。

“哦,又是朋友啊,老板的朋友可真多~”

这一句话被他说出了百转千回,再配上那副挤眉弄眼的表情,让人没法不想歪。

何长宜走上去抽了这小子一巴掌,不客气地说:

“瞎琢磨什么!去,赶紧把火灭了,再烧下去赶明儿你要吃人肉烧烤啊?”

郑小伟一缩脖子溜了,临走前拉上耿直,假模假样地说:

“没听到老板的吩咐啊,别想偷懒,跟我一起灭火去。”

耿直难得没骂他,反而好奇问道:

“你为啥要说老板的朋友多?可平时也有不少人来找她啊……”

郑小伟恨铁不成钢地骂:“笨!你忘了上次那个来店里姓严的男人了?你也不想想,这大半夜来的能是普通朋友吗?”

忽然脑后风声响,一块抹布精准地砸到郑小伟的脑门上。

他不敢回头看,顶着抹布,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

清洁妇抱着枪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地问何长宜:

“我好像打中了一个人……”

她站在二楼窗前向外射击,专注扔燃烧|瓶的小偷没注意到头顶的枪口,被像野鹿一样被打倒在地。

何长宜走上楼梯,重重地抱了抱她。

“没事,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大家。”

安德烈站在楼下,无声地看向正在安慰人的何长宜。

小偷们逃走了,留下几具尸体和伤员。

没人提起外面生死不知的小偷们,仿佛他们天然就应该在院子里躺着,比如雕像或者造景石之类。

该死的本地警察,他们甚至不愿意在半夜出警。

难道要求受害者自行联系殡仪馆或医院吗?还是说挖个大坑就地掩埋更符合本地风土民情?

何长宜出门查看情况,还能喘气的小偷看到她后惊恐万分地大叫:“别杀我,别杀我!”

何长宜轻嘲:“你们往屋里扔燃烧|瓶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安德烈站在她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仿佛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

燃烧|瓶和枪声终于吵醒了整条街,不知是谁报了警,警察姗姗来迟,远处传来警笛声。

何长宜用峨语对安德烈说: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安德烈却说:“这对我来说不算麻烦。”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身上弥散着淡淡的硝烟气息,金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还有始终戴在手上的白手套。

这应该是陌生的,但莫名的,却不止是陌生。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和火车站前巡逻的小警察完全不一样了。

弗拉基米尔市的警察姗姗来迟,如果他们来得再快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窗户上残存的火焰,现在就只能看到两个穿着大裤衩的小青年端着水盆四处泼。

“蹲下!举起手来!放下你们的武器!”

耿直和郑小伟吓得一个激灵,扔了水盆原地立正,一个慌慌张张地举起双手,一个手忙脚乱地往地上蹲,乱成一锅粥了。

小偷上门烧杀抢掠时没见到哪怕一个警察,这会儿反倒乌拉乌拉来了三车警察,呈半包围状,堵在小楼的门前。

真行,弗市警察雷霆出击,成功剿灭受害人,拯救未遂犯罪团伙。

何长宜一边翻白眼,一边往兜里塞现金,看来想要喂饱这帮家伙她得大出血了。

正当何长宜要推门出去时,安德烈拦住了她。

“我来处理。”

他带上帽子,随手整了整制服,当先走出了小楼。

外面的弗市警察躲在警车后举枪瞄准这栋据说发生了枪战的小楼,他们先是看到了两个年轻的东亚男人,看起来脑子不太聪明,还只穿着内裤,不像是藏有武器。

于是警察们稍微放松了些。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位穿着内务部制服的高级警官走了出来。

他肩章上的星星简直在发光!

内务部是中央警察机关,垂直领导全峨警察,权力极大。

躲在警车后弗市警察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这是真的内务部警官还是冒牌货?

没人能确定,即使是现场指挥官也犹豫不决,迟疑着没有给出任何命令。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内务部警官不急不缓地迎着枪口走到警车前,将警官证拍到车前盖上。

“你们的负责人在哪里?”

一个胆子最大的警察拿起警官证,在看清后他啪地站直立正,以再标准不过的姿势向对方敬礼。

紧接着,其他警察也纷纷起立敬礼,现场指挥官小跑过来,满脸都是笑,低声解释着什么。

不远处,耿直和郑小伟都看呆了。

“我靠!”

“乖乖,老板这是认识了个什么牛逼朋友啊?”

郑小伟试探性地半蹲着站起来,他腿都蹲麻了,而警察们毫无反应,像是没看到。

于是他放心大胆地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还顺手拍下耿直举着的胳膊。

“还搁这儿投降呢!”

耿直这才想起要放下手,眼睛仍盯着不远处的警察们。

“我就知道,就没有老板搞不定的事儿!”

他突然出声,把郑小伟吓了一跳,受不了地说:

“行了行了,老板都不在这儿,你拍马屁给谁听呢。”

何长宜的声音幽幽从旁边响起。

“谁说我不在,这不正听着呢么。”

郑小伟一惊,连忙补救道:“老板你真是太牛逼了!自己厉害,认识的朋友也厉害!”

何长宜却说:“我倒是不知道他有这么厉害。”

安德烈不知对本地警察们吩咐了什么,没人表现出任何质疑,他们带走了尸体和伤员,然后像来的时候那样,三辆警车安静地离开。

这一回,没有了警笛声。

如果不是破碎的窗户和火焰灼烧的焦痕,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德烈回到何长宜身边。

“他们不会再来找你。”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长宜避开安德烈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说:

“多谢你帮忙。太晚了,看来我得给你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的房间休息,有干净的床和枕头。”

安德烈问:“你呢?”

