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二天一早, 何长宜搭着安德烈的车来到了莫斯克。

车停在德米特洛夫大街外,何长宜下车,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窗户被缓缓摇下, 露出安德烈的脸,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看出他是不高兴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该死的混血黑手|党就住在这条街上。

安德烈看了一眼何长宜。

“你要上车离开这里吗?”

何长宜简直要叹气。

“别这样, 之后我会去找你的。”

安德烈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我有空就会去的。”她开了一句玩笑, “毕竟你也算是公司股东。”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就走。

何长宜告别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唉, 这家伙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呢,真怀念那个火车站前好欺负的小警察。

何长宜来到维塔里耶奶奶家, 没敲门, 娴熟地从门垫下拿出钥匙,开锁进门,正碰上阿列克谢,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而在见到何长宜时, 他露出讶异的表情,低声问:“问题解决了?”

何长宜同样低声地说:“别担心,那只是一件小事。维塔里耶奶奶怎么样了?”

阿列克谢抿了抿嘴。

“她还不错。”

何长宜不信,踮着脚走到主卧, 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看到床上躺着的维塔里耶奶奶。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脸色很差, 即使在梦中,依旧难受地皱着眉头。

何长宜关上门,将阿列克谢拉到离主卧最远的厨房。

“告诉我, 维塔里耶奶奶到底生什么病了?医生是怎么说的?”

阿列克谢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窗外萌发新绿的大树。

“她只是太老了。”

生,老,病,死。

何长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地问:“我能做点什么?”

不等阿列克谢开口,她又说:“让我做点什么。”

阿列克谢却笑了。

“别这样,这不是死亡宣告,更不是什么临终告别仪式,只是我们需要开始习惯祖母的衰老。她现在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了。瞧,我这几天都在学着烙馅饼,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能学会祖母的家传手艺了。”

他说得轻松,何长宜却知道事实并没有这么轻松。

这是一个糟糕的讯号,意味着告别倒计时。

在阿列克谢异乎寻常地喋喋不休说着他这段时间都学会做什么菜的时候,何长宜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

阿列克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别担心。”

何长宜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处传来。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阿列克谢终于抬手,同样抱住了何长宜。

“没事的。”

他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何长宜。

“一切都会好的。”

难得的晴天,窗外树叶新绿,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有新生的鸟在鸣叫。

维塔里耶奶奶醒来时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依旧开朗健谈,看到何长宜时在床上亲热地伸出手,将她一把搂进自己怀中。

“阿廖沙这个坏小子,他一定是夸大了事实,把你从弗拉基米尔市骗了过来,我好得很,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都怪该死的地板!”

阿列克谢站在床边,没有反驳,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何长宜说:“不关阿列克谢的事,是我受不了工业城市的糟糕天气,我的鼻子里都是灰尘。”

维塔里耶奶奶不知信了没,只是说:“好吧,至少莫斯克的污染程度要更轻一些。”

接着,老太太又故作严肃地对何长宜说:

“我亲爱的何,我对你的最大忠告就是不要在峨罗斯的冬天穿短裙,否则就会变成我这样,该死的关节炎,发作时让人不得不躺在床上。”

何长宜说:“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维塔里耶奶奶却拒绝了。

“哦,我可受够了莫斯克的医生,他们一定是从兽医学院毕业的,看看那些针头,就算是养殖场也不会给猪用水管粗的针管。”

何长宜又提议道:“我带您去钟国吧,我们国家的最南边有一座岛屿,非常温暖,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您的关节炎不会再发作。”

维塔里耶奶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

“唉,我的小姑娘,别这样,你知道的,这不是天气的原因。你得学着接受这一切,总有人要先说告别。”

何长宜几乎要掉下眼泪。

她将脸埋在维塔里耶奶奶身上,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

“可我不想告别。”

维塔里耶奶奶难过地直叹气,却努力打起精神开玩笑:

“别这样,我还活着呢,说不定还会活很久,一直活到下个世纪。我决定了,以后厨房就交给你们,我要开始享受我的养老生活,像沙皇贵族一样,我也要躺在床上吃饭。”

何长宜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止是躺在床上用餐,我还要带您去水兵俱乐部,去喝酒,去跳舞,去看摇滚歌手边唱歌边撕衣服,露出一身漂亮的肌肉。”

维塔里耶奶奶瞪大了眼睛。

“这对一个老人来说可真是有些太刺激了,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去?最好他们还会跳戈帕克舞,我简直已经迫不及待了!”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随时!您还可以把钱塞到他们的大腿袜和裤子里呢。”

阿列克谢:?

