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色渐晚, 太阳落山后的峨国城市总显得格外荒凉。

即使废钢堆场离市区的距离不到十公里,却像是身处荒野,半人高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行声, 不知是什么动物快速经过。

何长宜看看手表, 招呼众人上车回城,她提前订了格鲁吉亚餐馆的晚餐,来给远道而来的三人接风洗尘。

刘、黄两位专家依依不舍, 看那样子, 他们恨不能挑灯夜战,直接睡到坦克车里。

最后还是严正川连哄带骗, 一再保证明天还来后天也来, 直到回国前天天都来,才勉强将两位专家带上了车。

难得看到她这位二哥装孙子的一面, 何长宜抿嘴直乐,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幅度极小地弯了弯嘴角。

轿车驶过到处都是裂缝的沥青马路,停到了餐馆门口。

一行人鱼贯而入, 落座后不多时, 胖乎乎的大妈便端着盘子开始了流水式的上菜。

格鲁吉亚菜一贯用料扎实,厚实的羊排,大块的肉串,醇厚的酱汁, 浓香拉丝的玉米芝士饼, 以及与钟国包子形似馅儿不似的奶酪土豆牛肉包。

不过美味的饭菜没能完全吸引两位专家的注意, 他们热烈而小声地用中文探讨T-80坦克参数,时不时争论一两句,然后各自掏出笔记本, 唰唰唰地翻起页来。

严正川起先还在认真听讲,随着两位专家的讨论越来越深入,用词也越加专业,他眼睛里具现出两盘蚊香,最后绝望地拿起叉子,开始埋头苦吃。

一碗核桃炖牛肉被递到严正川手边,他抬头去看,何长宜用一种包容而慈爱的眼神看过来,温声安慰道:“听不懂是正常的,咱妈都告诉我了,你打小听讲就犯困,一考试就迷糊,鸭蛋吃了好几个,她早都做好心理建设,你将来就算扫大街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严正川差点没呛死!

“咱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何长宜和善地说:“别客气,谁让我是咱妈的贴心小棉袄呢。”

严正川:……谁能把他那个乖巧爱笑的小月亮还回来?

他余光看到阿列克谢,头更疼了。

有没有人能帮个忙把这混血小子给发射到火星,他就不信鹊桥还能从地球搭到外太空!

对于严正川的怨念视线,阿列克谢没什么反应,不动如山地进食,看着速度不快不慢,而餐盘里的食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灭。

何长宜抬手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份白葡萄酒炖小羊排和奶酪烤蘑菇,都是阿列克谢爱吃的。

阿列克谢挑眉,举起酒杯示意。

恰好旁边一桌两个峨国男人喝交杯酒,动作幅度有些大,这一桌的钟国人齐刷刷看过去,何长宜有些好奇,就看得略久了点,严正川立刻警铃大作。

“来来来,咱们大伙儿也碰一杯,独在异乡为异客,能在千里之外相聚也是缘分,咱们一起为今天的废钢干一杯——”

严正川乱七八糟说了一通祝酒词,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先打岔!

何长宜和阿列克谢别想当着他的面喝交杯酒!

两位专心探讨学术的专家也反应过来,这是接风宴不是研讨会,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地将笔记本收起来,纷纷起身同东道主碰杯。

“瞧我,这都高兴得忘形了,何小姐别放心上,这一杯算我赔罪……”

何长宜起身端起杯子,边碰杯边说:“这是什么话,应该是我感谢您呢,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只为祖国的未来。就是因为有像您这样全心投入的教授,咱们国家才有希望一步步赶上发达国家。来,这杯我敬您。”

何长宜干脆利落地喝完一整杯红酒,照着钟国的习惯亮了亮杯底,两位专家也急忙喝完杯中酒,笑得合不拢嘴。

阿列克谢有些稀奇地看了何长宜一眼,主动抬手为她续上葡萄酒。

不过,这次只有半杯。

何长宜酒后微醺,坐得就没那么端正,偏过头小声地说:

“怎么,你怕我抢了你的酒吗?”

阿列克谢垂眸看她,同样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的酒量已经好到可以把酒当水喝、。”

何长宜笑微微的,带着点儿狡黠和得意。

“那现在你知道了。”

阿列克谢没什么表情,莫名给人一种温和的错觉。

“不,我不能确定,这只是一杯红酒而已。”

何长宜伸手要拿过酒瓶,“那不如试一试,看看到底最后是谁灌醉谁。”

阿列克谢似乎在笑。

“如果你喝醉了,别担心,我会确保你明天在温暖舒适的卧室里苏醒,而不是在街上。”

何长宜作思考状:“如果你喝醉了,我会确保你不被男同拖走。”

阿列克谢瞪她,何长宜没什么真心地安慰道:“别不好意思,这年头男人也需要保护,特别像你这种肌肉小漂亮,会有很多变态想要含你的脚趾。”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说:“那我需要感谢你吗?”

何长宜大方地说:“别客气,我一向都是这么善良。”

严正川再次警铃大作!

他虽然没听清这两人在说什么,但这个氛围就很不对!

“咳咳!”

严正川用力咳嗽,把全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和煦地对何长宜说:

“教授们来一趟不容易,除了放在堆场里的那辆,还有没有其他的能参观参观?”