何长宜说:“我和叶莲娜挤一间屋子好了,哦对了,叶莲娜就是之前你在楼梯上看到的人,她也将是我的员工。”

安德烈却说:“不。”

何长宜半开玩笑道:“安德烈,你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家伙吧,难道你希望我像女佣一样为你唱摇篮曲催眠吗?”

安德烈垂眸看着她,眼中翻滚着复杂压抑的情绪。

可他什么都不说。

安德烈越过何长宜,径直走进屋内,他拉过一张椅子,放在正对大门的位置。

他坐到椅子上,背对着何长宜。

“我来守夜。”

是,窗户被砸,大门被破坏,小偷团伙没有全部伏法,确实需要一个守夜人。

可不应该是他来守夜。

何长宜不说话,站在了椅子旁。

耿直和郑小伟踮着脚尖路过两人,悄咪咪地溜回了卧室。

期间耿直想说点什么,被郑小伟一把拉进房间,关上了门。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没将门锁死,而是留下一条缝,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耿直压着声音抱怨:

“你拦我干嘛?不是没地方睡吗?我打个地铺,让老板朋友睡咱们屋子不就行了嘛。”

郑小伟正扒着门框往外看,闻言不耐烦地“嘘”了一声。

耿直不乐意了:“你嘘啥?外头有啥好看的?”

他好奇心起,一把推开郑小伟,眯着眼睛往外看去。

瞧他都看到了什么?!

——老板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扶着把手,俯身而下,像是一个隔着椅子的拥抱。

郑小伟使劲扒拉耿直:“起开起开,你看到了什么?”

耿直震惊地回头:“原来还真不只是朋友啊!”

郑小伟:?!

不是,这一根筋的家伙都看到了什么啊!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门前狭小的区域,耿直和郑小伟为了抢夺最佳观看位置打了起来,两人互相抓头发掏裤|裆,什么下三滥的动作都使出来。

结果一个没收住力,两人齐齐砸到门上,哐当一声巨响后,耿直和郑小伟同时摔到了门外。

耿直趴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他听到郑小伟讨好的声音:“那个,老板,我可以解释,都是耿直推的我……”

耿直大怒!

“老板,你别听他推卸责任,分明是郑小伟想看你和你朋友在外面干什么!”

何长宜用力闭了闭眼。

她发誓,她真的听到了安德烈没忍住的笑声。

何长宜大跨步走过去,一手一个将耿直和郑小伟提溜起来,掐着后脖子扯到门外,咬牙切齿地笑着说:

“不困是吧,你们两个通通给我滚出去看门!”

她用力砸上那扇已经伤痕累累的破门。

耿直和郑小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都只穿着大裤衩,初夏的晚上有些冷,他们冻得双臂环胸,不住地蹦跶,嘴里还互相埋怨:

“都怪你!推什么推,这下好了吧,连房间都回不去!”

“怪我?谁叫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就知道,你和姓郑的老东西一样,你们郑家没一个好鸟!”

两人压低了声音吵架,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罩在他们的头顶。

耿直扯下来一看,当时就是一乐。

嘿,是被子!

郑小伟抬头看去,只见位于二楼的清洁妇叶莲娜又扔下了一床被子,并冲两人比出“嘘”的姿势。

郑小伟将被子裹在身上,立时身上就暖和起来,他简直要感激涕零。

什么叫雪中送炭,这就叫雪中送炭!

“你瞧瞧,老毛子的女人都比你小子懂事!”

耿直也裹上了被子,身体暖和了,舌头就更灵活。

“你懂个屁,这叫无产阶级战友!”

屋外唇枪舌战,屋内就清净多了。

何长宜站到安德烈身前,想要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现在有人在守夜,你可以放心去休息。”

安德烈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突然,他一把抓住何长宜的手,用力将她拽了过来,跌坐在自己身上。

何长宜想要站起来,安德烈却已经圈住了她的腰。

“别动。”

他埋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背上。

“我累了。”

何长宜便没有动,只是叹息般地说:“安德烈……”

顿了顿,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安德烈。”

安德烈没有回应,只是圈着她的手臂更加用力。

原本一丝不苟的金发散了一缕在脸侧,这让他看起来有种沉重的疲倦,从面对本市警察时冷漠的官僚面具中剥离出来。

何长宜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安德烈低声地说:“请……”

请什么,他没说出口。

何长宜却强硬地扯开了他的手臂,从他的腿上站了起来。

失去了倚靠的对象,安德烈依旧低垂着头,没有阻拦她,像是已经精疲力尽,决定接受一切安排。

他原本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何长宜却并没有离开。

她转过身,正对着安德烈,上前一步,将他揽进怀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很不容易吧。”

安德烈的身体有些僵硬,像是来不及反应,又像是意料之外。

何长宜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

“我很抱歉。”

安德烈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慢慢摘下白手套,伸手环住她的腰,仿佛是一年前两人在莫斯克的那个拥抱。

只是这一次他却开口道:

“不用抱歉,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只是有些累。

何长宜轻声地说:“安德烈,你还想要那个答案吗?”

然而,安德烈却说:“不。”

“请保留这个答案。”他说,“直到最后。”

何长宜抬起头,长久地与安德烈对视。

“好。”

她没有问“最后”是什么时候,他也没有解释。

因爱故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