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快也快, 说慢也慢,自何长宜与严正川分别已经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
起初,何长宜偶尔还会想起来;可之后她忙得起飞, 几乎要忘记这位疑似亲哥。
这年头国内DNA鉴定才刚刚起步, 技术原始,缺乏全自动分析仪器,需要技术人员手动比对不同样本间的每条DNA, 完全依赖人工, 过程相当繁琐。
而且当时DNA鉴定技术也没有普及,国内很少有专门的司法鉴定机构, 只有一些大学和科研机构才能进行鉴定。
一晃六周过去, 何长宜快要把认亲的事抛之脑后时,却接到了严正川的电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跨国通讯信号影响, 话筒里严正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变形, 几乎不像他本人。
“长宜……”
何长宜下意识屏住呼吸,拎着电话机走到一边。
“严队,你说。”
严正川像是极力压抑, 才能止住声带过于激动而导致的战栗。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你……”
他的声音几乎在哽咽,深吸一口气后才终于说出那句话。
“你就是我的妹妹。”
何长宜不算意外,也没有严正川那么激动,只是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你看到了吗, 在原书的情节之外, 你的家人终于找到了你。
——你可以回家了。
何长宜放轻了声音, 温和地说:“严队,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回国。”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郑小伟忍不住问道:“老板, 你又要回国啊?”
耿直拍了他一巴掌,骂道:“老板回国还得向你打报告不成?”
郑小伟不服气地说:“我就问问,问问还不行吗?”
何长宜走过去,一手一个摁在两人肩膀上。
“你们俩出国也有一段时间了,趁着这会儿新店还没开起来,要不要给你们放个假,你们俩也回国探探亲?”
郑小伟先是大喜,然后就问:“路费给报销不?请假期间还发工资吗?”
何长宜大方地说:“报,都报,带薪休假!”
耿直既高兴又不好意思,只会嘿嘿嘿傻笑。
太好了,他要把这段时间攒的工资都给他妈送过去,这可是一笔大钱!
有了这些钱傍身,他妈再也不用接剪线头、糊纸盒子的零工,也不需要担心他是在峨罗斯受苦。
她儿子长大了,以后她们母子再不需要看谁的脸色过活了!
陈跃和张进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了个话尾巴,兴致勃勃地凑到何长宜跟前问:
“老板,这次放假有我们的份吗?”
何长宜和颜悦色地说:“当然有,全体坐飞机回国休整十天。”
大伙儿一起欢呼起来,耿直最兴奋,他从来都没有坐过飞机,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一片欢腾中,郑小伟突然冒出来一句:“老板,那我们回来怎么办?坐火车得花六七天呢……”
这家伙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等着何长宜主动开口报销出国的机票。
耿直正习惯性地要怼他,却被陈跃抢了个先。
“小郑,这有什么难的,你早点出发不就好了,你在家待个三四天,亲戚见了,朋友也见了,刚好就出发,算上路上的时间,等你回弗市正好十天假期结束,一点也不误事啊。”
张进跟上来捧哏:“可不是这么个道理嘛。”
郑小伟傻眼了:“啊?可,可……”
陈跃走上来,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郑小伟的肩膀。
“别可是了,我一来弗市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是个好的。”
张进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是个好的啊。”
耿直没忍住,嘎地笑出了声。
活该!
安排好弗市的事,何长宜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了回国认亲的事。
临出发前,何长宜去了趟维塔里耶奶奶家,把小黑狗托付给了阿列克谢,并将自己要回国认亲的事告诉了维塔里耶奶奶,这段时间就不能常常来看她了。
维塔里耶奶奶越来越多的时间躺在了床上,不过她的精神还不错,当听到何长宜的家人找到她后,老太太笑出了一脸褶子,替她高兴。
一旁的阿列克谢虽然也在笑,但在何长宜要告辞离开时,他将人送到门口,低声地问:
“你确定对方真的是你的家人吗?我不是想要破坏你的好心情,但我希望你能了解,你现在的财富已经足以引来量身定制的骗局。”
何长宜没觉得被冒犯,更没生气,他是为了她好。
“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她说:“和我认亲的家人刚好你也认识,是之前列车抢劫案时钟国专案组的那位严警官。”
阿列克谢看起来更不放心了。
“他或许是个好警察,但他不一定是个好人,更何况他甚至都不算一个好警察。”
何长宜大声叹气:“阿列克谢,别这样,不是所有钟国警察都和你们峨国警察一样。”
阿列克谢不置可否:“或许吧。”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陪何长宜一同前往钟国,如果严正川是个骗子,他就要当场从皮衣下掏出一把喷子把人直接突突了。
不过,即使他本人无法前往,他建议何长宜带着保镖一同回国。
何长宜:……
“你要让我带着一群峨国退伍军人在钟国首都招摇过市?也许骗子会躲着走,但这一定会引来公安和国|安的重点关注,我可不想以后每次回国都被海关边检叫去单独问话。”
她坚决拒绝了阿列克谢的提议,但她保证每天会打一个电话过来,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阿列克谢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满意。
“带上枪。”他说,“如果他骗你,就杀了他。”
何长宜:“……我真是谢谢你了,你是真怕我变不成国际通缉犯啊。”
当飞机落地京城,何长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远远就看到了举着巨型标牌的严正川,以及他旁边穿着便装,站姿格外端正的男人。
标牌上写的是【何长宜,欢迎回家】。
何长宜忍不住露出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不等她开口打招呼,严正川径直把标牌往地上一扔,快步迎上来,抬起手像是要拥抱,可又近乡情怯般有些退缩。
何长宜便松开行李箱,上前一步主动完成了这个拥抱。
“严队。”她顿了顿,改口道:“严正川。”
好像还是不太对,何长宜试探性地喊了声:“严哥?”