他说的含糊,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两位专家目光炯炯盯着何长宜,要是能看到更多型号的坦克就好了,哪怕是削弱版的T-72坦克,至少能通过与T-80的对比来了解哪些是重点保密的技术,哪些技术的密级不高、可以对外公布,由此来进行针对性的研究和分析。

何长宜还真想了想。

“确实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但我不能保证你们一定能进去。”

两位专家更兴奋了!

外国人不能随便进去的地方,那岂不是有更多的军事机密吗?!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哪怕心里痒得像有羽毛在挠,也闭口不言。

甚至黄教授还对何长宜说:“去不了就去不了,我们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考察80,现在已经很圆满了,其他只是锦上添花,不妨事的,千万别为难。”

刘教授则说:“你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说实在的,做人不能太贪心,我现在就很心满意足了。”

严正川也意识到这个用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提起的有些不妥当。

全世界哪个国家能敞开军备让人参观,别说是他们这帮外国人了,就算是本国人也不行。

真是被那臭小子气昏了头。

严正川举杯向何长宜致歉,“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别放心上,明天我们还是照旧去堆场。”

见严正川一副后悔模样,何长宜摁住他的杯子,笑着说:

“得了,哪就那么严重呢,你省省吧,老实交代,是不是想骗我酒喝?”

不等严正川开口,她又对两位专家说:“也不是不能去,不过——”

何长宜拉长了尾音,在对面期待的视线中,她才慢悠悠地说:“您二位介不介意出门前戴个假发?”

刘、黄二位教授大喜!

“只需要戴假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要不我再戴个墨镜和帽子吧,绝对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两位专家甚至开始热烈探讨起哪副墨镜能最大程度遮掩容貌。

何长宜:……等等,你们是不是有点过于亢奋了?

严正川谨慎地思索片刻。

“是有点不太行。”

何长宜期待地看向在场唯二清醒人士。

“光是假发和墨镜还不够,有可能被人看出破绽。”

严正川下定了决心,“还是穿裙子吧。”

何长宜:……

所以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阿列克谢还绷着一张脸,但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何长宜恶狠狠地瞪向他!

阿列克谢清了清嗓子,举杯向严正川示意。

“我非常敬佩你为国家做出的牺牲。”

严正川心不在焉地和他碰了下杯子,像是又想起什么,突然转头对何长宜说:

“对了,你的化妆品借我用用——我记得你是有口红的吧?”

……他还想涂口红?

……还想带着两位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一起涂口红?

何长宜匪夷所思地盯着她这个二哥。

他到底是为了伪装,还是在她这儿满足自己的女装爱好?!

阿列克谢终于没忍住,愉快地大笑出声。

一餐饭吃完,轿车载着众人来到何长宜在弗拉基米尔市租住的住处。

这儿的面积大,房间多,最要紧的是足够安全,比鱼龙混杂的本地旅馆要强得多。

两层的房子,一楼住着员工和保镖,二楼是何长宜的卧室和办公室,以及几间空置客房。

何长宜先安排两位专家住进客房,正要安排严正川的住处时,他抢先说:“我和这小子住一间!”

阿列克谢看了严正川一眼。

“不。”他简短地说。

何长宜乐不可支,语速极快地用峨语对阿列克谢说:“别担心,我保证他不会半夜去舔你的脚。”

阿列克谢:“……呵。”

严正川没听懂何长宜说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从这两人反应看出这不是好话。

“要么今天晚上他和我睡一间,要么谁都别睡,我在你卧室门口打地铺。”

……她有的时候真不能理解严正川到底想要提防什么。

……就算要提防也该是阿列克谢提防吧。

……至少他的肌肉是真·楚楚动人。

何长宜把黑狗叫出来,现在它已经长成一只巨犬,没了小时候的憨厚可爱,一口森白利齿看得人胆寒,仿佛是地狱单头犬。

“你来晚了,守夜的活儿有狗干了,要不你和它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多一个夜班同事。”

黑狗和严正川不熟,对这个陌生雄性,它本能地侧身挡在何长宜前方,对着严正川皱鼻呲牙,喉中发出威胁似的呜声。

要不是何长宜扯紧了它后脖颈上原本松松垮垮的毛皮,只怕要立刻扑上去撕咬。

高加索犬这种大型烈性犬在幼犬时期像个反应迟钝的二傻子,不认人,谁抱都行,一旦成年就像是换了个芯子,只认主人,对外人攻击性十足,甚至还有点保护欲过剩,比狗血小说那种“敢摸她我砍了你的手”这类霸总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还更极端——毕竟它是亲自上嘴咬的。

黑狗前肢伏低,一套扑咬的前摇动作,严正川被迫向后退了退,直到退到狗认定的安全线外。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阿列克谢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黑狗看起来有点嫌弃他,但只是甩着尾巴,用身体将阿列克谢与何长宜隔开,并没有上去扑咬。

严正川:???

不是,这狗有毛病吧?!都说狗不咬自家人,到底谁才是它的自家人!

何长宜一摊手,笑眯眯地对严正川说:“看来狗同事不是很欢迎你啊。”

严正川:“……你给我过来!”

阿列克谢没说话,但在场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他从鼻腔里发出的一声嗤笑。

严正川:!!!

在他彻底爆发前,阿列克谢率先拉开门走进客房,在门口顿了一下,扭头看向严正川。

“如果你打呼噜的话。”他认真地说,“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