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最后只是路过了公安局。
后座的何长宜默默松了一口气, 放开了拉着车门把手的手。
不,她不是真的想跳车,只是未雨绸缪(……)
经过有持枪哨兵看守的大门,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门前。
这里早已有人在等着了。
何长宜推开车门下车, 门口的人迫不及待迎了上来,但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这个人戴着过厚的口罩,看起来似乎有三四层那么多, 头发花白, 瘦,非常憔悴, 即使是穿着一身明显新做的衣服。
她就站在距离何长宜一步远的位置, 看起来很想抱抱她,却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没有伸出手。
何长宜猜到了什么, 而严正川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是咱妈。”他低声地说。
严母也颤抖着声音喊了声:“正月……”
于是何长宜了然了, 原来原主的真名是叫严正月啊。
她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严母,喊了声“妈”。
严母一瞬间像是被抽光了力气, 甚至无法站稳, 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何长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喊她的名字。
何长宜同情地拍拍严母的背,安慰道:“回家了, 你的女儿回家了。”
虽然她某种意义上不能完全算当事人, 但有句讲句, 人贩子是真该死,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何长宜抱着严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的军装男人, 肩膀上的星星很显眼。
他紧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很能止小儿夜啼,但仔细看,他眼睛通红,嘴唇在轻微地颤抖。
这次不用严正川介绍,何长宜也猜到了。
不过有严正山的前车之鉴,她试探性地冲男人喊了一声:“爸?”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到一大滴眼泪就那么从对方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何长宜:瞳孔巨震!
严父狼狈地转开脸,手指胡乱在脸上揩了一把,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家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大院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要不是碍于严父的面子,好事者就要过来打听情况了。
饶是如此,“不经意”走过路过的人也越来越多,距离也越来越近。
严正山停好了车,走过来揽着何长宜和严母往小楼的方向去。
“先回家,咱们回家再说。”
严正川也反应过来,拉着何长宜的行李箱往屋里走。
路过严父时他顿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刺了一句:“人见完了,你要没事儿的话就回办公室吧,我们就不耽误你的要紧军务了。”
严父绷着脸没说话,快步越过严正川,冷不丁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小兔崽子,还长本事了,敢和亲爹叫板!
严正川气得要跳脚,但外面围观的人太多,他总不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犯上作乱,只好暂时忍气吞声,拉着行李箱走在最后。
严家是个大家族,不知是不是怕何长宜不习惯,今天家里只有父母兄弟,以及多年的保姆王妈妈。
何长宜被安放在沙发主位,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严父和严正山,严母固执地要坐在最远的靠窗位置,严正川就站到她身旁。被严母拍了一巴掌,示意他也站远点。
这都是因为她的肺结核,即使治愈后仍可能存在传染性。
何长宜想了想,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严母身旁,严母强忍不舍,温柔地要赶她走。
何长宜就说:“没关系的,你是妈妈啊。”
这一句话又说哭了严母,她的眼泪甚至打湿了三层棉纱口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丢了,你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何长宜俯身抱着严母,温和地说:“我过得很好。”
严母只是不停地摇头,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即使严正川没有将他从杨家得知的事和盘托出,但猜也能猜到,一个被拐走的小女孩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然她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去峨罗斯闯荡,那地方现在可一点也不安全,报纸上经常有死人的新闻。
严母的哭声感染了全家,王妈妈本来是要端来果盘的,现在也扯着衣襟不住地擦眼泪。
何长宜无助地环顾一圈。
严正川在哭,严正山也在哭,就连严父都背过了身,对着墙悄悄抹眼泪。
何长宜更无助了。
等等,我还没哭呢,你们怎么全哭了啊!
终于哭声告一段落,大家能好好说话了。
何长宜简单介绍了下她的经历,略过了原书控制下勾引男主的事(咳),也略过了出国前敲诈杨家和男主的事(咳咳),简而言之就是被收养后过得不好于是愤而出国谋生,成为一代暴发户的励志故事。
何长宜也得知了她“走丢”时发生了什么。
当年严父所在部队在南疆驻防,严母则带着孩子们在京城生活,一家人长期分居两地,一年也见不了一面,甚至在严正月满两周岁时,严父还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儿。
趁着寒假,严母决定带着孩子们去南疆探亲,一家人在军营里过个团圆年。
严父担心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坐火车跨越大半个钟国不安全,便提议只带小女儿来,两个儿子就留在京城交由祖父母照顾。
反正两个臭小子他早就看够了,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还是人生头一回,至少得让他亲自抱抱自家闺女,而不是只能去看照片。
严正川当时还是个小学生,成天抱着严正月在大院里招摇炫耀,全大院的小姑娘加起来也没他妹妹漂亮可爱,不哭闹还爱笑,简直就是个大娃娃。
一听严母要把妹妹带过去给严父看,严正川先不乐意了,在家里大闹,谁劝都不听,甚至还想出把妹妹藏进书包的馊主意,连睡觉都要搂着妹妹一起睡。
最后还是趁严正川睡着了,严母才从他床上抱走正掰着脚趾玩儿的严正月。
严正川一觉醒来,妈妈不见了,妹妹也不见了,气得他要追到火车站。
再后来,妈妈是和爸爸一起回来的,而妹妹再也没有回来。
严家的小月亮没了。
为此严正川怨恨了严父许多年,要不是他非要看妹妹,要不是他不让严母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坐火车,如果当时他在的话,谁也别想偷走他的妹妹!