她到底在对祖母说什么?!

维塔里耶奶奶含蓄地说:“这可太资本主义了——塞多少现金合适?一千卢布吗?”

何长宜说:“足够了,不过再多一些可以让他们在您的轮椅上跳舞呢。”

维塔里耶奶奶再次感叹:“哦,原来这就是资本主义啊……”

阿列克谢不得不开口:“咳咳。”

何长宜和维塔里耶奶奶热烈探讨男舞者漂亮的肌肉,阿列克谢不得不加大了音量。

“咳咳!”

一老一少同时转头看他。

“阿列克谢,你也想去吗?”

不等阿列克谢开口,何长宜认真地说:“但在峨罗斯同性恋是违法的,你不能往他们的内裤里塞钱。”

维塔里耶奶奶拍着床大笑。

阿列克谢:……

他当初为什么要在火车站拦下那个试图抢劫的小年轻?!

何长宜为维塔里耶奶奶雇了一位保姆,非常擅长照顾卧床老年人,将阿列克谢从他不擅长的看护工作中解脱出来。

不过虽然有了保姆,何长宜和阿列克谢却依旧陪在维塔里耶奶奶身边,只要她醒着,就一定不会是一个人待着。

晚上,当维塔里耶奶奶早早就睡着后,两个年轻人走出房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夏日的晚上,微风习习,是一年中难得的最舒适的时候。

“谢谢你,祖母这几天都很高兴。”

阿列克谢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根烟,要抽时又想起什么,将烟头在台阶上碾灭。

何长宜却伸手朝他要了一支烟。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才将香烟递给她,并用手笼着打火机,点燃了烟。

何长宜不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烟,凑上去吸了一口后被呛到,咳嗽着吐出烟气。

阿列克谢看不惯,要伸手拿过烟,却被何长宜避开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烟嘴,被呛得眼眶发红也不肯松手,像是在自虐,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去。

“这段时间我会尽量留在莫斯克。”

衰老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毫无预兆,不给人任何准备,突兀降临。

阿列克谢却平静得多,在何长宜来之前的时间里,他已经学着接受。

“祖母很高兴。”

他忍不住要笑。

“你居然真的带她去看摇滚歌手的表演。”

何长宜不无遗憾地说:“可惜那些唱歌的家伙离的有点远,维塔里耶奶奶没办法亲自把钱扔到舞台上,或许下次可以要一间VIP包厢。”

阿列克谢侧目:“我的祖母曾经是优秀团员。”

何长宜理直气壮:“团员怎么了,团员就不能有七情六欲吗?再说我们只是看看而已,甚至都没来得及上手!”

阿列克谢反问:“你还想上手?”

何长宜更理直气壮了。

“我花了钱的!”

他几乎要被气笑。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会迷恋跳舞的男||妓。”

何长宜深沉地说:“倒也不是因为跳舞,主要是他们的肌肉实在太漂亮。”

真空穿西装,漂亮的肌肉线条在衣服掩映下半隐半现,汗水顺着喉结向下滚动,直至没入阴影中。

那天,维塔里耶奶奶捂着心口,满脸都是笑,她甚至戴上了老花镜!

阿列克谢轻柔的声音将何长宜从回味中带回了现实。

“漂亮的肌肉?”

何长宜下意识回道:“是啊,再也见不到比这还标致的胸肌腹肌肱二头肌……”

她还想再列举肌肉名称,忽然,她没有夹着烟的那只手的手腕被阿列克谢抓住,被粗暴地从他的衣服下塞了进去。

何长宜:!!!

手指触碰到赤|裸的肌肤表面,摸起来甚至有些烫,是高出她体温的另一个人的温度。

阿列克谢盯着何长宜。

“你说的是这样的肌肉吗?”

何长宜含蓄地说:“啊?这不太好吧……”

她一边表演“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一边借着要抽出手的动作,放肆地在衣服里面上下其手。

这头熊的身材可真不错!