严正川极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喊哥就行了,还严哥,咱这关系用得着这么生分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扯开。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何长宜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个陌生男人,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和严正川长得很像,却更加严肃,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即使再激动也克制着没有露出过多情绪。
“您是?”
严正川正要介绍,却见何长宜恍然大悟般说道:“你就是我亲爹吧?”
严正川差点没一跟头摔在地上。
男人嘴角抽搐:“亲爹?”
何长宜见两人反应不对,立刻纠正道:“不是亲爹,那应该是叔叔吧?”
看这位的样貌,早婚早育加面相年轻的话,也不是不能生出何长宜这么大年纪的闺女;但既然不是,那至少也应该是个叔伯级的人物。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原主的亲生父母没有来接机,该不会是已经去世了吧?
何长宜正在头脑风暴中,却听到一旁严正川突然发出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亲爹!叔叔!我怎么没发现,老大你现在长得也忒老气了吧!哈哈哈哈哈!”
男人被笑得脸上挂不住,突然冲着严正川出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而严正川已经被放倒在地。
他转过头,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何长宜说:“我不是你叔叔,我是你大哥,我叫严正山。”
何长宜:!!!
她有些尴尬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一向分辨不出男性年龄……”
严正川已经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不关你事,老大天天风里雨里的摸爬滚打,晒得又黑又显老,要不是趁当年还是一张小白脸时骗回了个媳妇,他现在还得打光棍呢。”
严正山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弟弟,对何长宜解释道:
“你大嫂的部队正在负责战备值班,她来不了,托我向你问好。”
何长宜赶紧理解地说:“保家卫国要紧,我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咱们常有来往的时候。”
严正川上前拉着何长宜的行李箱,带头往机场外走。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说。”
一行人离开机场,来到一辆豪华轿车前,驾驶座的车窗探出一颗戴着墨镜的脑袋,冲着何长宜就是一乐。
“嘿,这就是咱妹妹啊,长得可真漂亮!”
严正川不客气地骂道:“什么漂亮不漂亮的,我妹妹是你点评的吗?专心当你的司机去!”
墨镜男气得直喊:“你当初找我办进口许可证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进口许可证?
何长宜眼睛一亮。
这会儿钟国的进出口管制比较严格,不是所有公司都有自主进出口权,特别是废钢,需要办理专门的进口许可证才能入境。
何长宜当初托严正川帮忙找个外贸公司挂靠、办理进口许可证,就是为了之后的废钢进口生意。
如今见到了帮忙办|证的本尊,何长宜笑眯眯地对严正川说:
“二哥,你这位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二哥?
原本认亲后初次见面还有些无所适从,何长宜这一声“二哥”倒让严正川找回了点熟悉的感觉。
“介绍什么,他就是一司机,你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司机”同志大骂:“严正川你要不要脸?说起来我家和你们家还有娃娃亲呢,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何长宜:“娃娃亲?”
严正川赶紧解释:“家里人以前开玩笑,不是认真的,你就当他在放屁。”
严正山则是严肃地瞪了一眼,警告道:“邵谦!”
邵谦做了个把嘴上拉链拉住的动作,把脑袋缩回了车窗里。
像是怕何长宜跑了,严正川快步将行李箱放到后车厢,严正川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何长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不会是真的要带我去成亲吧?事先说明,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娃娃亲也不行。”
邵谦噗嗤一声笑出来,严正川气得恨不能将这个胡说八道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而严正山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他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将正呲着大牙嘎嘎乐的邵谦扯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座,还反手关上了车门。
邵谦正一脸懵,严正山已经摇下车窗,将副驾上钱包扔到他怀里。
“辛苦了,你打车回去吧。”
严正川见状立刻推着何长宜上车,自己也钻进了副驾驶位,冲邵谦喊了句:
“回头我把车停你们家楼下啊。”
轿车一溜烟开走,邵谦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严家兄弟给扔下车了,气得在路边跳脚。
“还我的车!!!”
严正山开车很稳,车子很快驶入环路,何长宜问:“你们把他扔机场能行吗?”