其实,严母带着孩子一路上还是很顺利的。
那个年代的人都质朴,路上遇到的人别管认不认识,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一起聊两句就算是朋友,真诚热情极了。
严母带着女儿孤身出行,当得知她是去探望驻守边疆的军人丈夫时,大伙儿都是主动帮忙,打饭打水,换尿布带孩子,一点不让她多操心。
严母也很放心,一般要拐孩子也是拐男孩,没听说谁家专门偷女孩的,医院孤儿院马路上多的是被遗弃的女婴。
在南城转车的时候,严母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着行李袋,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检票口,一个大婶热情地要帮她抱孩子。
严母没多想,连声感谢对方,她可算来到能空出手去兜里掏火车票。
过年前火车站的人格外多,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检票口前的队伍里是前胸贴后背,像一叠被压扁的肉饼。
严母一面留心女儿,一面跟着队伍向前,好不容易来到检票员前,她正要招呼大婶,却失去了她的踪影。
大婶带着她的女儿,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中。
即使今天说起这件事,严母的话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深深的后悔。
“她骗了我!我太蠢了,我怎么能把你交到别人的手上,她就是个人贩子!”
何长宜顺顺她的背,转头问严正川:
“我能不能作为受害人举报杨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母应该就是当年的那个女人。”
严正川说:“她已经被逮捕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在DNA鉴定结果出来后的第二天。”
何长宜挑眉:“哇,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严正川却有点遗憾,他是想亲自逮捕这个几乎毁了全家的人贩子,但被局长亲自摁住了。
“你是受害人的亲属,你必须回避!”
严正川挣扎道:“我就看看,不动手。”
局长哼了一声:“看也不行!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老老实实给我在京城待着。等等,把你身份证和警察证都拿过来。”
严正川:“……局长,我真没想干嘛。”
局长亲手将他的身份证和警察证都锁进抽屉里,钥匙放进上衣口袋,冲严正川摆摆手。
“行了,你走吧。”
严正川悻悻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但杨母被逮捕的那天,他还是出现在了逮捕现场。
当地警察将带着手铐的杨母押出家门,杨父一脸慌张地躲到一边,而杨大哥追着警察喊:“一定是哪儿弄错了,我妈不可能是人贩子,她就是在火车站捡了个没人要的孩子!谁家拐孩子会拐女的?都是误会!”
街坊们都围着看,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杨大妞原来是被拐来的,难怪她成天在家生事儿,当初被拐走的时候肯定记事儿了,这是报复杨家呢!”
“杨大嫂看着挺好一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儿呢?”
“呸!真是晦气,我当初还可怜她,现在想想,她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杨母低垂着脑袋,瘫软地挂在警察胳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杨芳菲听到消息后赶回了娘家,拉着杨母的胳膊不让警察带走她。
“你们要带我妈去哪儿?是不是杨大妞报的警?你们一定是被她骗了,她从小最会骗人,我妈才不是坏人!”
警察拨开她的手,严厉地说:“你不要干扰警察执行公务!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抓她,你妈干了什么她自己清楚得很!你再敢阻拦,我就要以妨害公务罪一并逮捕你!”
蒋卫国急忙将杨芳菲拉到一旁,她惊慌地抓着他的手:“我妈不是坏人,你快救救她啊!你不是认识警察局长吗?!快让这帮小警察把我妈放了!”
警察看了过来,蒋卫国有些尴尬地呵斥了一句:“闭嘴,这是你该管的吗?!”
杨芳菲不可置信地看他,尖叫一声:“那是我妈!”
蒋卫国却已经走到一边,找了个认识的警察,给对方塞了根烟,低声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
熟人警察左右看看,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小声地说:
“你可赶紧和岳家撇清关系吧!你媳妇的妈当年拐走了别人家孩子,现在人家找上门了,听说还是京城大领导,她们家算是摊上事儿了!”
蒋卫国一怔,追问道:“你说的是杨大妞?她不是个弃婴吗?”
熟人警察就说:“什么弃婴,那是老太婆当年在火车站偷走的,人家二十多年都在找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了,你说这事儿能善了吗?”
蒋卫国沉着脸,神色变幻不定。
熟人警察拍拍他的肩膀,劝了句:“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打算?