不过他不如脱衣|舞男敬业,摸起来毛茸茸的,要不怎么叫老毛子呢,就没有取错的外号。

“摸够了吗?”

阿列克谢的声音听起来嘲笑极了,而他抓着何长宜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何长宜若无其事地抽出了手。

“阿列克谢,你知道的,我可是个正经人。”

阿列克谢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正经人?”

“正经人会带着老祖母去脱衣|舞俱乐部?”

何长宜真诚地说:“我发誓,我只是想让维塔里耶奶奶更高兴一些。”

阿列克谢接过她手中的烟,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已经寂寞地烧掉了一大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随手将烟扔到脚下捻灭。

“别抽烟。”

何长宜指责道:“但你在抽烟。”

阿列克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抽烟。”

何长宜也站了起来。

“那我的建议是,最好你做个戒烟的表率。”

阿列克谢居然认真地想了想。

“好。”

何长宜不确定地问他:“好什么?”

阿列克谢转身走向房门,扔下一句:

“我戒烟,你也不能抽烟。”

何长宜追了上去。

“我会监督你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阿列克谢撑着门,直到何长宜从他的身前走进去,轻手轻脚地去主卧查看维塔里耶奶奶的情况。

他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地说:

“那你又会监督多久呢?”

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一个回答。

何长宜开始了隔天跨城通勤的生活。

她在拿到峨罗斯的驾照后,从阿列克谢的战友尤里少校那里买来一辆军用吉普,底盘高轮胎厚,相当皮糙耐操,即使行驶在年久失修的破烂公路上也如履平地。

不过这辆车的缺点也很显著。

油耗大就不提了,外观破破烂烂,仿佛刚下战场,减震系统糟糕透顶,但凡路上多几个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能震麻。

每次看到何长宜打扮得光彩照人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郑小伟都想说要不咱还是虚荣点吧,谁家有钱老板开这么辆破车啊。

但郑小伟不敢说,生怕要是这么说了,老板回头一琢磨,挪用工资作为虚荣经费,那就完犊子了。

耿直没他那么多小心思,拎着水桶和抹布就要出去洗车,被何长宜拦住了。

“别洗,就让它这么脏着吧。”

耿直赶紧说:“老板,我不怕脏,也不怕累!”

瞅瞅那车脏的,上面的泥壳都厚到能用来防弹,车窗玻璃除了驾驶座前方的一小块是干净的,其他脏得像贴了一层膜,从外面看都看不清车里。

耿直是要使大力来洗车的,还特地换上了从国内穿来的旧衣服,等洗完车就可以直接把衣服扔了。

何长宜拍拍傻小子的肩膀是,说:“脏着安全。”

耿直:?

难不成车上的泥壳真能防弹?

见耿直还是不明白,何长宜就点拨了一句:

“你要是在路上遇到这车,你乐意抢吗?”

耿直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那肯定是不乐意的,开着这么破的一辆车,还是军用吉普,车主一看就又穷又横,不仅难啃还没什么肉,纯硌牙,车匪就算穷疯了也不干。

郑小伟也明白了。

就现在的峨罗斯,漂亮姑娘开好车相当于在车顶上放了块特大的广告牌,滚动播放【钱多人弱速抢】,生怕十里八乡的车匪路霸找不着下手对象。

何长宜开着这辆吉普上路,来来往往的车辆只当来了位坏脾气的军爷,恨不能绕着她开。

别说抢劫碰瓷的,连抢道别车的都没见过,享受的路权直接跃升大货车级别,诚实地说,可真是太爽了。

何长宜就开着一辆破吉普,奔波在莫斯克和弗拉基米尔市两地。

新的钟国百货商店正在筹建,废钢收购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她在弗拉基米尔市的生意像滴了润滑油一样顺畅,方方面面大开绿灯,发展进入快车道。

同时,租房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一处位于市区的独栋住宅“恰好”要出租,装修豪华,自带全套家电,楼上楼下足有六间卧室,而租金价格还比市价要低一半。