严正川哼笑着说:“这不是怕你以为我们要把你嫁给二傻子么。放心吧,新钟国都成立四十多年了,已经不时兴娃娃亲了。”
何长宜淡定自若地回怼:“其实也没有很担心,毕竟还有你呢不是,谁说娃娃亲必须是一男一女,两个男人也不是不能过,双男临门,大喜事儿啊。”
严正川:……
真是熟悉的语气,不愧是何老板,一点亏都不吃。
严正山倒有些惊讶,没想到找回来的妹妹会是这个犀利风格。
不过想想杨家的情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现在的性格,但凡要是软弱一些,就活不到他们找到她的时候了。
在回家的路上,严正川给何长宜简单介绍了一下家中情况。
严母身体不好,患有肺结核,长期住在疗养院;严父是军区司令,工作繁忙,大部分时间留在军区。而严正山和妻子也都是军人,前者是某野战军的团长,后者则是军医,平时聚少离多。
严正山在开车,偶尔简短补充一些严正川没有提及的内容。
当提到严父是军区司令时,严正山从后视镜看过去,只见何长宜表情平静,没有一丝狂喜。
他不由在心中赞叹,很少有人在遭遇养家不公对待而得知亲生家庭显赫时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她是个好姑娘。
何长宜却想到了其他。
“严队……”
严正川敏感地纠正:“还严队?”
何长宜从善如流地改口:“二哥。”
接着,她说:“我要是从国外进口坦克的话,你们家不会被以为是买卖|军火吧?”
严正川第一反应还是纠正:“什么你们家,那叫咱家。”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何长宜说了什么。
“坦克?!”
何长宜的语气像是在菜市场挑了一颗特别水灵灵的大白菜。
“啊,是坦克。峨罗斯的军工厂发不出工资了,拆了退役坦克,把坦克装甲当废钢卖了,什么T54、T55,还有T62……我也分不清那些型号,总之都是按废钢价卖的。这些装甲已经装船发货了,再过半个月就到港,不会影响你爸,啊不,咱爸吧?”
严正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僵硬了。
他这个妹妹着实有点太能干了……
这事儿也不能怪何长宜,自从她放开手脚在弗拉基米尔市收购废钢后,很快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
先是本市的工厂,争先恐后地将厂子里的落后生产线、积压库存产品以及废旧铁轨拆下来卖废钢;渐渐地,消息传到了隔壁的科夫罗夫市。
科夫罗夫市的军工厂坐不住了。
他们也发不出工资,他们也有堆积如山的废钢啊!
何长宜没主动去科夫罗夫市扩展业务,但这些军工厂主动找上了她。
何长宜起初是迟疑的,毕竟军工是一个国家的敏感带,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赚大钱的商人,完全不想引起曾经的克格勃、现在的联邦安全局的注意。
但这些军工厂给的实在太多了!
人不能和钱过不去,特别是不能和几百万美金过不去。
想一想,峨国的军队倒卖现役武器,而她收购的只是退役装备拆解后的废钢,甚至还有二战时期的老古董,而她的同伙还是一群资历深厚的红色厂长。
自联盟时期开始,从罐头案到皮草案再到钻石案,峨国内部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自上而下,铁板一块,即使是总统也不能轻易撬动这块铁板。
如果有人想要调查军工厂内废钢的去向,那他最好先解释为什么工人们的工资甚至不够他们吃一顿饱饭。
在红色厂长们的操盘下,废钢买卖的过程完全合法合规,没有一丝漏洞,毕竟厂长们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吃饱,总得给手下工人找一条生路。
如此一来,坦克装甲就变成了报关单上的废钢,坐着大船朝钟国的方向而来。
当然,也不止有坦克,还有装甲运兵车、火炮牵引车……
唯一的意外是,何长宜没想到认亲的新家人中居然会有军区司令。
唔,她要是说进口峨国坦克纯属她的个人行为,与严家无关,更与严司令无关,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信。
毕竟她的初衷真的只是卖废钢啊!
只不过有些废钢长得比较像坦克而已……
别回头各国情报机构向母国急发密电,来个“钟国军队大批量采购峨式武器,疑似筹备对外战争,和平发展系烟雾弹”之类的假消息。
那可就要把严家人坑惨了,一家子军人的职业生涯都得毁于一旦。
何长宜有点不好意思,对严家兄弟说:
“安全起见,要不咱们先别认了?”
严正川还没从“亲妹妹进口峨国坦克”的震惊中回过神,又听到“有间谍,终止认亲”的噩耗,不等他反应过来,驾驶座的严正山已经斩钉截铁地说:
“认!必须认!”
要不是家里当年弄丢了孩子,妹妹也不至于干军火生意,虽然往国内倒腾坦克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再怎么着也是自家孩子,没有遇事儿就躲的道理。
严正山甚至努力和颜悦色地对何长宜说:
“别怕,大不了我回去就打退役报告,有什么事大哥和你一起扛。”
何长宜:……
有点感动,但他理解的好像不太对。
严正川也醒过神了,格外严肃地说:
“该自首就自首,该认罚就认罚,做错了事儿咱们一起面对。”
何长宜:“……两位哥,我真的是卖废钢的,不是卖军火的。”
所以车子别再往公安局的方向开了,她都看见楼顶上警徽的反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