蒋卫国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走回去,此时警车已经开走了,杨芳菲急得手足无措,看到他就扑上来,眼泪涟涟地哀求:
“是我的错,你先别生气,再怎么着也先把妈救出来再说……是不是要送礼,咱们家有的是钱,只要能把我妈救出来,花多少钱都值得。”
蒋卫国却推开了她。
“有钱?可那是你的钱吗?”
杨芳菲愣住了。
“卫国,你这是怎么了?”
蒋卫国看了她一眼,眼中丝毫没有此前的温柔和纵容,透着冷淡和嫌恶,让她陌生极了。
杨芳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哀求般地又喊了声“卫国”。
蒋卫国冷冰冰地说:“离婚吧!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藏匿了犯罪分子,真是让人感到耻辱!”
杨芳菲完全懵了,她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扑过去拉住蒋卫国的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卫国,这一定是弄错了,我妈不可能犯罪,她是个善良的好人,你知道的,你每次来家里她都要亲自下厨,她还去咱们家洗衣服刷鞋打扫卫生,她对你比对亲儿子都好!卫国,你不能这样!”
蒋卫国却哼了一声:“她是对我好吗?她那是为了她儿子能升官!你什么也别说了,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今晚你就搬走!”
杨芳菲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杨大哥扑上来急道:“妹夫呢?让他赶紧想办法,不能让妈坐牢啊!”
杨大嫂附和道:“咱妈要是坐牢了,你哥以后可就更没机会往上提了!”
杨芳菲推开杨大哥,踉踉跄跄坐在椅子上。
杨父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啊,这可是你亲妈亲大哥!”
杨芳菲终于开口:“蒋卫国他要和我离婚……”
“什么?!”
杨家人集体傻眼,比亲眼看到杨母被戴上手铐时受到的震撼还要大。
杨芳菲扑在桌子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他要和我离婚!他不要我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得知杨母被逮捕后,何长宜有些遗憾地说:
“为什么咱们国家就不能把人贩子处以死刑呢?”
严正川也很遗憾:“要是她持刀拒捕,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场击毙了。”
严正山则说:“如果是打仗的时候也行,没那么多人手去看押犯人,特事特办,一颗子弹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往战场上一扔,直接一轮炮火覆盖。”
严父严母:……
真行,这一看就是亲兄妹,脑回路都是一模一样的。
严父不得不打断了血腥三兄妹的畅想。
“正月,我能这么叫你吗?”
何长宜大方地说:“当然可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爸爸”。
严父看起来又想哭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喉中梗块,和蔼得像在哄小孩子。
“爸爸给你在国内安排一份工作,如果你习惯单独住的话,再给你买一套房,你留在京城好吗?”
严母也说:“我看大院的孩子们都会开车,妈妈有存款,给你买一辆车,你出门也方便。”
他们不敢直接要求何长宜回国留在他们身边,而是委婉地向她请求,想要将这个离巢多年的小鸟护在翅膀下。
何长宜不由感叹,也就是亲生父母了,第一次见面连车房工作都安排好了,就差再来一个小女婿。
……等等,邵谦应该不算吧?
她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打开了行李箱,从中一样样地往出拿带给新家人的礼物。
“这是琥珀项链……这是紫貂大衣……这是格鲁吉亚葡萄酒……这是熊皮地毯……这是鱼子酱罐头……这是法贝热彩蛋……还有几瓶伏特加,以及西伯利亚出土的猛犸象牙。”
——感谢现在约等于无的机场安检。
严家人目瞪口呆。
即使不清楚礼物的具体价格,但不难看出,这些可不是什么糊弄游客的便宜货。
何长宜笑眯眯地将一条圆润荧白的珍珠长项链给严母戴上,还有配套的珍珠耳环和胸针。
她又将鳄鱼皮包和同色系皮鞋递给了严父,以及峨罗斯特色花纹的领带。
严母摸着珍珠项链,眼泪又要掉出来,何长宜拿着手帕替她擦眼泪,轻声地问:“怎么了?”
严父叹了口气:“你在前联盟一定很不容易吧。”
年纪轻轻就挣下偌大家业,又是在联盟解体后社会动荡的峨罗斯,她一个小姑娘,不是出生入死又怎么能赚到钱呢?
何长宜沉吟,也许是时候揭盅了。
“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们。”
她格外严肃,严父严母都认真起来,将礼物放到一边,两人坐得更直了。
“你说。”
严正和严正川对视一眼。
他们大概猜到何长宜要说什么了。
果然,何长宜说:“我从峨罗斯往国内运了一船坦克。”
严父松一口气,还以为她要说不想认亲或者不想回国。
但,等等,坦克?!
严父僵硬地看着何长宜,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坦克?”
何长宜坦然点头:“不止是坦克,还有装甲车和火炮牵引车。”
她体贴地补了一句:“不过都已经拆成废钢了。”
严父:!!!
她挣了这么多的钱,到底在峨罗斯做的是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