何长宜笑纳了这份小小的礼物,租金依旧照市价支付。

与此同时,阿列克谢联系到了几位愿意担任保镖的退役战友。

由于卢布暴跌而物价暴涨,他们退伍后的工资不仅养不起自己,更养不起家人,在收到阿列克谢的电话前,其中一些人甚至已经打包好了行李,打算为车臣石油公司打仗,武装抢占油井。

当得知一位钟国商人高薪雇佣保镖,而工作地点就在峨罗斯境内时,阿列克谢的战友们欣然应允,在电话里就忍不住大笑出声。

“阿廖什尼卡你这个能干的家伙!我就知道你的电话一定有好消息!莫斯克是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阿列克谢提醒一句:“这工作可没你想得那么安全。”

电话对面的战友却说:“再危险也比不过战场!至少在城市里我不会被炮袭,更不会踩到地雷!就算我死了,我的家人还来得及看一眼我还没腐烂的尸体,而不是只能收到一块狗牌,还有连面包都买不起的抚恤金!”

狗牌是指军用识别牌,在战场上用来识别军人身份,毕竟一轮炮火覆盖或者坦克奔袭后,满地都是士兵碎片,别说辨认尸体,物理意义上连铲都铲不起来。

狗牌就是战死士兵留在世界上的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阿列克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

“别担心,我一定会为你订一个最贵的冰棺,还会有最高额的抚恤金。”

对面骂道:“该死的阿廖什尼卡,你难道想听我要说谢谢吗?!好吧,如果你愿意在我的坟墓上放一瓶伏特加,我会更感激你的!”

阿列克谢几乎能看到对面那个家伙气得挥舞拳头的模样,就像之前在军营里那样。

挂断电话后,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对旁边的何长宜说道: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大概三天后你就能见到这些家伙了。”

何长宜忍不住要笑,她可算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了。

虽然养这群保镖还挺贵的,但至少以后再遇到小偷强盗时,她不需要自己端着枪冲上去了。

与此同时,陈跃和张进也终于和谢迅新招的人移交完毕手头事务,从东欧回来了。

何长宜很高兴,为两人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

经过东欧市场开拓这一遭,陈跃和张进明显老练多了,说话做事相当有模有样。

旁边的耿直和郑小伟和他们一对比,就显得青涩又稚嫩。

但相对的,耿直和郑小伟与何长宜相处起来也更熟悉,少了几分生疏。

陈跃开玩笑说:“这得亏回来了,再不回来何姐身边都快没我站的地方了。”

张进嫌弃道:“你一边呆着去,多大年纪了还撒娇,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争宠的。”

他转而对何长宜表功:“何姐,虽然咱撤出东欧市场了,但那块儿的业务我都熟了,你一句话咱们就卷土重来,到时候不带谢迅这个白眼狼玩儿,咱们自己单开一摊。”

陈跃大骂:“你还说我争宠,你丫也好意思说这话!何姐你别听他的,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一旁的两个青少年瑟瑟发抖。

真吓人,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而何长宜忍不住要笑。

真好,大家都没变。

她本来已经做好陈跃和张进回来后单干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们却并没有这个打算,依旧要跟着她一起干。

陈跃说的实在:“我也单干过,但钱没挣多少,天天提心吊胆,命还差点丢了呢。与其再去冒险,不如跟着你安安稳稳地干,每月钱也不少拿,比单干舒坦多了。”

张进则说:“我要是自己单干,也就是小打小闹,顶天了挣个几十万块钱,可我跟着你干,每天过手的都是几百万的大生意,受人尊重不说,挣的也多,我想好了,要是哪天何姐你不干了,我就回老家买商铺开饭店,不来老毛子的地界折腾了。”

何长宜格外认真地说:“放心吧,你们不会后悔的。”

陈跃欲言又止。

何长宜问他有什么要说的,陈跃说:“唉,何姐,咱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何长宜问:“有什么不好的?”

张进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使劲拿眼睛去看陈跃。

陈跃只当没看见,冲着何长宜嘿嘿一笑,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那什么,要不您把张进外派出去得了,我在东欧和他睡一个屋子,实在受够了他的呼噜和脚臭……”

“污蔑!纯属污蔑!”

张进破口大骂:“陈跃,我就知道,你从东欧回来就没憋好屁!”

何长宜:……

啊,热闹,真是太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